陳先生向華商報大風新聞反映，其岳父入住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至今已有15年，在入住的第7個年頭時，被診斷患上了梅毒。如今，醫院通知家屬接老人出院，卻只字不提梅毒治療問題：“我們聯系了好幾家康養機構，都因為傳染病的原因，拒絕接收。”

家屬反映：老人入住精神病院第7年查出梅毒

陳先生48歲，家住黑龍江省哈爾濱市。據其反映，他和岳父母住樓上樓下，那段時間，岳父因為炒股問題，精神上受了刺激，總說活夠了之類的話，“我們都勸他想開點，沒想到他還是想自殺。”

陳先生回憶，2011年11月23日凌晨，60歲的岳父在家中試圖用燃氣自殺，不慎引發爆燃，“當時我岳母因做完心臟支架手術，在我家住。”陳先生說，爆燃波及整棟樓，但好在其他人沒受傷，就岳父身上有燒傷，當即被送到哈醫大一院救治，隨后被轉至哈爾濱市第五醫院，住院期間，陳先生咨詢了精神科的醫生，“醫生說老人可能患上了精神疾病，讓出院后帶到精神病院做進一步檢查。”

圖為涉事精神病院

在住院18天后，2011年12月12日，老人從哈爾濱市第五醫院出院，陳先生隨即帶老人前往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原哈爾濱第一專科白漁泡分院）檢查，陳先生說，“去做完檢查后就被確診為精神病，當即就收治入院了。”

2011年12月12日，老人出院當日被原哈爾濱第一專科白漁泡分院收治

“前幾年就只是精神上的疾病，到2018年，醫院通知我們，說老人可能患上了梅毒，讓我們去接人到傳染病醫院做進一步檢查。”陳先生說，老人一直在醫院里，怎么得上梅毒了呢？醫院也沒給個說法，但治病要緊，“當時醫院通知后，我就帶岳父出來到傳染病醫院檢查，確診了梅毒，醫生讓住院治療，但精神病的癥狀更明顯一些，就買了藥膏，還是先回了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陳先生說，之后老人就從原來的科室被轉到醫院新成立的十四療科，“醫院的人說這個科還被叫作梅毒科，收治了數十名梅毒患者，我能做的就是有空就去給他抹藥，起初堅持一個月連續上藥，每次都不讓進去，是護士把人送出來，在外面的接待室見面。”

老人身上出現紅色、或褐色的斑塊

對于陳先生所說的十四療科收治數十名梅毒患者這一情況，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未能查證。

記者核實：精神病院確診老人得梅毒，但病歷上顯示未給予治療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梳理了陳先生提供的所有病歷，其岳父鄧先生于2011年12月12日入住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至2018年12月24日，共產生13份住院病歷，這7年期的診斷只有一項，就是器質性精神障礙，住院科室從三療科轉到老年精神科，再轉到精神一療科；

老人從2018年12月24日至2023年12月25日住院，共產生14份住院病歷，這期間的主要診斷有器質性精神障礙、血管性癡呆，其他診斷均有梅毒這一項，此外還有胃腸功能紊亂、腦動脈硬化癥、腦梗死、腦萎縮等癥狀，這期間老人被轉進精神科十四療科再未變動；

2018年至2023年住院病歷中診斷有梅毒

此后，老人2023年12月25日至2026年4月10日的住院病歷中，已經沒有梅毒的確診項了。

陳先生說，除了他給老人上藥外，醫院對此沒有采取任何診療措施。

老人被確診患有梅毒的時間共計5年，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對這5年里產生的14份住院病歷逐一查看，發現病歷中，醫生僅對老人的精神疾病做相關的治療，未見有針對梅毒病癥的用藥及治療記錄，且在每一份病歷中的體格檢查中，皮膚檢查均顯示為“色澤光潤、無皮疹、無褥瘡、無瘢痕”。但陳先生在此期間探望老人時，拍下的幾段為老人上藥時的視頻顯示，老人胳膊上、身上、腿上，均有或紅、或褐色的斑塊，有大有小，尤其是大腿內側的皮膚，很多地方都被老人摳爛了，與醫院病歷中查體記錄的皮膚一項完全不符。陳先生說，老人的私密部位斑點更多……

陳先生說，在此期間，醫院還告知他老人的梅毒好了，說身上的斑點是濕疹，他又去藥店買了濕疹的藥，和治療梅毒的藥膏一塊兒抹，盡管如此，病案查體內容記錄的皮膚狀態仍然是沒問題的。

報警求助：老人被人接走“不知所蹤”，民警出動尋人

陳先生說，前面老人住院期間得上梅毒的事情他還沒追究，沒想到后來發生的事更離譜：“今年3月31日，醫院通知我妻子，說我岳父精神病情穩定，讓次日辦理出院手續。”陳先生說，他和妻子都是銷售人員，常年出差，還給醫生留言，請求給一個月時間讓家人安置，醫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然后我就著手聯系養老機構，問了三家，將老人的情況如實告知，精神方面人家倒沒說什么，一聽說得過梅毒，都拒絕了。”

陳先生說，過了兩周，醫院通知，說已經給老人辦了出院，并將老人送到他們同一集團下的康養中心。“我們家屬都沒到場的情況下，也沒簽字認可，院方擅自給老人辦了出院手續，并換了地方。”4月14日，康養中心聯系他交費時他才知道這事兒，不管怎樣，他趕緊把費交了，回來后去看望了岳父。

“4月23日，康養中心通知我們，說老人被原先十四療科的人接走了，我們給十四療科的人打電話，他們說沒接，十四療科的主任給我說，是因為我們欠了康養中心的費，所以醫院將人接走要送回家來。我解釋說我沒欠費，況且家里也沒人。”陳先生說，岳母早于2018年去世，孩子住校，他和妻子還都在不同的地方出差，將老人送回誰照顧啊？“可這些在當下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老人不知所蹤，十四療科的主任說她再了解，到這個時候，人去了哪里，在哪輛車上，誰陪同，都不知道。”情急之下，陳先生撥打了110報警電話和12345熱線，“我們要求盡快將接走老人的工作人員電話給我們，但自始至終也沒給我們電話，也沒告訴我們誰接走了人。”

陳先生提供了他與醫院十四療科主任的通話音頻，該音頻能夠確認，老人的確是被人接走了，給出的原因是欠費，但從陳先生提供在此之前的繳費記錄能證明，陳先生并不欠康養中心的費。

陳先生的妻子說，后來派出所民警趕到醫院，給她打來電話，“說我爸正在被帶回醫院的路上，目前很安全。”

院方說法：梅毒系老人入院前的舊疾，送出院是已符合出院條件

不欠費，老人又為何被接走，被誰接走？關于這個問題，在陳先生多方投訴下，院方于4月23日下午3時給陳先生作了電話回復。

陳先生說，如果他當時沒錄音，這事情就說不清了。在該通話錄音中，一位姓劉的院長說，老人的精神疾病趨于穩定，已符合出院條件，醫院早在3月31日就通知過讓辦理出院，但是家屬一直沒來，院方便將老人暫時安置到跟醫院同屬一個集團的康養中心作為過渡，但這個地方也不能長期居住，所以接老人出來給他送回家，這也是他們服務患者的一種方式。

陳先生很生氣，“沒有我們家屬的到場簽字，他們想把老人接出就接出，想把老人帶到哪兒就帶到哪兒……”除了質疑醫院隨意轉移老人外，陳先生詢問不欠費的情況下，康養中心為何還要攆老人走？一名在場的康養中心工作人員在電話中解釋，因為老人有傳染病，根據民政相關規定，他們不能再接收，當初接收，也是因為醫院讓接收，說臨時過渡。

關于老人患梅毒的問題，劉姓院長稱，梅毒是老人入院之前的舊疾，如果陳先生堅持認為老人是在住院期間患上的，那可以接老人回家去申請做鑒定，如果法院判定是醫院的責任，醫院會承擔。希望陳先生盡快接老人出院。

哈爾濱市第五醫院住院期間梅毒檢測陰性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在陳先生提供的哈爾濱市第五醫院的住院病案上看到，老人當時因燒傷住院時，做過包括乙肝、艾滋、梅毒在內的多項檢測，結果均顯示為陰性。其在哈爾濱市第五醫院出院時間為2011年12月12日13時，在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的入院時間也是2011年12月12日13時。陳先生說，當時叫的120車，從五院拉到精神專科醫院，屬無縫對接，“人到你醫院住了7年才查出有梅毒，你跟我說是入院之前的舊疾？入院前的報告也是陰性的啊！”

6月11日上午，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向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了解此事，院方一名工作人員說，“老人目前還在我們醫院住著”，對于老人患梅毒目前有沒有得到有效治療，以及此前轉移、接走、又送出等行為，該工作人員在核實完記者信息后，表示相關情況已向衛健部門匯報過，也給家屬解答過，不方便向記者透露。

6月12日上午，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向管轄該院的哈爾濱市道外區衛健局了解此事，該局醫政科工作人員表示，調查內容剛剛已告知家屬，不便向記者透露。隨后，陳先生告訴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12日一早，醫政科的人給他打電話，“說關于老人住院期間感染梅毒的投訴，讓我們走鑒定的流程。”

在雙方的對話音頻中，記者了解到，該衛健局前期已針對家屬反映的感染問題開展過初步核查，但因缺乏有效、法定的書面證據，無法對相關事實及責任作出認定。醫政科工作人員認為，按照法定處理流程，該類醫療爭議需通過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出具具備法律效力的書面結論，職能部門方可依據鑒定結果開展后續核查、追責及處置工作。相關鑒定遵循“誰主張、誰舉證、誰提出誰墊付”的原則開展。

陳先生夫婦如今陷入兩難，想接老人回家，但因工作原因，雙方工作時間的不確定性，導致無暇照顧老人；想聯系養老機構，目前聯系過3家，都因為梅毒原因不接收。

陳先生還想知道的是，醫院能不能隨意接送轉移老人？老人在精神病院得上梅毒，醫院該承擔怎樣的責任？

律師觀點

觀點一：醫院擅自轉移患者違反法定流程

陜西恒達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師趙良善認為：本案老人患有器質性精神障礙，屬于無民事行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家屬為其法定監護人。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精神衛生法》與《醫療機構管理條例》規定，非緊急醫療情況，醫療機構為患者辦理出院、轉院、跨機構安置等手續，必須取得監護人的書面同意。涉事醫院在未征得家屬許可、無家屬簽字的前提下，擅自為老人辦理出院并轉移至康養中心，后續又無故接走患者，致使老人一度失聯，該行為嚴重違反法定流程，既侵害了患者的人身安全，也侵犯了家屬的監護權與知情權。

趙良善稱，從完整病歷記錄來看，暴露出醫院病歷管理、日常診療工作存在漏洞。針對醫院多項違規行為，家屬可依法維權：一方面依據《民法典》相關規定，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主張醫療費、安置損失以及精神損害撫慰金等賠償；另一方面可向衛生健康主管部門、疾控中心投訴舉報，要求對涉事機構及相關人員作出行政處罰。若查實醫院嚴重失職造成傳染病傳播等嚴重后果，相關責任人還將面臨刑事追責。

觀點二：患者院外感染的可能性較低，醫院存在偽造病歷行為

北京觀韜（南京）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仲若辛律師認為，第一，患者家屬提供了入院前哈爾濱市第五醫院的出院病歷，其中梅毒檢測結果為陰性。而患者自該院出院后“無縫對接”轉入白漁泡醫院，直至2018年被查出梅毒。這7年間，患者處于精神病院的封閉管理中，在院外感染的可能性較低。《醫院感染管理辦法》明確規定，醫療機構必須保證“診療環境條件”符合規定，以控制醫院感染的危險因素。精神病院作為長期、集體居住的特殊環境，負有更高標準的感染防控義務。

第二，住院病歷長期記載患者皮膚“色澤光潤、無皮疹”，但家屬視頻證據顯示患者實際存在大面積紅、褐色斑塊及皮膚潰爛。這一矛盾直接指向醫院存在“偽造”病歷資料的行為。依據《民法典》第1222條，此種情形下應直接推定醫療機構有過錯。

第三，患者為精神障礙患者，其監護人在診療活動中擁有法定的知情同意權。無論醫院是出于辦理出院還是臨時安置的目的，將患者轉移出本院區，均屬于對患者重大利益的處理，必須在事前取得監護人的書面同意。醫院未獲同意、甚至在監護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轉移患者，該行為系違法。

根據《精神衛生法》，即使患者符合出院條件，也應當辦理規范的出院手續。監護人有權隨時要求患者出院，而醫療機構認為患者不宜出院的，應告知理由并記錄，由監護人簽字確認。本案中，醫院單方面“通知”出院并強行轉移，甚至導致患者一度“不知所蹤”，程序上嚴重違法，侵害了患者的人身權益，家屬有權依據該法提起訴訟。

觀點三：院方 “舊疾” 說法不成立，衛健部門需徹查感染原因

陜西省律師協會醫療衛生法律專業委員會主任、陜西許小平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劉霄峰律師認為，在患者能夠提供入院前其他醫療機構梅毒陰性的證明情況下，醫院以“舊疾”說法回應明顯不能讓人信服。

劉霄峰說，精神病院的住院區屬于封閉式病區，患者不能隨意外出，更不能隨時接觸病區外人員，醫療機構對患者的安全保障義務不同于普通病區。而梅毒的傳播途徑除了母嬰傳播之外就只有性傳播和血液傳播，究竟是在住院期間發生高危性行為，還是有輸血等情況，醫療機構應在病程記錄中對此分析和檢查，應該給患者家屬一個調查結果。

此外，對于患者家屬提到的數十患者同時收治在一個科室的說法，涉嫌重大事故，當地的衛健部門需介入調查，一旦查實，需追究相關人員管理責任；如果發現有故意傳播性病或違反傳染病防治法導致疾病傳播的違法行為甚至是犯罪行為，依法應當予以追究。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 苗巧穎 編輯 李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