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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文眼】“懷著一絲自豪,懷著講述故事的強烈渴望,并堅信我們可以分享彼此的經歷、熱情和知識,為此我們這些《米蘭體育報》的前撰稿人重聚一堂。”
作者丨張賓
圖片丨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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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體育參議員”這個網站,屬實是一個意外。
倫敦世乒賽之后,我的意大利老朋友博扎給我發了幾封郵件,其中有一封郵件包含了他撰寫的兩篇深度文章的鏈接。
他被《米蘭體育報》掃地出門之后,是否還在寫稿,對于我來說一直都是一個謎。他一直告訴我,他有給媒體撰稿,但我始終沒有看到過他的作品。我以為,他無非是利用老記者的身份申請一些賽事的證件,然后全世界四處看比賽。
我錯了,他不僅還在寫稿,而且筆耕不輟。他的文章刊發在一個名為“體育參議員”的網站上,這是一個意大利語的網站。借助谷歌翻譯,我基本上可以讀懂他的文章。
這家網站也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查看了它的簡介頁面,上面這樣寫道:“懷著一絲自豪,懷著講述故事的強烈渴望,并堅信我們可以分享彼此的經歷、熱情和知識,為此我們這些《米蘭體育報》的前撰稿人重聚一堂。”
你可以將這個網站稱之為“流亡體育記者之家”,他們大都來自《米蘭體育報》和《羅馬體育報》。真正的工作人員只有兩名:經理文森佐-馬圖奇和協調員丹尼爾-弗拉維。博扎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兼職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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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佐-馬圖奇已經69歲了,這個那不勒斯人從1985年開始為《米蘭體育報》工作,報道過8屆奧運會(7屆夏奧會和1屆冬奧會),以及86場網球大滿貫和23場戴維斯杯決賽。經博扎牽線,我和文森佐-馬圖奇取得了聯系。博扎特意提醒我,文森佐-馬圖奇在意大利是最資深的網球記者,德高望重,言外之意是希望我對他保持尊重。
通過語音電話,我和文森佐-馬圖奇交流了半個多小時。他告訴我創立這樣一家網站的初衷:“因為意大利勞動法允許雇主在特定條件下與員工解除雇傭關系。只要你工作滿一定年限,年滿58周歲,雇主就可以讓你在法定退休年齡之前離開,去申領養老金。我別無選擇,只能照辦。我有很多朋友、同事,以及年齡相仿的同行,也很早結束了工作。”他和博扎一樣,在為《米蘭體育報》貢獻了大半生之后,換來的都是被掃地出門的結果。
基于此,文森佐-馬圖奇最初是邀請了眾多“流亡者”麇集于此。“我希望建立這樣一個網站,讓經驗豐富的老記者們繼續從事他們所擅長的田徑、網球、游泳等項目的深度報道。”
在內容定位方面,文森佐-馬圖奇不希望“體育參議員”像體育日報那樣報道每日賽事流水賬,而是側重于重大事件和特定主題的深度分析、獨家專訪以及觀點闡述。
大多數老記者健康往往存在問題,所以產量并不高。文森佐-馬圖奇負責審閱稿件、提出修改意見并協調發布。他平時還要為意大利網球協會以及多家網球媒體撰稿,并在電視臺擔任評論員,這也牽扯了他的精力。程序員是文森佐-馬圖奇的埃及朋友,負責網站的技術維護。
由于缺乏資金支持和贊助,以及沒有廣告收入,文森佐-馬圖奇無法給“流亡者們”支付稿費。不過,“體育參議員”還是召集了約50名創作者,除了博扎等資深記者外,還有很多希望進入這個行業的年輕人。
“一些小男孩或者小女孩,他們想做新聞,我就讓他們嘗試。我付不起錢,因為我不富裕,我還有一對23歲的雙胞胎兒子需要我的支持。我們也沒有贊助商,但我可以幫助這些孩子們。他們可以把文章發給我,我會進行詳細的批注,比如「這個開頭不好」或者「你看,這些動詞的使用就像政治家在照本宣科」,抑或「這部分我不明白你想表達什么」、「標題不好」。他們會根據我的批注進行修改,然后再發給我。”文森佐-馬圖奇還表示,“體育參議員”是一家在意大利注冊的正規網站,可以幫助年輕人申請大賽的證件,“等為我工作的某個人某一天學成出師了,能夠做更多事情,那時候我會考慮為他們支付費用。”
“體育參議員”目前沒有英文版,文森佐-馬圖奇坦誠地表示,他沒有精力來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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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體育記者在失業、退休或者兼職打理自己的網站。比如英國《泰晤士報》的資深游泳記者格雷格-洛德創立了付費網站State of Swimming(),國際奧林匹克專家、德國人Jens Weinreich也有自己的付費專欄。
我詢問文森佐-馬圖奇是否有開通付費內容的計劃。他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我們還沒有足夠的知名度,還是希望通過免費內容吸引讀者,逐步擴大影響力。”關于賺錢,他希望通過廣告、贊助或者品牌合作(比如健康食品、電子產品相關領域)來實現盈利。
在我看來,“體育參議員”非常接近美國體育網站The Athletic(它也被簡稱為TA),。The Athletic起步之初,則是通過融資等方式活了下來。
文森佐-馬圖奇直言,“體育參議員”這個網站具備吸引投資的潛力,但他不具備融資能力,團隊也缺乏市場營銷和資本運作方面的人員。“如果你有相應的人選,或者你愿意做,我可以給你總收入的10%作為傭金。”這位意大利前輩用很嚴肅的口吻這樣對我說道,我并不認為這只是一句玩笑話。
我們也談到了傳統的體育媒體正在消亡的話題。文森佐-馬圖奇批評了紙媒,認為根本原因還是它們做得不太好,“我不認為報紙在社會上還有正確的位置。人們仍需要閱讀。我已經69歲了,仍然有紙媒愿意請我寫作。在這個視頻、社交媒體、播客所主導的社會中,它們仍愿意付錢給我,是因為我的想法和我的寫作方式依然有價值。這意味著,閱讀的需求是存在的,問題出在那些老板和做紙媒的人身上。《紐約時報》現在發行量仍有上百萬份,為什么?因為它們找到了一套賺錢的系統。體育傳統媒體之所以面臨消亡,歸根結底是因為做得不好,我是這樣認為的。”
他同時也批評了越來越多的媒體不再派體育記者去現場報道比賽這種現象。文森佐-馬圖奇表示,他曾經環游世界25年,每年出國采訪的天數往往都超過17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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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現在新聞業已經變了。運動員被經紀人控制著,他們封鎖了面向普通媒體的提問渠道。他們更喜歡讓運動員和電視臺的記者聊上5分鐘,或者接受付費雜志的采訪。因此,記者報道比賽的方式也不同了。我現在也可以待在家里,通過電視和社交媒體來跟進一個賽事,比如法網。憑借我的經驗,我可以做同樣的工作。但如果我能出現在新聞發布會上,情況就不同了,我可以向球員們多問幾個問題。在過去,我們在新聞發布會上向運動員提問是沒有時間限制的。現在往往讓運動員回答十個問題就結束了,先是電視臺或者電臺記者提問,隨后才輪到文字記者,也剩不下幾個問題了。我現在理解老板們,他們不想派記者出國。這也是為什么我如此喜歡吉納羅(博扎)這樣的人,他總是帶著真正的熱情——一種對體育單純熱愛的樂觀主義,跟著運動員滿世界跑。”文森佐-馬圖奇說。
在采訪的最后,我們還聊到了AI寫作是否會徹底讓文字記者這個工種消失。“我現在還在繼續工作,文字記者仍將繼續存在。但我們必須學會與AI合作,而不是被AI支配。你可以使用AI,我很多時候在開始寫一篇文章前,也會詢問AI:「請告訴我,你會如何撰寫這篇文章?你覺得這個主題怎么樣?」然后我把得到的想法放在心里,寫出自己的文章,最后再核對一下,看看我是否遺漏了什么,或者看看AI有沒有我沒想到的好點子。很多時候,我發現AI會犯錯,有些時候它的想法很傳統,都是陳詞濫調。我的網站想要走出不同的發展道路,所以我需要找到不同的想法和觀點。”一個69歲的老媒體人也在使用AI令我始料未及,我完全認同他的這番觀點。
如果沒有AI,這篇文章可能就不會存在了。我是在一個酒店的咖啡廳完成了對文森佐-馬圖奇的語音采訪,背景音十分嘈雜,再加上文森佐-馬圖奇的英語并不標準,聲音極低,在整個采訪過程中,我幾乎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只是硬著頭皮把我的問題拋給他。AI給出了非常精準的錄音實錄,以及相關翻譯,但這篇文章還是百分之百手搓的。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總有一些真正的勇士逆著時代的車轍,做一些看起來徒勞無益、反潮流但很酷的事情,比如文森佐-馬圖奇,比如吉納羅-博扎,再比如搜狐創始人張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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