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去翻翻康熙或者雍正那時候的皇室族譜,也就是那個《玉牒》,保準你能看出個稀奇事兒。
努爾哈赤老爺子膝下十六個兒子,老十三賴慕布和老十五多鐸,這倆名字在譜子上挨得嚴絲合縫。
偏偏中間那個本該填著老十四的地方,是個空坑,看著就讓人發毛。
這一空就是一百多年,直到乾隆爺掌權后搞翻案,這個名字才算是重見天日。
那個被橡皮擦硬生生抹掉的人,就是多爾袞。
公元1650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順治七年臘月初九,這位大清朝實際上的一把手,在塞外咽了氣,那年他才三十九。
活著的時候,他被稱為“皇父”,下葬穿的是龍袍;可人剛走倆月,墳就被刨了,尸體被拉出來鞭打,腦袋也被砍下來掛著示眾,連宗族戶口本都被銷了,好像這人從來沒來過世上一遭。
大伙兒總覺得這是順治皇帝私心太重,或者是滿洲貴族圈子里狗咬狗。
這話不假,但沒說到點子上。
咱們不妨把焦距調一下,死死盯住他沒氣兒前那個月的行蹤,你會發現,這哪是什么簡單的“因病去世”。
這是一個不僅想干掉對手,還妄想干掉生理極限的猛男,在連著走了三步臭棋之后,被身體和政治局勢聯手給反殺了。
把日歷翻回到順治七年十一月十三。
那天,多爾袞出了朝陽門,這也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出遠門。
對外宣稱是“出邊野游”,說白了就是去塞外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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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他那一幫子人可謂浩浩蕩蕩,王公大臣加上蒙古那邊的官員,二百多號人。
可只要稍微懂點行軍打仗道道的人,瞅一眼他們那趕路的速度,就覺得不對勁。
十四號住在通州河,十五號到了今天的河北大廠縣,直到十八號才蹭到遵化湯泉。
五天功夫,滿打滿算走了不到二百里地。
一天就挪個三四十里,這在靠騎馬射箭起家的八旗軍里,簡直比蝸牛還磨嘰。
咋就這么慢?
因為這壓根不是去玩,而是一場絕望的“保命之旅”。
按那時候的檔案說,多爾袞的身子骨早就酥了。
進關這六年,沒日沒夜的權謀算計,讓他得了嚴重的“風疾”。
拿現在的醫學眼光瞅瞅,這大概率是高血壓弄出來的中風前兆,要不就是腦血管堵得厲害。
頭暈眼花那是常事,腿腳也經常使不上勁。
他這次出門,頭一站直奔湯泉,就是沖著泡澡去的。
他是想用熱水燙一燙,緩解那折騰得他整宿睡不著覺的病根。
可這事兒有個極大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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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心腦血管脆得像紙一樣的病人,大冬天的塞外那是鬼門關啊。
那會兒正是農歷十一月,長城外頭凍得石頭都裂,氣溫直逼零下二十度。
從暖和的北京城一頭扎進冰天雪地,血管能不能扛得住這溫差,傻子都想得明白。
這就得說說多爾袞走的頭一步臭棋:都病成這熊樣了,為啥還要拿命去作?
老實在北京養著不行嗎?
還真不行。
多爾袞能坐穩那個位子,靠的不是血緣,而是“戰神”這塊招牌。
他是靠硬碰硬打出來的威風,才壓住了豪格,震住了那幫誰都不服的旗主。
一個癱在床上動不了窩的攝政王,在滿洲那幫貴族眼里,那就是案板上的一塊五花肉。
他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留在北京示弱,政治生命立馬玩完;去塞外亮亮肌肉,說不定還能靠運動和泡澡把狀態找補回來,順便嚇唬嚇唬那些想搞事情的政敵。
他押上了全部身家,賭自己的身子骨還能再扛一回。
沒成想,這把賭輸了。
隊伍出了喜峰口,跨過老哈河,一腳踏進了平泉西北那片荒郊野地。
到了臘月初五,多爾袞到了老哈河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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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節骨眼上,最要命的事兒來了。
蒙古喀喇沁部的一個頭頭叫杜棱的,送來了一批好馬進貢。
擱在平時,這算個屁大的事兒。
可別忘了,多爾袞現在是個重度“風疾”患者,還在冰窟窿里折騰了二十多天。
他試騎的時候,猛地一陣天旋地轉,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這一跤,摔得那叫一個結實。
在凍得跟鐵板一樣的地上墜馬,對于一個快四十歲的病號來說,碎的不光是膝蓋骨,內臟估計都給震移位了。
這時候,擺在他跟前的就兩條道:
頭一條,立馬掉頭。
哪怕是讓人抬著,也得趕緊回北京治,最次也得回有暖氣的行宮躲著。
第二條,死扛。
換個正常人,肯定選第一條。
命都要丟了,還裝什么大尾巴狼?
可多爾袞這人軸啊,他選了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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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
還是那是那筆政治賬。
就在他摔下來的第二天,臘月初六,前頭探子跑來報告:發現老虎。
這消息對多爾袞來說,既是個要命的誘惑,也是個填不滿的大坑。
當時,蒙古那幫王爺就在旁邊眼巴巴瞅著呢。
滿洲人的老規矩,打獵那不是玩,那是軍事演習,是老大向小弟展示肌肉和統治力的政治表演。
要是“皇父”連馬都爬不上去,連個老虎都不敢碰,蒙古那幫人還能聽你的?
北京城里那些早就磨刀霍霍的王爺們會咋想?
于是,多爾袞走出了第二步,也是最瘋的一步臭棋。
他拒絕歇著,咬著牙忍著膝蓋鉆心的疼和肚子里翻江倒海,硬是爬上了馬背。
他要射虎。
這一刻,他早就不是病人了,就是個為了護住手里那點權力,拿最后一口氣去梭哈的賭徒。
結局慘得沒法看。
雖然檔案里沒細寫怎么射的,但結果明擺著:他勉強射出去三箭,身子徹底崩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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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讓他冷汗跟下雨似的,十有八九是腦溢血炸了或者是心力衰竭。
這時候,要是身邊有個明白的大夫,沒準還能吊住一口氣。
可接下來的操作,簡直就是荒唐到家了。
為了壓住膝蓋和全身那股子疼勁兒,讓他能坐得住,多爾袞下了令——或者是那個庸醫傅胤祖出的餿主意——用了一堆“涼膏”。
這玩意兒是那種藥性極寒的外敷藥。
你想想看,一個本來就怕風怕冷的“風疾”病人,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地里,剛摔完馬又劇烈運動,身子虛得跟紙片一樣。
這時候,你往他身上糊這種冰涼的藥膏。
這跟直接灌毒藥有啥區別?
中醫檔案里頭記著,這叫“受涼引起病重”。
這瓶涼膏,直接就把多爾袞最后一道防線給捅穿了。
他當場就挺不住了,出現了“度不自支”的狀況。
直到這時候,那幫人才反應過來,天要塌了。
隊伍哪還有心思打獵,一個個跟瘋了似的往東跑。
一口氣狂奔七十里,扎進了清代的喀喇城(就是現在的內蒙古寧城縣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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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鬼地方哪有行宮,就幾座破土房子。
臘月初七,多爾袞躺在冰涼的帳篷里,喘氣聲像拉風箱。
他知道自己大限到了,趕緊把他親哥、英王阿濟格叫進來,交代后事。
兩天后,臘月初九,戌時(晚上7點到9點)。
那個曾經帶著清軍入關、定鼎中原的攝政王,在塞外那呼呼的大風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多爾袞是涼了,可圍繞他尸首的那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要是說去的時候是“蝸牛爬”,那回的時候簡直就是“投胎跑”。
臘月初十,靈車動身。
十七號,就進了北京東直門。
七天功夫,跑了四百里山路。
這速度比去的時候快了一倍。
急個啥?
因為權力真空比老虎可怕多了。
隊伍里不管王爺還是大臣心里都明鏡似的,北京城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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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跑回權力的中心點,誰就能在新一輪洗牌里搶個好座兒。
剛開始,順治皇帝裝得特別“孝順”。
他親自出城接靈柩,下旨追封多爾袞是“義皇帝”,廟號“成宗”。
這種待遇,在中國歷史上當臣子的,那是獨一份。
但這不過是暴風雨來之前那點寧靜。
才過了倆月,蘇克薩哈——多爾袞生前最信任的心腹,帶頭反水。
他指著多爾袞的鼻子(雖然人已經死了)罵,說他生前藏著黃袍,想造反。
這就跟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似的。
緊接著,以前怕多爾袞的、巴結多爾袞的,全都跳出來踩上一腳。
順治皇帝憋了這么多年的火,總算是找到了出氣筒。
既然你活著的時候我治不了你,那你死了我就讓你不得安寧。
一道圣旨下來,多爾袞所有的封號全給擼了。
又一道命令,睿親王府給扒了。
最狠的是,順治讓人把多爾袞的墳給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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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傳教士的筆記和民間說法,尸體都被拖出來抽鞭子,甚至腦袋都被砍下來示眾。
最后,就是咱們文章開頭那一幕:他的名字從《玉牒》里被生生摳掉了。
在后頭很長一段日子里,大清好像從來沒過“多爾袞”這一號人。
皇室族譜里,那個老十四的坑,成了一個誰都不敢提的黑洞。
直到乾隆四十三年。
這會兒大清江山穩得跟鐵桶一樣。
乾隆爺覺得自己底氣足了,可以展示一下“皇恩浩蕩”,也有必要把宗室里這一百年的裂痕補補。
他親自看了《實錄》,給蓋棺定論:“定國開基,成一統之大業。”
多爾袞的名字,總算是回到了族譜上。
乾隆甚至還給了他一個謚號——“忠”。
這個遲到了一百多年的“忠”字,咋看都像是個黑色幽默。
多爾袞活著的時候用拳頭打下了江山,死了卻被江山的繼承人們反復拿來當籌碼。
順治用他來立威,乾隆用他來買好。
回過頭再瞅瞅多爾袞最后的日子,你會覺出一股子宿命般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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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哥們兒一輩子都在做決定。
在山海關,他拍板在一片石出兵,干翻了李自成,贏了。
在京城,他決定剃發易服,壓得漢人抬不起頭,雖然血腥,但他贏了。
在朝堂,他決定往死里整豪格,大權獨攬,他也贏了。
可偏偏在順治七年的那個冬天,對著自己那不爭氣的身子,他連著選錯了好幾回。
他不該病得要死還出關,不該摔了馬還逞能,更不該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用錯了那瓶涼膏。
這背后的道理其實挺冷血:
你能征服百萬大軍,能算計天下人心。
但你干不過那個叫“衰老”的對手,更干不過那個你自己親手搭起來、必須靠秀肌肉才能維持下去的政治游戲規則。
他最后就是死在了自己最拿手的游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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