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的某個夜晚，在蘇州十方書屋直播拍賣中競得一件《鄭伯侯老翁八十壽辰文》，壽翁和祝壽人均非名人，我見顔楷雍容端美，落款時間又是一九六六年，心生好奇，就花三百余元拍了下來。

華夏傳統尊老，祝壽無論在顯宦豪門還是在比較殷實的普通人家，都會操辦，特別是對于高齡老人，尤其隆重，一般都要辦壽宴，前來祝壽的人要送壽禮，包括金錢、實物等。有文化的人則會贈送壽文、壽聯、壽幛、壽屏之屬。所謂“秀才人情半張紙”，文化人送禮也離不開文字。

我收到這冊祝壽文后，小心翼翼地打開，在臺燈下細細觀摩。壽文采用經折式，僅三開，用紙很特別，擯棄了慶典常用的紅紙，而選用灑銀黃紙，顏體大字楷書，豐滿溫厚，每開六行，行六字，或暗寓“六六大順”之意。用墨極佳，字黑如漆，一個甲子過去，猶神采煥然，宛如新寫。只是邊角幾處因年久紙脆脫落，掩蓋不住歲月的痕跡。

此冊的書寫者郭君敏并非名人，我只是覺得其書法有味，至于水平高低，我也難下結論，于是就請教了安吉的書畫專家梅松先生，他回復：“標準的《麻姑仙壇記》體。”又說：“民國以前流行顏體，還是老一輩的寫法。”我又請教了書法家、書法史研究家老同學陳根民兄，他說“還是很有功底的”。說明我的觀感大抵沒錯。按《麻姑仙壇記》是唐代大書法家顏真卿的名作，是他六十三歲時在江西撫州游覽麻姑山后所寫碑文，全稱《有唐撫州南城縣麻姑山仙壇記》，內容記述了仙人王方平和麻姑相會的神話故事，以及立廟的緣由。全文九百余字，雄勁拙樸，具“蠶頭燕尾”特征和篆籀筆意，是顏真卿楷書代表作。此冊壽文的書法學《麻姑仙壇記》，筆墨粗壯，蒼勁之外多了份敦厚含蓄。觀其字推測為六十以上老年所書，帶有民國老派的書法氣息。舊時民間祝壽喜用“麻姑獻壽”的典故或圖畫，這里壽文作者以顏真卿《麻姑仙壇記》的書體來書寫壽文，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壽文是一首七言古詩，茲錄于下：

翁是即心即佛人，安知原身非佛身？

人聽談玄說摩詰，仿佛摩詰口親言。

為祝延齡高八秩，海屋添籌鶴算頻。

自來仁慈靜得壽，況是建老讀經真。

欣看解放豐百谷，山河笑顏樂萬民。

蘭桂既潤風和日，愛國天地同長春。

時在一九六六年，寫于申江。為

伯侯老翁八秩榮慶。

郭君敏敬書。

前四句都在談佛。所謂“即心即佛”是禪宗的說法，認為眾生皆具佛性，心即是佛，佛即是心，成佛無需外求，只要內觀本心，人人皆可成佛。“安知原身非佛身”，即謂壽翁也可稱佛。三、四句中“摩詰”即維摩詰，是在家菩薩。顯然壽翁精研佛學，為在家居士，善言佛法，故以摩詰相比。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何此壽文不用紅紙而用黃紙了，因為主人信佛，而黃色是佛教崇尚的顏色。五、六句引入正題，祝壽。“八秩”就是八十歲。一般民間祝壽是按虛歲，那么壽翁應是光緒十三年（1887）出生。“海屋添籌”是祝壽常用的典故，出蘇軾《東坡志林》卷二：“海水變桑田時，吾輒下一籌，邇來吾籌已滿十間屋。”極言壽命之長。七、八句言得壽之由，一者主人仁慈安靜，二者后輩孝順。“建老”典出《史記》卷一百三列傳四十三《萬石君傳》：“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萬石君即漢代石奮，與家中四子皆官至二千石，故石奮被戲稱為“萬石君”。石奮的四個兒子都很孝順。當長子石建頭發都白時，萬石君還活著，言其壽長。“讀經真”即“讀真經”，為了葉韻而倒置。“真經”即佛經。尾四句由一己一家，延及萬民、天下，體現了儒家的家國理念。“欣看”兩句是作者對共和國繁榮興旺的贊美。“蘭桂”即蘭花與桂花，這里有另外一層意思。明程登吉《幼學瓊林》云：“父母俱存，謂之椿萱并茂；子孫發達，謂之蘭桂騰芳。”此處言“蘭桂既潤”，也寓有后嗣昌盛之意，牢扣祝壽主題。

這篇壽文算不上如何精彩，書法也非頂流，但可以說是一位有文史修養的普通老人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對傳統文脈的最后一次賡續。眾所周知，1966年5月，一場大風暴席卷全國，6月開始“破四舊”，從此，傳統文化被視作封建余孽，盡在掃蕩之列，誰還敢再寫壽文？祝壽者和壽翁后來命運如何？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十年浩劫”將傳統文脈幾乎徹底斬斷了。近幾十年來，傳統文化雖有復興之勢，然而更多是學界對其研究，而像撰壽文這樣融于日常生活的活的傳統很難再恢復。我一直認為，傳統文化要發揚，必須融入日常生活，如果只是把它當作研究對象，那同考古沒什么兩樣。我欣喜地看到還有少數人在寫舊體詩詞，哪怕寫的是“老干體”，我也心存敬意。這幾年喜歡線裝書的人也多了起來。還有些年輕朋友穿漢服，不管正不正宗，也值得鼓勵。傳統文化絕不能離開生活，倘若離開了，就成了無源之水，是不會有長久生命力的。

愿這本壽文冊不是最后的斯文。

來源：袁嘯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