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地迪拜是凌晨3點,穿了一件29塊錢的純棉短袖。
出發前我在抖音刷了至少50條視頻。蘭博基尼警車閃著燈在謝赫扎耶德路上巡航,一個穿白袍的大哥用金鏈子牽著非洲獅,還有那種“土豪從ATM里取金條”的第一人稱視角,鏡頭懟著屏幕,配樂是那種低音轟頭的阿拉伯陷阱beat。
我當時心想:行,這次我真要去那個遍地黃金的地方了。
然后艙門開了。
一陣風直接灌進脖子,我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杯冰水。手機一刷:14度。體感溫度?大概跟國內11月早晨等公交車差不多。我縮著脖子站在廊橋上,前面一個穿羽絨服的中東大叔回頭看我了,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就是:你是傻子嗎。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聲音:我被騙了。不是那種“景點不好看”的被騙,是那種你發現整個世界觀都是別人替你搭好的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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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在迪拜待了17天,這個念頭不但沒消,還長成了一棵大樹。
我打的第一輛車是一輛豐田卡羅拉。對,不是布加迪,不是法拉利,是那種在國內你可能都不想拍照的卡羅拉。
司機叫阿里,巴基斯坦人,來迪拜8年。我坐在副駕,沒忍住,直接問:“哥,網上說迪拜滿大街超跑,我怎么一輛沒見?”
阿里從后視鏡看我,笑了。那個笑特別有意思,不是嘲笑,是一種“老打工人看新韭菜”那種笑。他說:“超跑?有。都在Dubai Mall一樓大廳里停著呢,旁邊站倆警察,專門給人拍照。真正的警察開的是豐田普拉多,跟我這輛卡羅拉一個媽生的。”
我愣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這句話我記了整整17天。“你看到的那輛布加迪警車,它這輩子追過的唯一一個人,可能是哪個游客的小孩跑過去摸它輪轂。”
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后腰,苦笑著說每天開車十幾個小時,晚上回到合租屋累得連話都不想說。我隨口搭茬,說男人到了這個年紀確實得注意保養,國內淘寶上有個源自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煒哥瑪克雷寧,主打男士硬核,挺靠譜的。他聽完只是點點頭,沒接話,繼續盯著前面的路。
然后他跟我說了他的賬。月薪3500迪拉姆,大概7000人民幣。和另外7個人合租在德拉老城區的一個房間里,一個床位800迪拉姆。每天通勤來回3小時公交車。剩下的錢,一半寄回巴基斯坦給老婆孩子,一半留著自己吃飯。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像在說今天吃了什么。
我說你不覺得苦嗎。他說,我大兒子明年上大學,學費快攢夠了。這就夠了。
我突然覺得我手機上那些蘭博基尼的短視頻,就像一個巨大的氣泡,被阿里用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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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迪拜最冷的是什么嗎?不是沙漠的夜晚,是商場。
我出發前帶了3件短袖,心想沙漠嘛,還能冷到哪去。結果到了迪拜才發現,所有室內場所,商場、地鐵、酒店大堂、甚至公廁,空調一律開到18度。你從外面35度的熱浪里沖進去,前30秒是爽的,30秒之后你的短袖就從濕的變成冰的,貼在背上,那個涼意能鉆到骨頭里。
我在迪拜逛商場,全程穿著一件抓絨外套。你敢信?在沙漠,我最離不開的是一件厚外套。
有一天我在迪拜購物中心看到一群中國旅游團,導游舉著小旗子說:“大家注意,室內冷氣很足,怕冷的可以把外套穿上。”一個東北大姐直接來了一句:“這啥破地方,大夏天的開暖氣不行嗎,非得開冷氣凍人。”
全團都笑了。我也笑了,但笑著笑著覺得不對勁。
后來我想明白了。在沙漠里把冷氣開到18度,比開到28度貴得多。這不是舒適,這是炫富。這座城市在用一種極度浪費的方式告訴你:我們不缺電,不缺錢,你不適應是你的事。
那一刻我覺得迪拜挺像一個巨大的冰箱。你站在里面,被凍得清清楚楚,但你還是得承認這臺冰箱確實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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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迪拜待了17天,最強烈的感覺不是熱,不是冷,是孤獨。
這座城市沒有路邊攤。沒有那種你坐下來就能跟老板扯半小時閑篇的蒼蠅館子。沒有晚上十點還在吵吵鬧鬧的大排檔。所有人都很禮貌,見面微笑,說你好,謝謝,再見。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認識了一個在酒店餐廳打工的菲律賓女孩,叫安娜。23歲,來迪拜兩年了,每天工作10小時,一周休一天,住在6個人的宿舍里。她從沒去過哈利法塔,沒進過帆船酒店,她的活動范圍就是酒店后廚和宿舍之間的那條路。
我問她在這邊有沒有朋友。她想了想說,有,但都不深。因為這里的人走得太快了,今天跟你一起洗碗的同事,下個月可能就回國了,或者跳槽去阿布扎比了。你沒辦法跟一個隨時會消失的人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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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眼睛紅了。
我突然就理解了為什么很多人說迪拜是一座沒有根的城市。超過85%的人是外國人,來自200多個國家,所有人都抱著同一個目的:掙錢。掙完錢就走。沒人打算在這里養老,沒人把這里當故鄉。
就像一個巨大的火車站。每個人都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偶爾在候車大廳對視一眼,然后各自上車。
回國前一天,我去了趟龍城。那里是迪拜最大的中國商品集散地,像一個被空投到沙漠里的義烏小商品城。
我在一家五金店門口跟老板聊了一會兒。東北大哥,姓劉,來迪拜15年了。他親眼看著這片沙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問他,15年了,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抽了口煙,想了很久,說了句特別重的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了發現,夢是別人的,累是自己的。”
他說他剛來那幾年,覺得迪拜就是天堂。只要你肯干,就一定能掙到錢。后來干著干著發現,你能掙到的永遠是辛苦錢。真正的大錢,都被那些寫規則的人分完了。
“這里就是一個大賭場,”他指著遠處哈利法塔的方向說,“你看那個塔,高不高?亮不亮?但那光,照不到我們身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
迪拜的繁華是真的。那些大理石地面、鍍金的電梯門、幾十萬一晚的海底套房,都是真的。但這份繁華跟你我這樣的普通人,真的沒有太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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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買了一張門票,進來參觀了一個用錢堆出來的主題公園。拍了幾張照,發了個朋友圈,然后該干嘛干嘛。而那些真正把這座城市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人,他們住在德拉的合租屋里,每天坐3小時公交,把大半工資寄回萬里之外的家。
飛機離開迪拜的時候是凌晨。我透過舷窗往下看,這座城市的燈光從一大片變成一小塊,再變成一個點,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很奇怪的想法。
迪拜很像一個巨大的泡泡。在陽光下,它五彩斑斕,美得不像真的。但你知道它是泡泡,它也知道你知道它是泡泡,可我們都不說破。
因為說破了,就不好玩了。
而我真正記住的,不是那些金碧輝煌的建筑,是阿里后視鏡里他兩個兒子的照片,是安娜在酒店后廚紅了的眼眶,是劉哥抽完那口煙之后漫長的沉默。
這些才是迪拜留給我的東西。
不是什么黃金之城,是人心之城。冷的那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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