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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王雅潔
2026年5月底,在國家能源局于深圳召開的全國“人工智能+”能源現場推進會上,遠景科技集團(下稱“遠景”)董事長張雷面對臺下眾多的能源央企負責人,拋出一個頗具“顛覆性”的論斷——電力系統不是人工智能的配套系統,而是人工智能的主體工程。
同在現場的,還有中國石油、國家電網、國家能源集團等巨頭。遠景是唯一受邀的民營新能源企業。
雖然2025年遠景的風電新增裝機位居全球前列,但是這家公司特別的地方,并非其風機制造,而是“藏”在內蒙古赤峰戈壁深處的一場實驗:用荒漠里的風和光,造出可以賣給國際化工巨頭的綠色氫氨。
就在三個月前,遠景宣布其生產的商業化綠氨從中國連云港發運,目的地是韓國樂天精密化學。遠景稱,這是全球首船實現商業交付的綠氨。這一動作,讓遠景成為從風機、儲能、電解槽,到動態合成綠色氫氨,再到終端產品出海認證全部跑通的系統級玩家之一。
綠氫產業喊了多年口號,一直被成本、技術和市場三座大山壓著。遠景在赤峰究竟做到了什么?這條鏈路是否真的可持續?
破局
“氫能行業有個‘不可能三角’:綠電不穩定,化工廠要連續運轉,終端還得有人愿意為綠色溢價買單。”國家能源集團旗下氫能板塊一位運營負責人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說,“過去大家都是在單點突破,遠景是頭一個把三個維度放在一個系統里解決的。”
經濟觀察報梳理發現,過去幾年,綠氫項目簽約密集,但真正投產并實現商業銷售的百萬噸級工程,屈指可數。多數項目困在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死結里,下游用戶等著綠氨降價,上游等著規模效應攤薄成本,誰都難邁出第一步。
遠景在赤峰的綠色氫氨工程,想試圖一刀斬斷這個死結。
遠景規劃的152萬噸綠色氫氨項目首期32萬噸工程已經建成投產。廠區建在赤峰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元寶山產業園,距離最近的海港錦州港約300公里,距離渤海灣出海口不到500公里,這是內蒙古離海最近的清潔能源大市。
遠景之所以選址在此,原因之一在于,赤峰的風速年均超過6米每秒,光照資源也排在全國前列。更重要的是,這里離港口近,綠氨出海不用承擔太高的陸運成本。
但風光資源好只是起點。真正的難關,是讓波動的綠電和需要連續運轉的化工廠和諧相處。風光發電看天吃飯,云飄過來功率就掉一半,而合成氨工廠一旦停產,重新啟動的成本高達數百萬元。
遠景的方案,是自主研發的構網型儲能加上人工智能(AI)電力系統。據遠景官方介紹,在赤峰園區,他們建起了大規模獨立新型電力系統。不依賴大電網,靠風光儲自平衡。智能物聯操作系統EnOS以毫秒級速度預測風光出力,同時反向調節電解槽和空分裝置的用電負荷,讓發電端和用電端隨時保持動態匹配。
“這相當于給化工廠裝了個智能大腦,風大就多產氫,風小就降負荷,工廠跟著風光走,而不是硬要風光跟著工廠走。”一位熟悉該項目技術方案的行業人士對記者表示。
遠景方面稱,這套打法的落地,讓赤峰工廠成為全球首座“全動態綠色化工廠”,在孤網運行狀態下,用100%綠電穩定產出綠色液氨。
內蒙古自治區能源局一位相關處室負責人對記者說:“過去我們認為,離網制氫只能是小的示范,遠景這個項目讓我們看到規模化離網制氫確實存在經濟性可能。這對內蒙古新能源消納意義很大。”
2025年,內蒙古自治區風光裝機突破1.5億千瓦,棄風棄光的問題在部分區域仍有發生,就地消納風電光電是自治區最迫切的需求之一。
誰來買單
技術走通了,產品誰買單?這是綠氨商業化最現實的考驗。
2026年2月下旬,據遠景披露,全球首船大宗綠氨當時從連云港發運,買家是韓國樂天精密化學。這是一家全球特種化學品巨頭,對原材料碳足跡有嚴苛的內部標準。
這批貨不是贈予試用的實驗室樣品,而是按照國際商業合同正式交付的化工原料。
遠景能源高級副總裁郁峰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遠景生產的綠氨產品通過了法國必維國際檢驗集團可再生氨認證。碳足跡的可信度,是綠氨進入國際市場的命門。如果沒有國際權威機構背書,所謂的綠氨在國際買家眼里不過是自說自話。
遠景打了兩張牌。2025年5月,其赤峰項目首期工程獲得法國必維國際檢驗集團頒發的可再生氨認證;兩個月后,又拿到國際可持續發展和碳認證(ISCC)Plus證書,后者附帶溫室氣體排放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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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赤峰零碳園區,受訪者供圖。
遠景方面認為,這意味著遠景的綠氨拿到了國際市場的“通行證”。2026年1月,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正式進入實質性實施階段,進口到歐盟的鋼鐵、化肥、化工品等產品,需要按照碳排放量繳納碳關稅。綠氨作為一種零碳化工原料,其認證體系的價值開始凸顯。
遠景能源氫能業務負責人對記者表示,拿到ISCC認證,不是花錢就能辦的事。國際認證機構的審核團隊從風機發電那一刻就開始追溯,整個鏈條的碳排放都要被精確計量,數據造假根本過不了關。遠景能源氫能業務負責人對記者表示,遠景承擔了對整個綠氨ISCC認證規則的首次實踐,對項目的能量及電力來源,碳排放強度,項目的額外性、時間和地理相關性等關鍵條款進行了審查,最終以較低的GHG(溫室氣體排放量)值獲得了國際認證。
打通認證之后,市場應用也在跟進。2025年8月,一艘船舶完成了全球首單船用綠氨燃料加注作業,所用燃料產自遠景赤峰項目。這次加注驗證了從“綠電制氨—運輸—加注—船舶運營”的完整鏈路。
航運巨頭馬士基、達飛等已陸續訂造氨燃料動力船舶,國際海事組織的脫碳時間表正在倒逼船東做出燃料選擇。據挪威船級社(DNV)預測,到2050年,全球航運業對氨燃料的年需求量將達2.5億噸。
2025年9月,遠景投資的慕帆動力在赤峰下線全球首臺氫氨雙燃料燃氣輪機機組。這臺設備100%國產化,可實現氫氣、氨氣、天然氣三種燃料靈活切換,單臺年發電量最高可達7000萬度。它讓綠氨不僅可以出口,還能就地發電,實現“風光—綠氨—零碳電力”的本地循環。
“這臺燃機的出現,讓赤峰的零碳產業園產業模式形成了完整閉環。氨不再是終點產品,而是能量載體。”一位國內頭部能源裝備企業的總工程師對此評價。
算力牌桌
綠氨的商業化故事還沒有講完,遠景又開始嘗試新的方向,那就是“算電協同”。
遠景計劃在赤峰基于2GW(吉瓦)的可再生能源電力系統,整合綠色電力、綠色算力和綠色氫能。據遠景公開信息,其赤峰人工智能數據中心(AIDC)的PUE(電能利用效率)可控制在1.25以內,而全球數據中心平均水平約為1.5。
遠景氫能總工程師張健這樣解釋這背后的邏輯,依托遠景AI電力系統,發電與制氫實現秒級智能響應:“天機”氣象大模型提前預測風光變化,在風速增強前自動提升電解槽負荷;“天樞”能源大模型實時優化生產調度,當風光波動時,動態合成氨裝置根據氫氣產量也可以自動調節生產負荷,通過最小化的儲氫量來保證負荷調節的穩定與安全。
“遠景是用算力做電力系統的調節器和穩定器,同時用綠電來降低算力成本。”一位IDC(互聯網數據中心)行業從業者對記者分析,“這套邏輯在理論上完全說得通,關鍵是執行。把算力這種高可靠性要求的負載,和波動性綠電深度耦合,目前全球沒有其他成熟案例可以參考,意味著也沒有成熟的經驗可供借鑒,遠景需要自己踩出一條路。”
遠景基于物理AI技術創新、電池與電力電子全棧自研,為AIDC打造了從發電端到用電端的電力底座:電網側通過“風光配儲+綠電直連”實現靈活調配;場站側以構網型儲能平滑負荷波動;負荷側用直流儲能系統替代傳統UPS(不間斷電源),以解決高密度GPU(圖形處理器)集群的電能質量問題。
這一全場景覆蓋的方案,使遠景的AIDC從“被動用電”轉向“主動調度”,實現電力系統與算力系統的協同。
這種雙錨模式如果跑通,有望顯著攤薄單一化工路線的成本壓力。制約綠氫大規模替代灰氫的核心瓶頸是電價。如果風光電力只能賣給化工廠一條路,當綠氨市場價格低迷時,整個項目的投資回報將非常脆弱。算力的加入,相當于給項目增加了一個愿意為綠色溢價付費且需求量穩定的高凈值第二買家。
這引起了騰訊等科技企業的興趣。2025年,騰訊與遠景達成合作,在赤峰進行算力任務編排的實驗。對于急于實現碳中和承諾的互聯網巨頭來說,100%綠電驅動的算力,可以同時滿足其業務擴張和ESG(環境、社會和治理)考核的雙重需求。
“不過,說PUE≤1.25在離網綠電場景下算不算極致,行業里其實有分歧。”上述IDC從業者補充道,“如果采用浸沒式液冷方案,在一線城市用市電也能做到1.1以下。赤峰的優勢在于風冷條件好,自然冷卻時間長,但不是技術先進性上的唯一。我認為遠景模式真正的看點,不是PUE數字本身,而是100%綠電支撐算力且算力和工業負荷共用同一套能源系統的協同性。這在能源基礎設施意義上,可能比具體數字更有價值。”
遠景還計劃在烏蘭察布打造更大規模的“算力+能源”一體化基地——“遠景星河基地”。張雷將其比作中國的星際之門,但目前公開信息有限,行業仍在關注其落地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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