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歷經5年的漫長競標后，英國“新中型直升機（NMH）”項目的唯一競標者萊昂納多集團，終于收獲了來自英國國防部價值10億英鎊的23架AW149直升機訂單。

受多重因素的困擾，這場本應單純的裝備采購逐漸演變為一場英國國防工業界、政界和地方經濟、產業工人的“英倫大戲”。

在10億英鎊訂單敲定后，英國政府高層到萊昂納多集團的約維爾工廠，與年輕一代員工積極互動。

不再是“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

這場戲中，NMH項目的競標決策已經不單純是一次裝備采購，而是事關“英國是否還要保留本土完整軍用直升機工業”的象征性事件。最終，英國政府選擇以10億英鎊超級訂單來“護盤”本國直升機工業。

當英國國防部在2021年3月宣布啟動NMH項目時，幾家躍躍欲試的競標方都曾向媒體表示，希望“NMH項目合同應該根據實力授予，而不是基于情感或歷史”。顯然，這些企業的希望落空了。這也再次說明，軍貿采購背后，是重重“場外因素”的博弈。

今年2月11日，英國“直升機之鄉”約維爾選區議員（亞當·丹斯）在下議院，就NMH項目參加辯論。

在大的軍貿采購項目中，競標從來都不只是技術參數之間的較量，產業利益之爭、政治游說乃至各種灰色地帶的操作一直以來長期存在于國際軍貿市場中。外媒認為，NMH項目表明，現在的規則不再是“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

“英國直升機之鄉”制造的AW159“野貓”在2013年擊敗美國MH-60R“海鷹”獲得韓國海軍8架訂單，收獲了首個出口客戶。但同期爆發了腐敗丑聞“野貓案”，涉及評估造假、軍官受賄和政界要員的游說。這些“手段”也是國際軍貿領域普遍存在的灰色規則。

NMH項目的技術愿景：以一換四

相較于這些現實的競爭手段，英國對NMH項目最初的設想其實頗為純粹。NMH項目最初的目標，是以新一代中型直升機實現“以一換四”，也就是用一種型號，一舉替換英軍現役的4種直升機——它們分別是駐扎在牛津郡本森皇家空軍基地的英國皇家空軍（RAF）第33和第230中隊運營的23架RAF“美洲獅”HC2直升機、駐扎在文萊的英國陸軍航空兵（AAC）第667中隊的5架貝爾212直升機、駐扎在塞浦路斯阿克羅蒂里皇家空軍基地的RAF第84中隊的3架貝爾412直升機（格里芬HAR Mk.2，負責搜救任務）以及駐扎在赫里福德郡克雷登希爾特別空勤團（SAS）的AAC第658中隊運營的6架AS365 N3“海豚”Ⅱ直升機。

英國陸軍航空兵的“海豚”Ⅱ直升機為特種作戰、反恐行動等提供航空支援。圖為第22特別空勤團（SAS）的隊員。

用一種機型替代多個機型，優勢是明顯的：維護和訓練成本將極大精簡，后勤效率和作戰靈活性都將提升。因此，NMH項目是典型的“軍種整合型采購”。

但理想的愿景背后，是推進難度和技術協同復雜度的上升。這4款將被替換的直升機分屬不同軍兵種，承擔著不同的任務，根源是英國皇家空軍與英國陸軍航空兵兩方對直升機需求側重存在差異。因此，NMH項目要如何平衡和彌合各方需求，如何就直升機的航程、任務載荷、防護等性能指標達成兼顧統一的方案，對項目執行方來說是巨大的挑戰。

這些問題注定了NMH項目在啟動階段開展需求征詢、性能指標設定時，就必然遭遇來自內部的“拉鋸”與延誤。

在2022年文萊進行的聯演聯訓中，英國空軍的“美洲獅”直升機、英國陸軍的“貝爾”212直升機，與文萊空軍的“黑鷹”直升機的合影。

部署地點遙遠，讓項目需求更復雜

“以一換四”必然要求NMH要具備多種功能，能擔負類型廣泛的作戰任務，更要能在多樣化、復雜甚至是極端的環境中執行任務，這顯然會進一步放大項目難度。

例如，貝爾412和貝爾212的部署地點分別是塞浦路斯和文萊，任務分別側重海上搜救能力和叢林作戰任務中的支援能力。從地理上看，塞浦路斯和文萊兩地的直線距離超過8600千米，橫跨溫帶與赤道，跨越5個時區。塞浦路斯位于北溫帶，屬于典型的地中海氣候，環境特點是高溫、強紫外線和海上鹽霧腐蝕。文萊則更接近赤道，屬于熱帶雨林氣候，環境特點是極度高溫潮濕、暴雨暴風頻繁，叢林懸停環境復雜。

所以，新型號必須具備優異的環境適應性。這也間接推高了整個項目的采購成本。

英國在塞浦路斯的“主權基地區”（SBA）部署的貝爾412，其主要任務是搜救（RESCUE）。

英國陸軍航空兵在文萊使用貝爾212直升機進行叢林作戰訓練。

延續了英國大型軍購項目的“宿命”

而隨著NMH項目進度的一拖再拖，需求方也終于無法再等待了。英國國防部在2024年宣布以約1.22億英鎊單獨采購6架空客H145，用于提前替換駐文萊和塞浦路斯的貝爾212與貝爾412。

這意味著NMH項目的需求已經被拆分了，最初“一機整合多平臺”的設想落空，項目的重點變為對服役已超半個世紀的“美洲獅”中型直升機的替換，重點在于戰術運輸、部隊投送、后勤支持等任務。

可以說，NMH項目依然延續了此前多年以來英國大型武器采購項目的“宿命”——項目之初，規劃相當宏大，論證過程漫長，但隨著進度不斷延宕，預算不斷被壓縮，最終立項目標大打折扣，甚至最終下馬，草草收場。

從“宿命”角度來說，NMH項目已屬其中相對幸運的，尚能以縮小規模的形式來項目落地，來支撐起這一輪的中型直升機的裝備換裝，并為英國保留關鍵的本土直升機工業基礎。

2024年2月中旬，英國空軍的“美洲獅”直升機在文萊的起降訓練。

型號進展折射著昔日帝國的命運

某種意義上，NMH項目的演變過程，與今天英國軍力的海外戰略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結構性呼應——英國的軍費開支位居全球前列，在俄烏沖突爆發前一度是歐洲軍費第一大國（后被俄羅斯、德國超過），但軍費“缺口”始終存在，早已支撐不起前“日不落帝國”維持其在全球分布的軍事力量。

所以英國軍隊在海外部署方面，也只能力保關鍵節點上的精銳力量。

從文萊的熱帶雨林到塞浦路斯的地中海海岸，它們雖已不是未來AW149的主要部署地，但依然是英國在全球地緣版圖上優先守住的關鍵節點。

憑借殖民時代遺留條約的歷史慣性，如今“帝國”殘影下的英國依舊能在文萊、塞浦路斯等全球地緣關鍵節點上，以相對有限的成本維持著有限而高價值的存在，并憑借這種存在與美國等盟友交換著利益，以相對較小的成本維護著其在全球的利益。

據英國獨立調查媒體解密英國（Declassified UK）披露，英軍在塞浦路斯“主權基地區”內有著英國境外最大的情報設施。美國也在此設立了4處間諜情報設施。

而今年3月，英國政府確認10億英鎊、23架AW149的訂單，意味著英國依然希望能夠在英國國防工業的版圖上繼續保有一些關鍵節點。

從此延伸出的另一個問題是：面對當下軍事技術領域洶涌的無人化和人工智能（AI）浪潮，在國防預算缺口持續存在的情況下，英國又會將哪個領域標記為全力投入、不容有失的新“關鍵節點”呢，我們將持續關注。（鄭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