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影視劇,尤其是清宮戲,經常會聽到這么一句讓人脊梁骨發涼的話:“流放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每次這臺詞一出,戲里的主角基本上就跟判了死刑沒兩樣,當場癱軟在地。久而久之,寧古塔這三個字,在老百姓腦子里就成了人間地獄的代名詞。
![]()
可要是真問起來,這寧古塔到底在哪兒?是個塔嗎?披甲人又是個什么身份?估計大伙兒又得抓耳撓腮。今兒個,咱們就撂開那些戲說,聊聊這段冷口冷面卻又熱血難涼的歷史。
咱們先得糾正一個流傳挺廣的誤會。寧古塔它不是個塔,根本沒有磚石瓦塊筑起來的建筑。它是個地名,滿語里“寧古”是“六”的意思,“塔”是“個”的意思,合起來就是“六個”。傳說最早大清皇祖的六個兒子在這兒各占一方,才有了這么個稱呼。這地方大致在今天黑龍江省牡丹江市的寧安縣一帶。在順治、康熙年間,這兒是關外大清朝控制極北之地的軍事重鎮,也是一片沒怎么開發的處女地。
那會兒的江南文人墨客,一聽“寧古塔”這三個字,魂兒都能嚇飛半邊。為什么?因為遠,因為冷。那時候從北京出發,往東北走個幾千里地,一路上全是崇山峻嶺、荒原大漠。順治朝的著名才子吳兆騫,因為卷入了“丁酉江南科場案”,被一紙詔書發配到了寧古塔。他的老朋友、當時文壇的泰斗吳梅村送他時寫過一首詩,里面有兩句非常有名:“八月龍沙雪花起,橐駝垂腰馬沒耳。”說八月份那兒就下大雪了,駱駝凍得直縮脖子,雪深得能沒過馬耳朵。你想想,習慣了小橋流水、杏花春雨的江南讀書人,突然被扔到這么個滴水成冰、常年見不到幾個活人的地方,那份絕望,是真能讓人窒息的。
更絕的是,流放還不是讓你去當平民,老天爺還給你安排了個主人,那就是“披甲人”。
這披甲人到底是什么人?簡單來說,他們是大清邊防的“職業軍人”。八旗制度里有不同的階層,最上層的是駐防旗人,也就是通常說的軍官和精銳;這最底層的、在邊疆駐守邊防、沖鋒陷陣的壯丁,就叫披甲人。他們平日里要打獵、種地,韃子或者沙俄人打過來的時候,他們就得披上鐵甲、拿起弓刀上戰場。這群人常年在冰天雪地里跟野獸和敵人搏殺,性格極其強悍、粗獷,甚至有點野蠻。把江南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舉人、進士判給這群大兵當奴隸,朝廷的心思很明確:就是要用最粗礪的生活,去磨碎你那一身傲骨。
![]()
按照現代人的想象,這幫文人落到這群兵油子手里,那日子還能過?那不得天天挨鞭子,活活被折磨死?
可歷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兒,它往往不按套路出牌。真正翻開那些流人留下來的筆記和詩集,你會發現,日子雖然苦,但真沒戲臺上演得那么凄慘。
這人跟人的相處,有時候奇妙得很。中原的讀書人雖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他們腦子里有知識,手里有文化。而那些常年在邊疆喝烈酒、吃生肉的披甲人和滿洲將領,其實打心眼里對中原的文化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和羨慕。
就拿吳兆騫來說吧。他到了寧古塔之后,一開始確實過得挺慘,拿冰水煮稗子面充饑。可沒過多久,當時守疆的寧古塔將軍巴海聽說來了個大才子,不僅沒有作踐他,反而一拍大腿,把吳兆騫請進了自己家里,聘他當家庭教師,教自己的兩個兒子讀書。將軍待他極其客氣,每個月給三十兩銀子的束脩,吃飯頓頓有肉,直接把這個“罪犯”當成了上賓。
還有順治朝的翰林學士方拱乾,也是舉家被流放到寧古塔。他在那兒生活了三年,跟當地的披甲人和旗人相處得跟街坊鄰居似的。當地人有了紅白喜事,或者遇到了什么糾紛,都喜歡請這些飽讀詩書的“方馬法”(滿語里對長者的尊稱)過去坐鎮,出謀劃策。方拱乾自己在詩里寫,那兒的土地肥沃,江里的魚肥,山里的蘑菇香,雖然冷,但民風極其淳樸,大家端起酒碗就能哥倆好,甚至到了“自然成太古,不用閉柴門”的境界。
更有意思的是,這幫文人還在這里搞起了“文化援疆”。比如紹興人楊越,到了寧古塔之后,發現當地土著居民還住在地窨子里,耕作技術極其原始。楊越就手把手教他們怎么用木頭蓋房子,怎么在屋里盤熱炕,怎么在窗戶上貼紙防風。他還教當地人把江南的布匹和山里的貂皮、人參拿出來搞集市貿易。到了后來,滿漢子弟都跟著他學中原禮儀。
![]()
這些流人,原本是帶著滿腔的冤屈和絕望來的,結果呢?他們把內地的書籍帶到了關外,把先進的農耕、手工業技術傳給了土著。這幫人在寧古塔結社賦詩,在大江大河、白山黑水之間,硬生生用漢語給那些原本沒有名字的荒山廢水起了名字,比如至今還很有名的“潑雪泉”。他們用詩筆把這片土地的雄渾與壯美傳回了關內。本來大清朝是想把這兒當成消磨罪犯的無間地獄,結果這幫江南才子硬是憑著一股子韌勁,把這片冰天雪窖之鄉,熏染出了彬彬有禮的墨香。
當然,咱們也不能一味地把這段歷史給浪漫化了。那地方畢竟是苦寒之地,終身沒能等到赦免、最后把骨頭埋在雪地里的流人,終究是大多數。像祁班孫、李兼汝是靠著冒險逃亡才回的家;方拱乾和吳兆騫則是靠著關內好友納蘭性德、顧貞觀等人花了大筆銀子四處周旋,才最終得以“贖歸”。
吳兆騫離開寧古塔回江南的那天,寧古塔的場面非常感人。將軍派了專車護送,那些平日里一起喝酒的戍友、披甲人,還有他的學生們,一路依依不舍地送到了沙嶺。大家圍在雪地里,生起篝火,徹夜長談,直到天色大白才揮手作別。吳兆騫這個平時極其傲氣的才子,當時感動得號啕大哭,甚至打馬往回送了朋友們二十多里地。
更讓人唏噓的是,吳兆騫回到錦繡江南后,僅僅過了三年就病逝了。臨終前,他拉著兒子的手,念念不忘的居然還是寧古塔。他說,我這輩子最想做的,還是能跟你一起去長白山頂射獵,去松花江里釣那一尺長的鯉魚,讓你母親摘了籬笆邊的鮮蘑菇做一碗湯,就著晚飯吃,可惜啊,再也回不去了。
這就是歷史的有意思的地方。一個曾經讓人聞風喪膽的流放絕地,在不知不覺中,竟成了這些淪落天涯的文人心中抹不去的第二故鄉。那地方雖然冷,但在命運的冰層底下,始終流淌著人性的溫情與不屈的尊嚴。
今天咱們再聊起“流放寧古塔”,倒也不必光記著那些戲說里的皮鞭與慘叫。那片黑土地上,曾真真切切地走過一群清朝頂尖的靈魂,他們跟粗獷的披甲人撞擊在一起,擦出了中國文化史上一段獨特的火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