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五年（公元前202年）正月，剛剛洗凈垓下大戰征塵的劉邦立于氾水北岸，在群臣和座下諸侯的再三請托之下，即皇帝位，建立漢朝。自秦始皇廢分封行郡縣以來，分封諸侯這種事，一度是被拋入了歷史的塵埃的。但此時的劉邦，看著坐下，眼神熱切的諸人，心中也是明鏡：分蛋糕的時候到了。打天下的過程多依賴座下各路人馬之力，那到了分蛋糕的時候，自然就不可能再回到秦始皇那個一統的局面，盡管劉邦本人此時的心里可能并不情愿。

于是在西漢初年的版圖上，在中央直屬的郡縣之外，就出現了七位異姓的諸侯王。他們是：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韓王信、趙王張敖、燕王臧荼，以及——長沙王吳芮。這些諸侯王的封國普遍占地極廣，在封國內權力也是極大。甚至占有土地的總量還要超過西漢的中央政府。所以說西漢初年的版圖上，一半是皇帝的天下，一半是諸侯的江山。

一、異姓王的命運，和唯一的例外

劉邦奮斗半生，顯然不愿意只做“半個皇帝”。于是剿滅異姓王，就成了西漢初年政局演進的一個主線任務。韓信以謀反罪被處死，彭越被剁成肉醬，英布起兵反叛后兵敗身死……總之，在劉邦咽氣兒之前，基本上完成了這個任務，他把這些異姓的諸侯王的王國拆分，然后交給了劉姓的子弟，希望他們能夠拱衛老劉家的江山，并立下約定：“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但只有一個人例外，偏偏被留了下來。

這個例外，就是長沙王吳芮。

為什么吳芮能作為這個例外被留下來？史書當中給出的解釋，大多語焉不詳。比如賈誼曾經去長沙國“考察”，回來就跟劉邦說，長沙國的國力非常的弱小，謀反人這種事兒，往往都是從強者開始，而長沙國“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總之就是國力弱小不敢反叛。另外也有觀點認為，吳芮這個人本身有不凡之處。秦末亂世，他以番（鄱）陽縣令的身份起兵，在南方當地的少數民族中非常有聲望。后來他隨劉邦一起入關，得到了劉邦的信任。

西漢初年，在內有諸侯王割據，在外部也有一南一北兩個主要的威脅，北方當然是匈奴，南方就是趙佗的南越國。長沙這個地方，正好是跟南越國接壤的前線。這里確實需要一個既得到劉邦信賴，又熟悉當地少數民族情況的人來鎮守。吳芮正好是當仁不讓，承擔了這么一個角色。總之，這種種的原因，使得吳芮和他的長沙國成了西漢初年剪除異姓王運動當中唯一幸存的例外。

二、長沙國是一塊什么樣的地方？

長沙國到底是塊什么樣的地方？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搞清楚長沙國的地理范圍。

看看劉邦當年發給吳芮的詔書：“其以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為長沙王。”五郡之地的封國看起來也委實不算小。但實際的面積卻不能那么算，因為其中象郡、桂林、南海這三個秦始皇時期新立的郡，早在秦始皇時期就是歸任囂治理，后來又歸了都尉趙佗。到西漢初年這個時候，趙佗早已自立為南越王。所以吳芮的長沙國實際的疆域就是長沙與豫章這兩郡，甚至豫章郡，在早期可能還是跟英布的淮南國分而治之的。當然即便如此，兩郡之地也并不算小。《漢書·諸侯王表序》當中也詳細記載了它的領土的范圍：“波漢之陽，亙九嶷，為長沙。” 也就是北到漢水，南到九嶷山，大致覆蓋了今天湖南省的絕大部分，以及廣東、廣西、江西、湖北四省區的各一小部分。而根據后來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地形圖。可以看到他實際控制的范圍，甚至還越過了九嶷山，到了現在的廣東省連縣地區。

吳氏長沙國的疆域

那么這兩郡之地，到底是塊什么樣的土地呢？這片地方自古屬于楚越之地，司馬遷在《史記》當中形容這片地區：“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無饑饉之患。”南越王趙佗也曾說這個地方：“其半蠻夷” 。從這些歷史記載當中可以看出，這個地方地廣人稀，生產形態相對原始，同時也是一個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同時對于漢王朝來說，這個地方作為和南越國的邊境，戰略地位卻是比較重要的，可以說是抵御南越國的第一道防線。呂后統治時期，趙佗就曾經因為漢朝政府禁止了邊境的鐵器貿易，而發兵攻擊長沙國，可見這種戰爭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

正因為是這么一個戰略地位重要的地方，劉邦除了將相對信任的吳芮委派于此之外，對于長沙國的官吏的配置也格外重視。用今天的話來說，可謂是“低位高配”。比如長沙國的丞相，也就是利倉擔任的這個位置，在西漢初年的時候，一般的王國丞相不一定能夠封侯，但是長沙國的丞相，在前三任無一例外都封了侯。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細節，體現了西漢政府對這個地方的重視。

三、利蒼其人：劉邦派來的那個人

現在我們可以說一說馬王堆的主人利倉了。

利倉是誰？這是一個在正史當中記載極為稀少的男人，我們只能通過零星的一些史料的記載，拼湊出這個人的大致的輪廓。

首先他這個姓，在今天人看來就非常的奇怪。“利”姓，《姓氏解》記載：“利，《左傳》：‘楚公子食采于利’，后以為氏。”說明這是當時楚地特有的一個姓氏。那么立倉呢，可能祖上曾經是楚國的貴族。后來跟隨項羽效力，再后來又在起義當中歸順了劉邦。利蒼在擔任長沙國相之前的具體的經歷，史書當中沒有明確的記載，但是我們可以大體的推斷，他一定是得到了劉邦很大的信任的。因為王國丞相這個職位，是一個諸侯國事實上軍政大權的掌控者，肩負著代替西漢政府，監控諸侯國的重任。而如前所述，長沙國的地理位置和戰略位置又極其特殊。所以長沙國的丞相，事實上除了要監控本國之外，還肩負著一定的監控南越國的任務。

其次，利蒼為什么會被封侯？封侯這件事在史書當中是有記載的，《史記》《漢書》當中都記載是在漢惠帝二年（前193年）四月，利蒼在長沙丞相的任上被封侯，封邑是700戶，在整個漢初的封侯體系當中屬于小侯。但漢初是有非功勞不得侯的規定的，所以即便是這樣一個小侯，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封的。利倉一定是立了個較大的功勞。這個具體的功勞，史書當中沒有明確的記載，但是我們結合他封侯前后的一些重大的歷史事件，可以有一個推斷，那就是利蒼在平定英布之亂當中，起到了較大的作用。

英布之亂是在公元前196年，此時利蒼正在長沙國丞相任上。英布是初代長沙王和吳芮的女婿。英布起兵后期戰事不利，他曾想將長沙國作為他的一個退路，而正在此時，偏偏他就收到了長沙王派來的信使，邀請他前去長沙國避難。不曾想這卻是一個陰謀。當英布跟著信使走到長沙境內的番陽縣的時候，被預先埋伏在那里的伏兵所殺。英布之亂，就以這樣一種略顯離奇的方式被平定了。

西漢政權的這場危機能夠如此化解，長沙王自然是關鍵，但是劉邦也很清楚，能使長沙王做出大義滅親的選擇，在王國境內掌握軍政全權的長沙丞相利蒼，肯定是出力不少的。所以漢惠帝元年，長沙王之子吳淺先因父功封侯二千戶；半年后，即惠帝二年四月，利蒼也以功封為轪侯，七百戶。

最后，利倉為什么叫“轪侯”？侯的爵位名稱，來自于封地的名，立倉的封地在轪縣，所以叫轪侯。現在一般認為，轪縣是在今天河南省光山縣和羅山縣之間。利倉700戶的封邑，在漢初140個列侯當中只排120位，只是一個小侯，但這畢竟是侯爵。漢代法律規定，列侯家可以設置家吏，家吏的首長叫"家丞"，是侯爵家的大管家，專門負責管理家族事務。馬王堆2號漢墓考古的時候，也正是因為出土了轪侯家丞的封泥才使得人們最終確定了墓主的身份。正如前文所說，作為長沙國丞相的利蒼是王國事實上的最高行政長官，統帥文武百官，在長沙國境內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而且他畢竟是劉邦派來的男人，背后代表著皇帝的意志。很多時候他的意見，在處理王國問題上是有決定性的作用的。

馬王堆出土的利倉印（網絡圖源）

利蒼死于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算是卒于長沙國丞相任上。此時距他封侯不過七年。馬王堆二號墓就是他的長眠之地。

四、從吳氏到劉氏

吳氏長沙國傳了五代，歷經四十六年，直到漢文帝后元七年（公元前157年），最后一代長沙王因無嫡子繼位，國除。這五任長沙王，一直兢兢業業的為西漢政府守護著帝國的南部邊境。最后卻因為這樣一個原因除國，在今天的人看來，還是挺讓人感慨唏噓的。

吳氏長沙國謝幕之后的第三年，即漢景帝的前元二年（前155年），漢景帝重置了長沙國，將他的庶子劉發分封到這里作為長沙王，也就是我們在前文雙女墳的傳說里面提到的那個長沙定王劉發。

然而此時的諸侯王國，相比于西漢初年的格局，已經是另外一個狀態。在漢初的幾十年間啊，中央政府一直在持續的削弱諸侯王國的權力。景帝時期晁錯獻削藩策，吳楚七國之亂被平定之后，各個諸侯王的權力和諸侯國的統治范圍都極大的縮小。新分封的劉氏長沙國，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上漢武帝之后，又推行推恩令，王國的面積被進一步的分割，到西漢末年的時候，長沙國的疆域大概只剩下了13個縣，還不到吳氏長沙國時期的1/5大小。而諸侯王內置的官吏，從級別到權力、數量也都經歷了不斷的縮小。最終的結果就是人們常說的，到西漢后期，大侯若郡，小侯若縣，諸侯國的國君，只是衣食租稅而已，不再有治民的權利。

而在這個歷史的大勢過程當中，轪侯的家族，也經歷了一個不斷的衰減的過程。整個轪侯家族一共傳了四代：第二任轪侯利豨，繼續留任長沙；第三任轪侯利彭祖，在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卻被調往長安任職。而最后一任轪侯利秩則被外放到東海郡做太守，并且在太守任上因犯罪而失去了侯爵。而整個轪侯的家族，在這之后也就淹沒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文史君說

現在，讓我們回到馬王堆。

利蒼死于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葬于二號墓，此時吳氏長沙國正處于鼎盛期，南御南越、北通漢廷，長沙丞相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的兒子葬于漢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是為三號墓，此時吳氏長沙國已步入晚年，王位傳至第五代吳著，然而這位末代長沙王膝下無嗣，王國的命運已隱隱顯露出終結的預兆。利蒼夫人辛追的下葬時間稍晚，大約在文帝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前后，彼時吳氏長沙國仍在延續，距其最終國除尚有六七年光景。

這一家三口，從第一代轪侯入土，到辛追長眠，前后跨越了整整二十余年。他們在世的歲月，幾乎完整地覆蓋了吳氏長沙國最后的時光——從鼎盛到凋零，從意氣風發到后繼無人。三座墓靜靜地排列在馬王堆，像是被釘在時間軸上的三個坐標，無聲地記錄著這個王國走向終點的整個過程。

這或許就是馬王堆漢墓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只是一座墓，它是一段歷史的截面。

參考資料

《史記》《漢書》《馬王堆漢墓》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鳴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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