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個月,我幾乎沒踏出過家門。每天醒來,腦子像蒙了一層霧,身體沉得像灌了鉛,連寫幾行字都堅持不下來。
我以為自己病了,翻遍資料,從慢性疲勞到POTS,一個個對號入座。可越查越慌,越躺越累,那種“不對勁”幾乎要把我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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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回了一趟老家。
那是個徹頭徹尾的村子。沒有車喇叭撕扯神經,沒有揚塵糊在皮膚上,空氣里只有草木腐爛又新生的甜腥。推開窗,霧氣趴在青草尖上,山羊慢悠悠地嚼著帶露的葉子,池塘浮滿水草,綠得扎眼。
我突然意識到:過去那幾個月,我不是在生活,是在求生。
說來好笑,我已經記不起上一次笑到在地上打滾是什么時候。在城里,我像被擰緊發條的木偶,按著“該有的樣子”擺出表情,卻很久沒有真正“感覺”過什么了。可一回村,我摔破了所有規矩:坐很久的火車,去看不一樣的天,去見那些被我躲了好幾個月的人。
結果發現,那些我一直回避的人雖然也帶點小毒,但跟每天同在一個屋檐下的比起來,簡直算溫和的了。
我開始拿眼睛收東西。村口的人對流浪狗格外耐心,會蹲下來摸它們的頭,分半塊餅。可碰到貓,臉上立刻掛出嫌棄,說貓不吉利,又嫌它們亂拉亂尿,見一只趕一只。
小時候聽人說這些,只覺得煩躁。現在大了,再看他們,竟恨不起來——不是因為原諒,而是看懂了:他們的腦子也是被這片水土、那些古舊規矩泡大的,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是因果真存在就好了。
還去了家里那座老宅。小時候我一靠近就脊背發涼,總覺得有東西在暗處盯著。這回再去,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還在,可我心里卻冒出一個念頭:這比起父親那邊的祖父祖母,簡直不算什么。他們說祖父祖母練黑巫術,我親眼見過他們供著倒置的卡莉女神像,問一句就被厲聲喝止。
房子附近也死過很多人,挨得很近,村子早就半空了,剩下的人要么搬走,要么不再回來。可祖父那一大家子還擠住在那附近,日復一日。
可說來也怪,知道這些之后,我反倒不怕了。那些剝落的墻皮、夜里的腳步響、像腳鈴的細碎聲響,甚至若隱若現的敲門聲——放在以前我早跑了,現在只是淡淡地想:“這有什么,比活在那樣的親人跟前安全多了。”
恐懼突然就散了。
回城前的那個傍晚,我坐在廊下,看暮色把草葉化成墨點。肺里第一次沒有那種促狹的緊繃感,腦霧不知什么時候也退了。原來,那些查不完的怪毛病,未必來自身體本身——你住的地方、你吸進去的空氣、你每天面對的人,早就在悄悄重塑你。換一個環境,說不定比吃任何藥都見效。
不是城市不好,是有的時候,你以為自己在過日子,其實只是被日子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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