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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真不能培養的太優秀,我舅舅家三個孩子,一個北大,一個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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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羨慕舅舅培養出了三個名牌大學生,可直到那個除夕夜,老太太把一鍋餃子連湯摔在地上,嘶吼出那句“我白養了你們”,我才看清這場光鮮教育的真相。有些優秀,是用親情當燃料燒出來的。

葬禮是在臘月二十三那天辦的。

小年,街上到處是鞭炮聲,紅紙屑落在雪地上,像是誰把喜慶碾碎了撒了一路。靈堂設在舅舅家老宅的堂屋里,棺材是松木的,刷了黑漆,擺在正中間,前面供著舅媽的黑白照片。照片是前年社區統一給老年人拍的證件照,舅媽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有些空。她這一輩子都沒怎么拍過照片,這張大概是最后一張了。

來的人不多,左鄰右舍,三兩個遠親,加上我爸媽和我。整個儀式安靜得不像話,只有請來的道士偶爾敲一下磬,鐺的一聲,在空蕩蕩的老宅里回響許久。

我爸蹲在門口抽煙,一根接一根。我媽跪在蒲團上哭了半天,嗓子都啞了。我是被我爸叫來的,電話里他只說了一句:“你舅媽沒了,回來幫忙。”我當時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掛了電話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訂票。

舅舅坐在堂屋角落的椅子上,從早上起就沒怎么動過。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大衣,頭發全白了,比去年過年見到時又老了一大截。他懷里抱著一個搪瓷盆,里面是燒紙錢的灰,手指一直在盆沿上摩挲,那個動作沒有意義,又好像停不下來。

直到下午三點,還沒見那三個人影。

我聽見嬸子們在院子里小聲議論:“大妮兒從美國回來得轉機,最快也得明天。”“二妮兒請不下來假,說年后回來。”“老三呢?老三不是在上海嗎?高鐵幾個小時就到了吧?”沒人接話。又過了會兒,有人說了句:“老三好像說年底公司沖業績,走不開。”

我媽從蒲團上站起來,眼眶紅紅的,走到院子里,聲音壓得很低:“走不開?那是他媽!他媽沒了,他走不開?”

我爸趕緊掐了煙過去拉她,低聲說:“行了行了,別在這說。”

我媽甩開他的手,聲音還是不自覺地拔高了:“我姐這輩子,圖了個什么?養了三個大學生,一個北大一個985,老三也是個一本。街坊鄰居誰不羨慕?可現在呢?人走了,身邊連個送終的都沒有!”

這話說得太重了,院子里一時沒人敢接。

我站在靈堂門口,看著舅媽的照片,腦子里卻想起另一件事。

大概七八年前,也是臘月。那年大姐剛從北大畢業,拿到了美國全額獎學金的offer,二姐考上了省城的985,老三剛上縣一中,成績也是拔尖的。舅舅高興得不行,借了村長家的院子擺酒,請了半個村子的人。那天舅舅喝了很多酒,臉紅得像關公,端著酒杯挨桌敬,嘴里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我閻家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優秀,將來都是要做大事的!”

舅媽那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是新的,領口別著一朵手工做的紅花。她忙前忙后地端菜添酒,不怎么說話,但臉上的笑是藏不住的。我記得她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盤子歪了,湯汁濺到她手背上,她嘶了一聲,但還是穩穩當當地把菜端上了桌。沒人注意她手上燙出的那個泡,大家都在夸三個孩子有出息。

那天晚上酒席散后,我幫忙收拾碗筷,看見舅媽一個人在灶房里洗碗。她的手泡在冷水里,那個燙傷的水泡已經破了,皮翻起來,露出底下紅紅的嫩肉。我說舅媽你手破了,貼個創可貼吧。她把手從水里抽出來看了看,說沒事,不疼。然后又把泡進水里,繼續洗碗。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只是覺得舅媽挺辛苦的。現在想起來,那大概就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了。因為她三個孩子的前途,在那天看起來都光明得不像話,而她自己的手泡在冷水里,真的不疼——或者疼了也不在意,因為跟孩子們的前途比起來,這點疼算什么呢?

葬禮第二天下午,大姐才到。

她從省城機場打車回來,四個多小時的車程,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頭發挽在腦后,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村口的土路不好走,行李箱的輪子在石子路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老遠就聽見了。

她進堂屋的時候,舅舅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跟我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懷里的搪瓷盆換了個新的,紙灰堆得老高。大姐走到舅媽的照片前,看了幾秒,然后跪下磕了三個頭。動作很標準,很得體,像完成一個儀式。磕完頭站起來,轉頭看向舅舅,叫了一聲“爸”。

舅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說不清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回來了?”

“嗯。”大姐應了一聲,在舅舅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氣氛沉默得讓人難受。我坐在對面的長條凳上,不知道該說什么。大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大概是回消息,然后放下手機,開始跟舅舅說她在美國的近況。她說她剛評上了副教授,今年帶的博士發了頂刊,丈夫的公司也快上市了,兩個孩子成績都很好,大的那個鋼琴過了八級。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做工作報告。

舅舅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等她說完了,屋子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舅舅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媽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大姐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舅舅說:“那天早上她還跟我說話,說中午想包餃子吃,白菜肉餡兒的。我說行,我去買肉。我去鎮上買肉回來,她就倒在廚房地上了。盆也摔了,面粉撒了一地。”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病歷報告。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搪瓷盆在他膝蓋上輕輕晃動,紙灰被抖落了一些,飄飄揚揚地落在他的褲腿上。

大姐沒有說話。

舅舅又說:“我打了120,等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啊,我就蹲在地上,抱著她,她的身體一點點變涼。我喊她,她不應我。”

我聽到這里,鼻子酸得不行,趕緊轉過頭去。大姐坐在那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攥著大衣的下擺,指節發白。

后來二姐也回來了。她是大年二十八到的,回來的時候大姐已經走了。大姐只待了一天半,說實驗室有個項目趕進度,耽誤不得。走的那天早上她在舅媽的遺像前又磕了三個頭,跟舅舅說爸我走了,舅舅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二姐回來的那天下了大雪,她坐火車到市里,又從市里坐大巴到鎮上,然后走了半個小時的雪路到家。她的頭發上全是雪,睫毛上都結了霜。她進屋的第一件事也是給舅媽磕頭,磕完頭就跪在蒲團上沒起來,跪了很久。

二姐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她考上的那所985在本省,離家不算太遠,但她一年也只回來一兩次。我媽說二姐在大學里讀了碩士又讀博士,畢業后留在省城一個研究所工作,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過得按部就班。她回來也不怎么出門,就待在家里,幫舅舅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

那天晚上我跟我媽去給舅舅送年夜飯的東西,看見二姐在灶房里洗碗。她的手泡在冷水里,袖子挽得高高的,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灶臺旁邊的碗架上摞著洗干凈的碗,她洗得很慢,一個碗要洗很久。

我媽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輕聲叫她:“二妮兒。”

二姐回過頭來,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叫了聲“姨”,聲音有點啞。

我媽走過去,從她手里把洗碗布拿過來,說:“我來,你去歇著。”

二姐沒動,站在水池邊,兩只手垂在身側,水滴答滴答地從指尖往下掉。她忽然說了一句:“姨,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讀高中的時候,我媽每周五晚上都騎自行車來給我送飯?”

我媽愣了一下。

二姐說:“三十多里路呢,她騎一個多小時。每次都帶一個保溫桶,里面是燉好的排骨湯,或者紅燒肉。到了學校門口,她把保溫桶遞給我,看我在路邊吃完,再把保溫桶拿回去。我問她你吃了嗎,她說吃了。但我知道她沒吃,因為她走之前會去學校門口的包子鋪買兩個最便宜的饅頭,一邊騎車一邊啃。”

二姐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我那時候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班同學家里都這樣,父母都來送飯。后來我上了大學,去了省城,再后來工作了,結婚了,生了孩子。我好像什么都做了,可我就是沒有回來過。”

她說到這里終于哭了,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出聲。我媽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說:“不怪你,不怪你,你媽不會怪你的。”

可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的。

老三是在大年三十那天回來的。

他回來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就背了一個雙肩包,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發有點長,胡子也沒刮,看起來不像回來奔喪,倒像是臨時出差路過。他進屋的時候二姐正在堂屋里燒紙,看見他進來,手里的紙錢掉了一張,飄到地上,慢慢燃盡了。

老三看了一眼舅媽的照片,沒有磕頭,只是站在那里,雙手插在褲兜里。過了幾秒,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沒燒完的紙錢,丟進火盆里,然后站起來,走到舅舅面前,叫了聲“爸”。

舅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就起身去了里屋。

老三站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二姐叫他:“老三,過來給你媽磕個頭。”

老三沒動。他站在堂屋中間,舅媽的照片就在他身后,黑白的,微微笑著。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動了,然后他忽然蹲下去,不是跪下,是蹲著,雙手抱著頭,肩膀在抖。

他沒有磕頭,也沒有跪拜,他就那么蹲著,在舅媽的照片前,像小時候犯了錯被罰蹲墻角那樣。那時候舅媽每次都會偷偷把他拉起來,給他塞一顆糖,說別讓你爸看見,快出去玩吧。但現在沒有人給他塞糖了,也沒有人拉他起來了,舅媽走了,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

那個除夕夜的年夜飯,是我媽和二姐一起做的。

舅舅家的廚房不大,灶臺是老式的磚砌灶,要燒柴火的那種。我媽燒火,二姐掌勺,我在旁邊打下手。我問我媽,今天晚上還吃年夜飯嗎?我媽說吃,怎么能不吃,你舅媽最愛熱鬧了,年夜飯不吃她會不高興的。

我知道這不是真的。舅媽這輩子最怕給別人添麻煩,她要是還在,一定會說,別麻煩了,隨便吃點就行。但現在她不在了,我們只能替她決定,替她熱鬧。

菜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外面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整個村子都在放煙花,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老宅的堂屋里亮著一盞白熾燈,光線昏黃,照在八仙桌上。舅舅坐在主位上,左邊是二姐,右邊是老三,大姐的位置空著。大姐的那副碗筷還是擺上了,二姐盛了一碗飯,放在那個空位前。

沒人動筷子。一桌子菜冒著熱氣,慢慢變涼。舅舅坐在那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老三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二姐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復了好幾次。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了,我說舅舅,先吃飯吧,菜涼了。

舅舅抬起頭,目光掃過桌上的人,忽然問了一句:“你大姐那邊,幾點?”

老三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差十三個小時,現在應該是早上。”

舅舅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忽然放下筷子,手撐著桌沿,慢慢站了起來。大家以為他要起身去做什么,都看著他。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久久地沒有說話。

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后來他重新坐下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皺了一下眉,眼睛里有水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他說,吃飯吧,都吃飯。然后他真的開始吃飯,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嚼蠟一樣。

那個晚上,我們都以為年夜飯會這么沉默地吃完。菜已經快見底了,二姐正在收拾空盤子,舅舅一直沒怎么說話。直到老三接了通電話,從院子里回到飯桌前,隨口說了句“公司的事”。

沒人接話。

他坐下來,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接,按掉了。

舅舅就在這時開口了。

“老三,”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你媽那幾天,天天念叨你。”

老三的動作頓了一下。

舅舅說:“她住院那段時間,我跟她說,孩子忙,工作要緊,別老打電話。她不聽,每天都要給你打電話。你有時候接,有時候不接。接的時候她就高興,不接的時候她就對著手機發呆。我看了心里難受,我說要不我給老三打,她說別打,別打擾他,他忙。”

老三放下筷子,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舅舅繼續說:“后來她從醫院回來,身體越來越差,走不動路了,每天就躺在床上。她還是念叨你,說你小時候最愛吃她包的白菜肉餡餃子,說你一到冬天手就生凍瘡,說你不愛穿秋褲,說了讓你穿你就是不聽。她就這么念叨,一天到晚地念叨。我跟她說,老三三十多了,你操這個心干什么,她說,多大都是孩子。”

舅舅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白酒一口悶了,辣得直咳嗽。二姐趕緊去拍他的背,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你媽走的那天早上,”舅舅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了,“她跟我說,中午想包餃子吃。白菜肉餡兒的,你愛吃的那個。她說多包一點,凍起來,等你過年回來吃。她去和面,我去買肉。我騎車去鎮上,買了三斤五花肉,回來的時候,她就倒了。”

二姐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老三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舅舅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不是吼,是那種壓著嗓子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出來一樣的聲音:“你知道你媽最后說的什么嗎?我抱著她,她還有一口氣,她想說話,說不出來。她的嘴在動,我聽了好幾遍才聽清,她說的什么你知道么?”

老三的眼眶紅了。

舅舅說:“她說,別給老三打電話,別耽誤他工作。”

這句話像一把刀,整個堂屋都安靜了。連院子里的狗都不叫了,遠處的鞭炮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老三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他抬起手去擦,擦不完,又擦,還是擦不完。最后他不擦了,就那么坐著,滿臉的淚,也不說話。

舅舅看著他,聲音忽然矮了下去,矮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老三,你跟爸說,你媽這一輩子,圖了個什么?”

老三沒有回答。他張了張嘴,嘴唇在哆嗦,但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轉過頭去看我媽,她靠在椅背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流。二姐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攥著一團紙巾,紙巾已經被揉爛了。

那天晚上后來發生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好像老三最后站起來出去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二姐出去找他的時候,他靠著院墻蹲著,手里捏著什么東西。我后來走近了才看清,他捏的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在麥田邊上笑。小孩手里舉著一個風車,風吹過來,風車的葉片糊成了一片彩色。

那個女人是舅媽年輕的時候,那個小孩是老三。

我不記得那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也不記得是誰拍的。但在那天的月光下,老三捏著那張照片,指腹一點一點地摩挲著照片上女人的臉,像要把她重新摸出來一樣。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是被哭聲吵醒的。

我住在老宅的廂房里,窗戶對著院子。天還沒大亮,灰蒙蒙的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院子里有人在哭,不是號啕大哭,是那種極力壓抑著但還是漏出來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破了的窗戶紙。

我披了件棉襖推門出去,看見舅舅站在院子當中,面對著堂屋的方向。舅媽的靈堂還沒撤,堂屋的門開著,里面點著長明燈,燈焰在晨風里微微搖晃。舅舅站在院子里,穿著那件軍綠色大衣,衣領豎起來,晨風吹得他的頭發亂糟糟的。

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老人哭成那樣,無聲無息,像一棵老樹在風里無聲地搖晃。

我走過去,想說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站了一會兒,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是涼的,大衣的布料粗糙而冰涼。

他沒有看我,只是站在那兒,低聲說了一句:“她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我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后來我才從我爸媽嘴里,拼湊出舅媽這輩子的樣子。

她十八歲嫁到閻家,那時候舅舅家里窮得叮當響,三間土坯房,下雨天到處漏。她嫁過來第二天就開始下地干活,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才回家。她生了三個孩子,每一個都是臨產前還在干活,生完第三天又下地。她沒坐過月子,沒吃過什么好東西,一輩子最大的奢侈大概就是過年時能吃上一頓紅燒肉。

三個孩子都出息了,一個比一個爭氣。大姐考上北大的那天,整個村子都轟動了。舅媽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聽著別人夸她閨女,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有人問她,大姐是怎么教的,她說,我沒教,她自己爭氣。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驕傲,也帶著一點手足無措,好像她自己也沒想到,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居然是把孩子送出了這個窮村子。

可是送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大姐去了美國,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年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待不了幾天,匆匆忙忙的,像是來完成一個任務。舅媽從不抱怨,每次都說,別惦記家里,忙你的。大姐打電話回來,舅媽說不了幾句就把電話給舅舅,說她嘴巴笨,不會說。其實是怕說多了讓大姐分心。

二姐在省城,隔得近一些,但也不常回來。她忙,讀研忙,讀博忙,工作了更忙。結婚的時候舅媽想去參加婚禮,二姐說不用了,太遠了,您腿腳不好,別折騰。舅媽就真的沒去,一個人在家看二姐發來的婚禮照片,放大了一張一張地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老三是兒子,舅媽最疼他。老三從小調皮,學習成績不如兩個姐姐,但舅媽從不拿他跟姐姐比,總說各人有各人的命。老三后來考了個一本,去了上海,進了大公司,工資很高,但忙得腳不沾地。舅媽每次給他打電話,說不了兩句他就說媽我開會了,先掛了。舅媽就嗯嗯地應著,掛了電話之后,電話握在手里半天不放。

她生病的消息,是拖了很久才告訴孩子們的。

舅舅后來跟我說,其實早在那年秋天舅媽就不舒服了,腰疼,吃不下飯,人瘦了一大圈。舅舅讓她去醫院檢查,她不去,說沒事,老毛病了。后來疼得實在扛不住了,去了鎮上的衛生院,查出來是胰腺癌,已經是晚期。

舅舅拿著化驗單在衛生院門口坐了一個小時,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他給大姐打了,大姐說等他忙完這個項目就回來,項目大概還要一個月。他又給二姐打了,二姐說讓舅媽先住院,她請個假就回來。他最后給老三打了,老三說現在公司年底審計,走不開,等他忙完這陣子就回來。

他們都回來過。大姐回來待了兩天,二姐回來待了三天,老三回來待了一天。回來的那些天,舅媽精神特別好,能吃下飯了,也能下床走走了,她跟鄰居說,你看孩子回來了,我這病就好了。可孩子們一走,她的身體就垮下去一大截,像沒了魂兒似的。

最后那段時間,她不再給孩子們打電話了。舅舅問她怎么不打了,她說孩子忙,別總打。可她還是每天拿著手機看,翻相冊里孩子們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她跟舅舅說,你看大姐小時候多胖,二姐小時候愛哭,老三最調皮,整天爬樹翻墻。她說這些的時候笑著,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跟舅舅說想包餃子吃。白菜肉餡兒的,老三最愛吃的。她說多包點,凍起來,等老三過年回來吃。后來舅舅去鎮上買肉,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倒在廚房地上了。面粉撒了一地,盆也摔了。她到死都沒有讓舅舅給老三打電話。

過了初五,該走的都走了。

大姐從美國發了郵件回來,說項目走不開,今年不能回來過年了,讓舅舅保重身體。二姐初六走的,走之前把老宅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被褥都拆洗了,冰箱里塞滿了凍好的餃子。她走的時候在舅媽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最后跪下磕了三個頭,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老三走得最晚。他請了一周的假,初七才走。走的那天早上,他在灶房里包了頓餃子。白菜肉餡兒的,像舅媽生前包的那樣。他包得不好,餃子大小不一,有的張著嘴,有的餡兒都漏出來了。但他包得很認真,一個一個地捏,捏得手指都紅了。

他把包好的餃子凍在冰箱里,對舅舅說:“爸,想吃的時候就煮幾個。”

舅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媽這輩子,到底圖了個什么?”

老三低著頭,把最后一個餃子放進保鮮袋里,封好口,寫上了日期。他寫字的手停了停,然后放下筆,轉過身來,看著舅舅,慢慢地說:“爸,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舅舅沒再問。他轉過身,慢慢地走回了堂屋。

老三走的那天雪還沒化干凈,村口的土路上結著薄冰,走起來打滑。我送他到村口,他在路邊等去鎮上的小巴,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脖子縮在領子里,鼻尖凍得通紅。

小巴來了,他上車之前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說:“哥,你幫我多照看著點我爸。”

我說好。

他又說:“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我第一時間回來。”

我說好。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忽然問他:“老三,你后悔嗎?”

他站在車門里面,隔著車窗玻璃看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車發動了,柴油機發出突突的聲音,車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在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他點了下頭,又好像沒有。小巴開走了,車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煙,慢慢地消散在雪地里。

我站在村口,看著那輛小巴越來越遠,拐過山腳,消失了。村口的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個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嘩地響。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麻了,才轉身往回走。

快走到老宅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舅舅的收音機在響。放的是一段老戲,是舅媽生前最愛聽的《天仙配》。嘶嘶啦啦的雜音里,董永和七仙女在咿咿呀呀地唱。舅舅大概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懷里抱著那個搪瓷盆,聽著戲,看著舅媽的照片,一天又一天。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透過門縫看見舅舅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在聽戲還是在睡覺。他懷里的搪瓷盆擱在膝蓋上,盆沿上搭著一雙手,那雙手布滿了老年斑和皺紋,指甲縫里嵌著永遠洗不干凈的黑泥。

風吹過來,天井里那棵老槐樹的枝丫晃了晃,一兩片干透的葉子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陽光照進來,照在堂屋的門檻上,照在舅舅花白的頭發上,照在那個空蕩蕩的搪瓷盆上。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舅媽的照片還擺在那兒,黑白照片里的她穿著藏藍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微微上揚,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說一句——別忙了,隨便吃點就行。

可她再也說不出來了。

舅舅家三個孩子,一個北大,一個985,老三也是一本。鄰居們都羨慕,說閻家的孩子個個有出息,舅舅舅媽后半輩子有福了。

可舅媽沒能等到這個后半輩子。

冰箱里那些凍好的餃子,夠舅舅一個人吃很久。可就算吃到最后一個,也吃不出白菜肉餡兒里那個味兒了。那個味道,只有舅媽包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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