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下午6時37分,黃子涵完成最后一科考試。等待已久的媽媽和廣州市啟明學校(簡稱“啟明學校”)的老師給他送上燦爛的向日葵。作為啟明學校第一位參加普通高考的物理類的低視力學生,在三天考試中,他首次采用大字卷作答。
大字卷咋樣,助視器用得利索不?題有沒有答到正確的位置?面對大家關心的提問,他表示考試過程很順利,跟平時練習的情況沒有什么出入,不過物理考試策略有錯,先做大題,結果被一道題卡住。
黃子涵的人生里,沒有“勉強接受”這個選項。
6月7日上午,走進華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高考考場前一分鐘,子涵緊緊抓住送考的班主任賴澤薇的手腕。
正如同班好友李思彤形容的那樣,他對考試有一種奇特的興奮感,“一模考試前,與他擊掌加油時發現他的手在發抖——他承認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從出生多病、視力逐漸惡化,到初中從普校轉入廣州市啟明學校(簡稱“啟明學校”),子涵的視力仍不斷下降,但未能阻擋他走向認定的方向——初中時已決心走普通高考這條路,而且未曾動搖過。
初中已下定決心要走“更難走的路”
自出生后,子涵一直體弱多病,視力逐步惡化。一開始,他在普通學校讀小學,成績很不錯,但高年級時因為視力原因,學習有些跟不上了。
父親多方了解后,決定將他送入特殊教育學校。初中轉入啟明學校后,他已決心走普通高考這條路。
啟明學校的學生在高一上學期末就會面臨選擇:是參加單考單招,還是普通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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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老師袁福蓉正在給子涵作一對一輔導。
“單考單招”是為殘障學生設置的大學招生模式,全國幾所被授權的高校為殘障學生開設特定專業,通過自主考試單獨招生。目前,全國為視障學生提供“單考單招”的三所本科學校,主要提供針灸推拿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音樂學、漢語言文學等專業。
如果參加普通高考,理論上視障學生可以報考所有未明確有視力限制的專業,但是普通高考的難度相對比單考單招高,其次是如果考慮到未來的就業可能性,普通高考對于視障學生來說,可以選擇的專業相當有限。
在預選科的時候,老師們建議子涵走單考單招,因為更為穩妥,但他非常堅定,一定要參加普通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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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獨自在課室默默地做題。
“當時老師和家長都很擔憂,尤其是家長,一開始不太贊同,因為這條路很難走,一是心疼他,二是擔心他的視力會因為更大強度的學習而出現不可逆的損害。”賴澤薇說,但是,最終大家被子涵的決心打動。
他說:“高中只有三年,我不自己逼自己一把,怎么能夠知道我能走到什么程度。”
整個高三班級中,最終只有子涵一個人選擇了普通高考。
一個人的沖刺不是孤軍奮戰
選科的時候,子涵的父母認為選文科可能更有利些,但子涵卻表示自己從小就對物理和數學非常感興趣,非理科不選。
拗不過子涵,大家最終還是尊重了他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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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正在課室用助視器讀題。
然而,高一下學期,他的成績并沒能達到自己的預期。上了高二,他的執拗開始顯現。
賴澤薇還記得那段時間,子涵有點將自己逼到極致了——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做題,即使到點了必須吃飯,也是盡快地從飯堂趕回教室,完全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思彤了解得更為細致:“他對學習的投入真的是‘廢寢忘食’,每天清晨五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多才睡;偶爾因為寫練習冊錯過午餐,即使沒錯過,也要卡著關窗最后一刻才到食堂。”
因為把自己逼得太緊,反而欲速不達——“太心急”的結果是他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緩解情緒。
這一個月對子涵來說既難熬,又珍貴,難熬的是他無法像自己迫切希望的那樣繼續投入到學習中,珍貴的是,他理解了“學習”對于自己是什么——是破釜沉舟,但絕不是“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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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澤薇趁著課間來課室跟子涵聊一聊。
重新回到學校后,子涵悄悄發生了改變。
他告訴賴澤薇,自己意識到之前機械刷題的效果其實并不佳,于是開始尋找經典題目,自己分析漏洞,做針對性訓練——一切更有了“章法”。
從那時起到高三總復習階段,他的狀態持續上升,“一模”“二模”成績穩定,老師們評估他高考上本科線基本沒問題。
這個時候的他心態反倒更沉著了,不會因為覺得自己沒有做到最好而焦慮,也不會因為做得不夠好而自責,而是認可自己的付出一定會有回報,不斷探索怎么樣可以繼續提高。
思彤說,只要有他在的課堂,絕不會冷場——他會時刻回應老師的提問。如果老師的講解與他思考的方向一致,他會大聲報出答案;如果存在分歧,他必定會追問到底。
他學習時的專注度極高,戴上耳機便能屏蔽周圍一切干擾,無論教室多吵鬧,都無法打斷他,只有完成既定任務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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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自在課室默默地做題。
他從不因他人目光而退縮——課間大聲朗讀古詩文和單詞,即使教室一片安靜他也毫不在意;同學們從他座位旁經過,他也不會抬頭看一眼。當他安靜時,大家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座位上。
除了在座位上做題背書,他還常在教室里繞圈思考難題,嘴里念念有詞。偶爾有人碰他肩膀,他會順勢抓著對方一起繞圈。
當其他同學離開學校,去參加4月初的單考單招,子涵一個人度過了余下的兩個多月。在一個人的課室里上一對一的課程,一個人做題、背誦、練習。
有一些孤單,但更多的是期待。
幸好,雖然是一個人的沖刺,但并不是孤軍奮戰。
“他們的價值一定會被理解”
“高考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既是學習上的檢驗,也是成長的檢驗。”賴澤薇偷偷觀察子涵的言行,發現在初中時非黑即白、固執己見的子涵,在高三學會了接受“不完美”,學會了“不內耗”。
其實在任課老師們看來,子涵的學習能力和學習情況較好,理科思維強,學習態度堅定,他們最擔心的,其實是他在考場上能否發揮出應有的實力——不是能力問題,而是視力帶來的客觀限制。
子涵的視力類似極度高度近視——即使貼臉站著,他也只能知道對面有人,而完全看不清長相。因此,看試卷的時候,他必須使用放大多倍的助視器,每一次只能看到助視器上顯示的一小部分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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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使用助視器練習做題。
于是,別人一眼輕輕一掃,就能看完一行字,他需要不斷移動助視器,逐行逐字閱讀,無法自然跳行。最困難的是看圖——理科的科目中看圖是很重要的部分——他只能局部一塊一塊地看,再在腦海中拼接成完整圖像。
除了閱讀,書寫也有很大困難。他書寫的字要有一號小初字體那么大,但即便如此,書寫時仍幾乎是“盲寫”——左手持助視器,右手寫字,眼睛還要跟上,這對動態視力較弱的他來說非常艱難。
因此,答卷的時候,他能知道落筆位置,但筆跡走向、是否出框難以控制,常出現“缺胳膊少腿”或兩道題答在同一區域的情況。
為了克服這些問題,整個高三,他都在不斷訓練如何能夠盡可能規范地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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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第一天開考前子涵和媽媽的合影。
高考中他能否順利把答案寫在對的位置上,是令人擔憂又懸而未決的事情。
“我們已經為子涵申請了所有我們能申請到的考試便利了。”賴澤薇說,按照相關規定,他們提早半年申請到大字卷、攜帶助視器、單獨考場三個考試便利,“他的試卷與其他考生完全一樣,只是考試時間可延長30%。”
事實上,子涵是啟明學校歷年來第一個使用大字卷的考生,與2023年通過普通高考考上本科院校的彭香香的路徑不同——后者因為是全盲考生,因此使用的是盲文卷——對于子涵來說,沒有經驗可循。
而對于此后也希望參加普通高考的低視力學生來說,他是一個探索者,探索這條路能走多遠。
“無論是香香,還是子涵,都是我心目中的先鋒,因為他們都在走沒有人嘗試過的路,即使他們未來的方向不明確,但他們仍愿意為了心中一口‘氣’去走。”
賴澤薇用“敬佩”與“心酸”形容自己面對這樣的視障學生的感受,“也許一開始可能會被有的人看作‘意氣用事’,但繼續走下去,他們的價值一定會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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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語文后,媽媽前來接子涵回去吃飯休息。
想成為視障孩子的支持者
6月5日,子涵的父母帶著子涵在考場邊旁的旅館住下,讓他提前適應。那一晚,子涵沒有睡好。“還是有點緊張。”子涵媽媽說,“但是他之前準備得比較理想,說自己狀態還不錯,所以我們也不擔心。”
其實,一直以來,她從不操心子涵的學習,因為子涵很用心,時時刻刻都有自己的學習計劃:“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但遇到原則問題就很堅定,心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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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和子涵快步往前走。
6月7日,首場考試開考前一個小時,當校長、老師等在考場門口,為子涵送上向日葵的時候,子涵帶著慣有的淡淡的微笑,告訴大家“語文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因為從小在普通學校長大,又有在特殊教育學校學習的經驗,子涵覺得自己的經歷“很豐富”,在融合教育的環境里接受過教育,有更多的經驗可以分享。
他希望自己有可能通過普通高考,走上成為老師的道路,未來能夠像自己遇到過的老師那樣,成為視障孩子的支持者。
“他能成長為感恩的孩子,我們很欣慰。”子涵媽媽說,“走進考場就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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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子涵送考的啟明學校的領導、老師。
但對于子涵來說,目標明確——考過特控線,這并不僅僅是因為想以此證明“即使是視障也沒有不同”,而是達到這個分數,他才有可能去到他想要去的學校。
“啟明學校開辦普通高中以來,每年有越來越多的學生考上本科,我們固然感到自豪和欣慰,但是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學生考上大學之后,能否成功實現理想。”啟明學校副校長布文鋒認為,“最關鍵還是大學之后去向何方”。他呼吁社會給視障學子更多關注和支持。
來源 廣州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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