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冰心散文獎得主姚正安散文集《在生活的河流上》出版。全書共分四輯。第一輯:人物。記述了生活中所接觸的形形色色的人物,通過他們的言行,既反映人物的命運,又反映社會、時代對人物的影響。第二輯:憶舊。回憶個人的生活過往,重點回憶農村老家的風土人情,以傳承農村優秀的傳統文化。第三輯:記事。記述生活中發生的種種故事,反映時代變遷以及在此過程中人們思想觀念的變化。第四輯:吃食。記述的都是城鄉美食,尤其是故鄉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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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正安擅長從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發掘深意,文字追求“純靜自然的文風和清新流暢的文字”,接地氣且富有哲理。其代表作散文集《一種生活》于2014年獲得第六屆冰心散文獎,長篇報告文學《不屈的脊梁》獲江蘇省報告文學獎。他的散文創作常以高郵地域文化為背景,描繪蘇北里下河地區的風土人情,同時融入對傳統文化、親情倫理的深刻思考。
此次出版的《在生活的河流上》,其中收錄的100多篇文章是作者從近幾年報刊上發表的文章中精選出來的。文章內容來自真實、鮮活、生動的生活,其中的人物,有“老張”“老吳”“老葛”等等。于讀者而言,姚正安筆下的人、事、物,既是陌生的,又仿佛就在身邊,一言一行、一語一笑、所見所聞都帶著親切和熟悉的味道,生動展示了新大眾文藝寫作的魅力。
新書試讀
序:讀《在生活的河流上》有感
袁益民
本想以“一地雞毛與一柄絢麗的撣子”為題行文。“一地雞毛”大概率不是一個好詞,代表凌亂、瑣碎、煩人,還有點不潔。我用這個詞,對姚正安兄的《在生活的河流上》這部散文集,絕對沒有絲毫惡意;相反,正安兄是一位高明的匠人(作家),化腐朽為神奇,將一切的不堪,醞釀成錦繡華章,珠璣段落,讓我們窺見生活的正面、反面,都有華彩。為免誤解,改為現在的題目。
我特別喜歡《當斷則斷》這一篇。故事的主人公“老張”遇到一件事:一位久不謀面的老板朋友向他借三萬元,“強調一星期就還”。“老張”想啊,一位老板僅借三萬元,這里面值得推敲。果然,老張一打聽,“那個人,哎——”。故事的主體是“老張”約“我”出來喝茶,向“我”講述這件事,向“我”傳授了三條原則:一不要與別人有經濟往來,二不要好面子,三不要逞能。總之一句話,“在諸如借錢這些事上,我們這個歲數,必須當斷則斷,一點也不能含糊”。這篇一千來字的文章寫得極具技巧:將借錢這件事放在次要位置,將“老張”約見“我”作為敘述主線,然后引出借錢這個“輕描淡寫”的故事。重中有輕,輕中藏重。一位作家不修煉到一定段位,是不能實現這樣的超越和灑脫的。
“雞毛”本身并不是個貶義詞。我們看到的雞毛,大多是絢麗多彩的,紅色的,黃色的,棕色的,紫色的,金色的,蘆花色的,玫瑰色的,粉艷色,景泰藍色的……不一而足,都很養眼。
這就是我要說的另一層意思。正安兄的取材不驚天動地,不感天動地,不泣鬼神留青史,都是我們身邊的“你我他”,人物包括他的父母、同事、讀書時的好友、小區的鄰居、家族的親戚、偶遇的外鄉人……故事也就是上學、做親、上街、洗澡、端午的“十紅”、高郵的“三醉”、立夏的“吃食”……細得不能再細,碎得不能再碎,陋得不能再陋。“化腐朽為神奇”這句話,用在正安兄的文章上,一點也不夸張,無論多么不起眼的素材,無論多么不上鏡的人物,都能華麗轉身。
很多朋友向我提問,什么是好文章。這個題目太大了,我無法回答,只好偷懶。我無知無畏,說了這樣的話:“一篇文章,做到如下幾點中的一點就可以了:一是令人共鳴;二是讓人感動;三是給人知識、教益或啟發;四是富有趣味;五是以美好的事物、美好的情懷甚至美好的文字給讀者帶來美好的閱讀享受。”正安兄的每一篇文章,都能找到以上兩點或兩點以上,這也就是我對正安兄的文章百讀不厭的緣由。
《父親的瞌睡》是這部集子里最耐人尋味的篇什之一。父親聊天時打瞌睡,開會時打瞌睡,在家無事打瞌睡,甚至連“自報公議”也就是關系到自己一天的工分這樣的大事,他還是打瞌睡。“父親的瞌睡無孔不入,不受時間地點限制。”其實,這是有生活基礎的,現實中就有這么一種人群患上了“嗜睡癥”,我有一個學生兼朋友就是這樣,開車時也會打瞌睡。這篇文章在一定人群中是能達成共鳴的。更重要的是,正安兄說:“但我敢斷言,父親的瞌睡里一定住著一個美妙的世界,只是我走不進去,讀不懂而已。”一個很不待人見的“毛病”,一樁生活中的小事,居然也被他寫成了文章;而且,他這么一闡述,高度、深度、寬度就有了。
這部集子,分為《人物》《憶舊》《記事》《吃食》四個部分,當然,我要指出,這樣的分類不是很妥當,因為他所有的文章都是“記事”。姚正安是一個講故事的高手,而這些故事沒有一件是他憑空捏造的,都是來源于生活,來源于現實。讀了這部散文集,我對正安兄絕對刮目相看:一個身高超過一米八的魁梧男子,居然心思如此縝密,觀察如此細致,做事如此周全。
在《仲夏的瓜》里,作者敘述了一樁司空見慣的往事:生產隊種了瓜,請了一位老人看瓜,毫無意外的是,有人偷瓜了。亮點來了——看瓜的太爺爺說:“哪個偷的就不曉得了,不能瞎說,我說啊,少幾個瓜也就罷了,可恨的是,把瓜藤踩傷了,那幾根藤就結不了瓜了。”幾十年過去了,太爺爺說的“少幾個瓜也就罷了,可恨的是,把瓜藤踩傷了,那幾根藤就結不了瓜了”,在他心里依然“很真切”。
如果這個還不能說明他的“細”,那么我再舉個例子。在《聊起零食》里,他寫道:“記得,換糖的老人搖著撥浪鼓叫喊:破銅爛鐵舊衣壞鞋雞肫皮換糖噢。我們一聽,回家到處找,找到一團爛棉花一撮雞毛,老人從糖餅上敲下一小角,我們幾個分著嗦。”細節感帶來了即視感,即視感帶來了讀者的集體回憶。
再說一位老吳的故事。老吳是小區里的一位出租車司機,“我們的出行方便多了,早啊晚的,一喊就到”。小區內的徐師傅膽結石發作,就是老吳給送到醫院的,而且在醫院掛號取藥,樓上樓下地忙了兩個多小時,一直等到徐師傅掛完水,又將徐師傅接回家。作為作家,亮點不在前面所述,而在于他對老吳的觀察:老吳每天三次,給車子噴消毒水。“我頭伸進車里看了看。白色的座椅罩沒有污點臟斑,腳墊也是干干凈凈,車內有藥味,也漾著淡淡的香氣。”一切都說明了,姚正安肯定不是一個“粗枝大葉”的人,他仔細、敏感、長于觀察——這就是他成為一名優秀作家的源頭。
人們都說“富貴險中求”,而他是“華章險中求”。讀他的大多數文章,開頭都會把心拎在手上,里面的情節太“險”了。比如《古怪的小汪》里的小汪,是老李的兒媳,“剛談對象的時候,小汪就對小李說:我不會喊你爸媽為爸媽,爸媽只有一個,若你爸媽比我爸媽大我就稱伯伯伯母,我也不要什么改口費。你也不要喊我爸媽為爸媽,喊伯父伯母叔叔阿姨,都行”。這樁婚事有多“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老李的這個兒媳實在怪。這個時候,輪到作者“險中求”了。老李的孫子要上幼兒園了,老李與老伴算計著,老兩口靠近買個小房子單過,老年人與年輕人住一起,雙方都不方便。小汪又來話了:“伯父,是不是我與你兒子對你們不好,惹你們不高興,你們出去單過,順心些?”原來,小汪是個的的刮刮的好兒媳啊。“老李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做夢都沒想到,兒子會娶到這樣古怪的媳婦。”這個“古怪”顯然透露出了老李藏在心底里的開心與甜美。
類似的“險情”在《分居》里也出現了。轉業干部老葛的兒媳生了寶寶,夫人吳老師去城里服侍,老葛過不了城里的生活,回來了。矛盾就隱隱地產生了:老葛一生在與夫人聚少離多,現在又在“鵲橋”兩岸,這真是造化弄人啊。好在孩子漸漸長大,吳老師可以回來了,然——鵝——“兒媳婦說了,孩子要請奶奶帶,奶奶有文化,又細心,讓保姆帶,兒媳婦說怎么也不會放心的。”兒媳還是極端信任婆婆啊!難以排解的險情在作家的筆下又完美化解了:“老葛倒很豁達,笑笑說,現在分居與年青時分居不同了,這是幸福的分居,畢竟有了第三代,你看看,小區內像我家這種情況的,不是一家兩家。”
我對文章的要求,一直是“舒服”二字,也就是讀著不累。讀正安兄的文字,你根本累不著。美好——每一篇文章都向我們呈現了人間美好,景的美好,情的美好,結局的美好。正安兄是個把善良進行到底的人,他的筆下沒有一絲丑陋。通透——正安兄已過了耳順之年,直奔“從心所欲”,他活出了自我,活出了坦然,更活出了若干道理,這些道理都是他坎坷人生的結晶,我們都是可以借鑒的。接地氣——正安兄的文字絕對不“高大上”,這一點我前面已經說過;而只有接地氣,才能聚人氣,冒熱氣。所以,我要說,他把一根根雞毛扎起來,獻給讀者一柄華麗的雞毛撣子。
是為序。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白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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