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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博時,衛生經濟學是門大課,其中一位授課老師是Douglas Hough教授。
有一節課,他講健康險,突然停下來,用一種近乎“自爆”的語氣對我們說:
“你們知道嗎?別看我在教這門課,但我自己從來不買健康險。我覺得,真的不劃算。”
這和上課前的預期完全相反——我以為他要講健康險如何造福人類,順便引導我們這些未來的衛生管理從業者也去投一份。結果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是他自己。
Hough教授的課讓我理解了一件事:健康險的邏輯在經濟學上本來就充滿張力。信息不對稱、逆向選擇、道德風險——這些教科書里的詞,在真實市場里天天發生。
如今做了這么多年醫險結合的業務,再回頭看他當年說的那些道理,越覺得有意思。尤其是看著中國健康險這幾年的走勢——規模一路逼近萬億,但問題也一路積累,于是心里的感觸更深了幾分。
艱難爬坡的這幾年
先說結果:2025年,中國商業健康險保費規模正式突破萬億元大關,但這個“突破”,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艱難。
根據國家金融監管總局披露的數據,2024年全行業健康險原保費收入9774億元,同比增長8.2%。到2025年11月底,累計保費已達9439億元,同比增速跌至2.4%左右,創近五年新低。按照全年節奏推算,2025年全年突破萬億已無懸念,但這個增速,已經和此前十年的高歌猛進判若云泥。
最直觀的參照系是2019年定的“目標”。那時,原銀保監會聯合13個部委發文,提出力爭到2025年商業健康險市場規模超過兩萬億元。如今看來,實際數字大約只有目標的一半。
這些年不光增長放緩,增長的質地也變了。
2012年到2019年,健康險從863億元漲到7066億元,年復合增長率超過30%。那是一個只要推出百萬醫療險就有人搶著買的年代,是重疾險一條產品線就能撐起整個公司業績的年代。
進入2020年后,引擎熄了火。重疾險新單保費從2018年的千億級別高峰跌回兩三百億的區間,從支柱變成了存量。
規模如今終于過了一個門檻,但這1萬億,我形容是爬過來的,不是跑過來的。
賠付率40%,用戶憑什么滿意
規模數字之外,還有一個數字更耐人尋味:短期健康險綜合賠付率中值約40%。需要說明的是,這個數字的統計口徑是短期健康險——也就是百萬醫療險這類一年期產品。重疾險是長期險,保司需要計提準備金,把這個40%套用在整個健康險行業頭上,并不公平。但就短期健康險這個口徑本身而言,40%確實偏低。成熟市場的參考區間是50%到80%。
背后的邏輯并不復雜。DRG/DIP(按病組/按病種分值)支付改革全面落地之后,公立醫院按病種打包付費,醫保覆蓋的住院費用被整體壓低。用戶進了醫院,自付部分大幅收窄,很多情況下根本觸及不到百萬醫療險一萬元的年度免賠門檻。保險公司賬面上賠付少了,但用戶的感受是:我年年交錢,一次都沒用上。
健康險產品設計沒有跟上政策變化。
但,更大的問題在渠道端。
短期健康險件均保費低,消費者主動購買意愿弱,險企不得不依賴高成本的互聯網中介獲客。粗略估算,個人短期健康險的費用率大約在35%。加上綜合賠付率,很多公司實際上是在保本甚至虧本經營。
我看過一篇報告,2024年,布局健康險的50多家財險公司里,近40家的健康險業務處于承保虧損狀態。
這就產生在業務上奇特的困境:險企既不賺錢,用戶也沒有獲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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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億客戶被拒之門外
中國有超過4億慢性病患者。高血壓、糖尿病、結節、心血管疾病——這些在城市中年人里幾乎是標配的診斷,在傳統商業健康險的核保標準里,卻意味著拒保或者嚴格除外。
這是行業長期以來最大的結構性矛盾之一:最需要保障的人,被系統性地擋在了門外。
近兩年,帶病保險開始有所突破。太保御甲無憂覆蓋甲狀腺癌術后患者,平安泰享心安聚焦心血管專病,泰康在線好效保從淋巴瘤擴展至全譜系血液腫瘤。從“不可保”到“有條件可保”,這是一步,但只是第一步。
行業內的共識正在形成:可保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下一步的核心是“可管”——如何在承保之后,真正用全病程健康管理干預去降低出險率,而不是用更嚴格的核保把風險擋出去。
說起來容易。可管,意味著險企要有真正意義上的數據、醫療和干預能力。這些能力,大多數公司目前還不具備。
雖然很多保險機構投資了醫療機構,但由于缺乏管理能力,還是采用傳統醫院的管理方法,這和保險機制形成了天然的悖論。
Discovery Vitality給出了一個參照
國際上有一個案例,近年來頻繁出現在健康險行業的討論里:南非Discovery集團的Vitality計劃。
這是一套運行了二十余年、經過大規模實證驗證的行為健康干預體系。它的底層邏輯是:通過積分升級、保費折扣和健康獎勵,持續引導用戶完成可測量的健康行為改變——運動、體檢、篩查——并在用戶健康指標真正改善之后,將節省的賠付成本以“共享價值獎勵”的形式返還。
2024年的數據顯示:達到Vitality黃金或鉆石等級的會員,死亡風險比未參與或低度參與者降低了57%,殘疾風險降低47%。同年,Discovery Life向在世客戶支付的生存給付金額,已超過當年理賠總額的60%,而行業平均水平不過20%到30%。
它意味著健康險的價值可以從“死后賠錢”前移到“活著就受益”——只要行為干預真的起效。
2022年,友邦保險和Discovery聯合在新加坡成立了Amplify Health,把Vitality的這套體系向亞洲市場推廣。友邦承諾在十年內為這家合資公司提供最多兩億美元的增長資本。這筆錢不是純粹的財務投資,是對一套健康管理邏輯的押注。
我在麥肯錫的前老板之一,Axel Baur,跳槽去做了Amplify Health的CEO。據說,在中國以外的市場做得風生水起。
在中國市場,類似的探索已經開始。除了平安在引入Vitality的工具,人保健康管理有限公司2025年底在北京揭牌,布局可穿戴設備數據采集與AI健康風險評估;平安好醫生的醫療養老生態服務覆蓋客戶已超過1600萬。
但從“有服務”到“服務真的改變了用戶健康結果”,中間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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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保的定位問題,比技術問題更根本
所有討論最終會落回一個更基礎的問題:商業健康險到底應該做什么?
這不是一個技術問題,是一個定位問題。
醫保負責保基本。商保如果繼續跟在醫保后面爭同一塊蛋糕——覆蓋普通住院、填補自付缺口——那么DRG/DIP把缺口越壓越小的時候,商保的空間自然越來越窄。
當前,行業形成的共識是,商保的真正價值應該在醫保不覆蓋或不愿覆蓋的地方:國談創新藥的支付通道、高值醫療服務的采購、罕見病和非標準體人群的保障、院外購藥的報銷覆蓋。
這些才是商保不可替代的戰略定位。
2025年9月,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發布《關于推動健康保險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首批商業健康保險創新藥品目錄也隨之落地,納入了19種藥品。這是一個信號:政策層面希望商保承擔起創新療法支付者的角色,而不是繼續當醫保的輔助賠付通道。
這個方向是對的。但從政策框架到產品落地,從產品落地到用戶體驗改變,還需要險企在數據、醫療資源整合和專業能力上完成實質性的升級。
對健康險未來的判斷
Hough教授當年說他不買健康險,是因為他覺得“不劃算”。
從經濟學的理性人角度出發,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判斷——信息不對稱、高免賠、低賠付率,對于一個了解美國健康險行業運作規則的人來說,確實有充分理由持保留態度。
但我也相信,“不劃算”不是健康險的宿命,而是一種可以改變的狀態。
Discovery Vitality用57%的死亡率降低數據證明了行為改變可以真實地降低風險、節省成本;中國的頭部險企正在用重資產方式構建醫健生態;DRG改革在壓縮傳統賠付空間的同時,也在倒逼險企去尋找真正差異化的產品定位。
如今,這個行業爬過了萬億門檻。下一個十年的增長,不會再靠規模慣性驅動,而要靠真正意義上的價值創造。那些能讓用戶覺得“買了值”的險企,才有資格在下一輪競爭里站穩位置。
這一點,我猜Hough教授不會反對。
用一句話總結我對健康險行業的下一步發展判斷:健康險未來不是設計出更多花哨的產品,而是回答一個本質問題:保險公司能否從“收保費、賠保額”的資金中介,進化為真正理解并管理國民健康的綜合服務平臺?
作者 張琨|投稿 tougao99999
作者簡介:張琨博士現任北大醫院醫院管理研究所副所長;前麥肯錫咨詢全球資深醫療行業專家,先后創立埃森哲、IBM等咨詢公司的醫療行業業務。曾任多家醫療集團總裁、知名互聯網醫療企業CEO。
本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張琨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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