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改一個地產(chǎn)廣告的文案。

“在忙？”他舌頭有點大。

“還行。你喝了？”

“喝了點。我在工體這邊，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我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點四十。稿子改了三版，甲方還沒通過，明天上午還要提案。但我還是關(guān)了電腦，拿起了外套。

老宋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睡我上鋪的兄弟。畢業(yè)后我來北京做廣告文案，他去了航空公司做地勤，后來不知道怎么折騰的，自己開了個小貿(mào)易公司，倒騰進(jìn)口紅酒。生意不大，但看起來過得比我滋潤。

打車到工體的時候，他已經(jīng)站在路邊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Polo衫，領(lǐng)口松松垮垮的，臉喝得通紅，眼睛瞇成一條縫，整個人像一棵被風(fēng)吹歪的樹。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很高。

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披著，發(fā)梢微微卷。她的臉在路燈下看不太清楚，但那個身形——肩寬，腰細(xì)，裙擺下面露出一截小腿，線條很直，很緊。

“老周！”老宋看見我，揮了揮手，差點沒站穩(wěn)。

我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這是我兄弟，老周。”他指著我對那女人說，然后轉(zhuǎn)頭看著我，“這是程淮。我女朋友。”

程淮沖我點了點頭。

“你好。”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嗲聲，是那種在飛機(jī)上跟乘客說話時用的聲音——溫和，專業(yè)，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空姐。

老宋之前提過，說他找了個空姐，但我一直沒見過。他說是在飛機(jī)上認(rèn)識的，他飛深圳出差，她正好在那趟航班上。他要了一杯水，她遞給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就看對了眼。

“你信不信一見鐘情？”老宋當(dāng)時在電話里問我，語氣像一個剛撿到一百塊錢的小學(xué)生。

“不信。”我說。

“你不信是因為你沒遇到過。”

現(xiàn)在我信了。

程淮站在那里，工體的霓虹燈在她身后亮著，紅的綠的藍(lán)的，把她的輪廓映得像一幅畫。她確實好看。不是那種精修照片里的好看，是那種站在你面前、你明知道她也是普通人、但就是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好看。

“老周，你幫我送她回去。”老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不小，拍得我肩胛骨發(fā)疼。

“你呢？”

“我還有個局，客戶，走不開。”他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遞給我，“開我的車。”

我看了看程淮，又看了看老宋。

“你喝了酒，她沒喝？”我問。

“她喝了一點，不多。你開，沒事。”

程淮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她的手提包掛在肩上，包帶細(xì)細(xì)的，陷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她的站姿很直，像是在機(jī)艙里習(xí)慣了的那種挺，腰背一條線，下巴微收。

我接過鑰匙。

老宋的車是一輛黑色奧迪A4L，停在工體北門的地下車庫。我拉開副駕駛的門，程淮側(cè)身坐了進(jìn)去。她的裙子有點短，坐下的時候用手背壓了一下裙擺，動作很輕，很快，像是做過無數(shù)次的本能。

我坐進(jìn)駕駛座，調(diào)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視鏡。車?yán)镉幸还傻南闼叮皇悄欠N甜膩的花香，是帶點木質(zhì)調(diào)的，像松木又像雪松。儀表盤上放著一小瓶風(fēng)油精，是老宋的，他開車容易犯困。

“你住哪？”我問。

“朝青。”

“具體位置？”

“到了那邊我跟你說。”

我發(fā)動了車子，從地庫開出來。工體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路上全是人和車，出租車排著長隊，等客的代駕騎著小折疊車在車流里鉆來鉆去。我把車開得很慢，在車流里一點一點往前挪。

程淮靠在座椅上，側(cè)著臉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從她臉上掠過，她的側(cè)臉線條很清晰，鼻梁高，下巴尖，嘴唇的輪廓像是用鉛筆細(xì)細(xì)描過的。

她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不是沒話說，是不確定該說什么。她是老宋的女朋友，我是老宋的兄弟。這個身份擺在這里，說什么都得多想一層。

車開上東三環(huán)的時候，她才開口。

“你跟宋時予認(rèn)識多久了？”

宋時予。老宋的全名。她說得很自然，不像大多數(shù)人叫他“老宋”或者“宋哥”。她叫他全名，像是在跟別人提起一個普通的熟人。

“大學(xué)到現(xiàn)在，十幾年了。”

“他以前也這樣？”

“什么樣？”

“喝成這樣，讓人來接。”

我想了想。

“大學(xué)的時候更夸張。有一次喝到胃出血，我們?nèi)齻€人把他抬到校醫(yī)院，他躺在病床上還喊著要喝。”

她輕輕笑了一下。很輕，像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那種笑，不算真心，但也不算敷衍。

“他現(xiàn)在也差不多。”她說。

我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是抱怨？是心疼？還是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沒有追問。

車開到朝青，她指路，七拐八拐進(jìn)了一個小區(qū)。小區(qū)不算新，但位置不錯，離朝陽大悅城不遠(yuǎn)。地庫的入口很窄，兩邊墻上全是輪胎蹭出的黑印子。

“停前面那個車位，那是他的車位。”

我停好車，熄了火。

她解開安全帶，但沒有下車。她坐在副駕駛座上，手里握著手機(jī)，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謝謝你送我。”她說。

“應(yīng)該的。”

我本來想說“老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但這句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覺得太油膩了，咽了回去。

她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頓了一下，扶著車門站了幾秒。

“你沒事吧？”我問。

“沒事。有點暈，坐久了。”

她站穩(wěn)了，關(guān)上車門，朝電梯口走去。黑色的連衣裙在昏暗的地庫里像一道移動的影子，高跟鞋的聲音在水泥墻壁之間回蕩，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有節(jié)奏。

我坐在車?yán)铮入娞蓍T關(guān)上，才倒車出庫，原路返回。

還車的時候老宋還沒散局。我把鑰匙放在他車的左前輪上，拍了張照片發(fā)給他，打了輛車回家。

到家已經(jīng)凌晨一點多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程淮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樣子——她側(cè)臉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從她臉上掠過。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她是老宋的女朋友。一個你平時不會接觸到的人，忽然出現(xiàn)在你車?yán)铮愣嗫此龓籽郏！?/p>

正常。

我在心里把這兩個字念了三遍。

然后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逼自己睡覺。

第二次見到程淮，是一個月后。

老宋組了個局，在他家。說是家宴，其實就是叫了幾個朋友去他那兒喝酒吃飯。他下廚，做了幾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一鍋西紅柿蛋湯。味道一般，排骨有點焦了，但沒人說。

程淮也在。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zhì)家居服，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素顏的她和那天晚上在工體看到的樣子判若兩人——眼睛小了一些，皮膚沒有那么白得發(fā)亮，嘴唇的顏色很淡，接近膚色。但整個人看起來更真實了，像一個會做飯、會洗碗、會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普通人。

“嫂子好。”我進(jìn)門的時候叫了一聲。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叫程淮就行。”

老宋從廚房探出頭來：“嫂子也行！早晚的事！”

大家都笑了。程淮沒有笑，但也沒有否認(rèn)。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幫老宋端菜。

飯桌上，老宋喝了酒就開始吹牛。講他公司的業(yè)務(wù)，講他認(rèn)識的客戶，講他明年要換一輛奔馳。大家聽著，該捧的時候捧，該笑的時候笑。程淮坐在老宋旁邊，不怎么說話，偶爾給他夾菜，把他碗里的魚刺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散了的時候，幾個人在客廳聊天，老宋已經(jīng)喝得差不多了，歪在沙發(fā)上，眼皮半閉著。

“老周，你走的時候幫我把廚房的垃圾帶下去。”他含含糊糊地說。

我說好。

我去廚房拿垃圾袋的時候，程淮正在水槽邊洗碗。她戴著一雙黃色的橡膠手套，低著頭，水流嘩嘩地沖著盤子。她洗碗很仔細(xì)，每一個盤子都里里外外沖兩遍，然后放在瀝水架上。

“我來吧。”我說。

“不用，你放著就行。”

“老宋讓我?guī)兔Ю氯ィ业饶阆赐辍！?/p>

她沒再推辭。

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里面就顯得擠了。我靠在冰箱旁邊，她站在水槽邊。水聲嘩嘩的，空氣里是洗潔精的味道，檸檬味的。灶臺上還有一鍋沒喝完的湯，湯面上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膜。

“老周，”她忽然開口，沒有回頭，“你做什么工作的？”

“廣告文案。”

“寫字的？”

“對，寫字的。”

“寫過什么？”

“都是些沒人看的廣告。”我說，“地鐵站的燈箱，電梯里的海報，手機(jī)里彈出來的橫幅。你看過就忘了，我寫過也忘了。”

她洗完最后一個碗，關(guān)了水，把手套摘下來，掛在水龍頭上。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那雙眼睛和那天在車?yán)锊灰粯印谲嚴(yán)锏臅r候她的眼睛是冷的，像兩粒玻璃珠。現(xiàn)在不一樣了，像有人在那兩粒玻璃珠后面點了一盞燈。

“你跟他不太一樣。”她說。

“誰？”

“宋時予。”

“怎么不一樣？”

她想了一下。

“他什么都往外說，你什么都不說。”

我沒有接話。

她擦干手，從我身邊走過去，去客廳拿了一包煙。紅塔山經(jīng)典1956，紅色的包裝，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很扎眼。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jī)啪嗒一聲點著了。

她抽煙的樣子很熟練。不是那種老煙槍的熟練，是那種——在有人的時候不抽，一個人的時候一根接一根的那種熟練。

“老宋知道你抽煙嗎？”我問。

她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廚房的燈光下散成一片薄霧。

“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她把煙灰彈在水槽里，灰色的煙灰落在不銹鋼水槽的底部，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我拿起門口的垃圾袋，準(zhǔn)備走。

“老周。”她叫我。

我停下來，轉(zhuǎn)過身。

她站在廚房門口，煙還夾在手指間。那只手垂在身側(cè)，煙頭的一點紅光在暗處一明一滅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

“謝謝你上次送我。”

“你說過了。”

“那次不算。這次算。”

她說“這次算”的時候，眼神變了。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男朋友兄弟的眼神。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眼神——像一個溺水的人看岸上的人，沒有求救，只是看著。

我提著垃圾袋，站在那里，廚房的燈在我身后亮著，她在暗處。

我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幾步之間，是客廳茶幾上還沒收拾的酒杯和花生殼。

“我先走了。”我說。

她沒有挽留。

我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后輕輕地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第三次見面，是意外。

或者說，我以為是個意外。

那段時間我手上的項目很緊，幾乎每天都在加班。有一天晚上十點多，我從公司出來，去樓下便利店買關(guān)東煮，站在店門口吃的時候，手機(jī)震了。

程淮發(fā)來的微信。

“你在哪？”

我們加了微信，但從來沒有聊過天。她的頭像是夕陽下的一架飛機(jī)，剪影，看不清機(jī)身。朋友圈設(shè)置了三天可見，什么內(nèi)容都沒有。

我愣了一下，回了三個字：“在加班。”

“哪個位置？”

“國貿(mào)附近。”

“我離你不遠(yuǎn)。方便見一面嗎？”

我看著手機(jī)屏幕，關(guān)東煮的湯順著紙杯往下淌，燙了我的手指。

我想說“不方便”。但我的手指打了另外兩個字。

“哪里？”

她說了一個地方，在建外SOHO那邊的一家日料店。

我到的時候，她坐在最里面的一個卡座。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清酒和兩個杯子，她自己的那杯已經(jīng)喝了大半。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小西裝，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像是剛從什么地方趕過來的。

“你找我什么事？”我坐下來，沒有脫外套。

她把另一個杯子倒?jié)M，推到我面前。

“沒事不能找你？”

“能。但你這不像沒事。”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清酒的味道飄過來，淡淡的米香。

“我跟宋時予吵架了。”

“為什么？”

“不為什么。他總是這樣。”她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在杯沿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他覺得他在給我一切，但那些東西我都不想要。他從來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我問。

她抬起頭看著我。日料店的燈光是暗黃色的，隔著一層竹簾，光線很柔，柔到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幅油畫。她的眼睛里有血絲，不是哭的，是沒有睡好。

“我想有人跟我說說話。”她說，“不是那種你說一句他回一句的話，是那種——他說的話，我想聽。我說的話，他想聽。”

“老宋不跟你說話？”

“他說。”她低下頭，看著杯子里剩下的酒，“他說的都是他的事。他的生意，他的客戶，他的計劃。他從來不問我今天飛哪了，累不累，遇到什么人了。他不關(guān)心這些。”

“他關(guān)心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日子。”

這句話讓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一下。

我想說“你應(yīng)該跟他談?wù)劇保@話說出來太輕了。感情里的事，外人永遠(yuǎn)不知道有多重。

“你就為這個跟他吵架？”我問。

“不是吵。是我不想吵了。”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站起來。

“走吧。”

我結(jié)了賬，跟著她出了日料店。建外SOHO的樓下很安靜，店鋪都關(guān)了門，只有路燈亮著。她的車停在路邊，一輛白色的高爾夫，不算新，保險杠上有一道刮痕。

“你喝酒了，不能開車。”我說。

“我知道。你能送我回去嗎？”

我看著她的車，又看著她。

“你車怎么辦？”

“明天再來開。”

我站在路邊，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站在我對面，裹緊了灰色的小西裝，肩膀縮了一下。她的嘴唇上還有清酒的味道，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

“走吧。”我說。

我打了輛車，她報了地址，不是上次那個小區(qū)。

“換地方了？”我問。

“沒有。那是宋時予的房子。這是我自己租的。”

車上了東四環(huán)，她靠著車窗，閉著眼睛。街燈的光一道道地從她臉上滑過，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蝴蝶扇動翅膀。

她沒有睡著。

我知道她沒有睡著，因為她的手指一直在動，在大腿上輕輕地敲著，像在打一首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節(jié)拍。

車停在一個老小區(qū)門口。她付了車錢——我還沒來得及掏手機(jī)。

“下次我請你。”我說。

“沒有下次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進(jìn)小區(qū)。高跟鞋的聲音在深夜的巷子里很響，嗒嗒嗒嗒，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輕，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出租車?yán)铮緳C(jī)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走嗎？”

“走。”

車開出國貿(mào)橋的時候，我的手機(jī)震了一下。

程淮發(fā)來的消息。

“到了。謝謝你。”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復(fù)了好幾次，最后只回了一句：“早點休息。”

她沒有再回復(fù)。

那之后，我們很長時間沒有聯(lián)系。

老宋偶爾約我喝酒，我都去了。他每次都會提起程淮，說她最近在飛國際航線，很忙，兩個人聚少離多。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他沒什么關(guān)系的事。

“你們還好吧？”我問。

“好。怎么不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她就是太累了。等她不飛了，就好了。”

“她不飛了去干嘛？”

“我養(yǎng)她啊。”老宋說這話的時候拍了拍胸口，像拍一堵墻，“她想要什么我給她買什么。她不用上班，每天逛逛街、做做美容、接接孩子，多好。”

我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說的“好”，和她說的“不是”，是同一個人的同一種生活。

一個人覺得自己給了全世界，另一個人覺得自己什么都沒得到。

那道溝，我站在這邊，她在那邊。

我什么都做不了。

再次見到程淮，是冬天。

北京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濕漉漉的，踩著像走在墨汁上。

老宋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在公司加班。

“老周，我在機(jī)場，航班延誤了，不知道幾點能回來。程淮今天從上海飛回來，你能不能幫我去接一下？”

“她幾點到？”

“十點半。”

我看了看時間，九點四十。從國貿(mào)打車到大興機(jī)場，不堵車的話四十分鐘。

“行。”

“謝了兄弟。車鑰匙還在老地方，你自己開。”

老宋說的“老地方”是他家樓道水表箱上面那塊活動的磚頭下面。他把備用鑰匙藏在那里，告訴過我位置，說萬一他有事，我能直接開他的車。

我去他家拿了鑰匙，開了那輛黑色奧迪，往大興機(jī)場去。

路上雪下大了，雨刷開到最快檔還是刮不干凈。高速上的車都開得很慢，雙閃燈在雪幕里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

我到機(jī)場的時候已經(jīng)十點四十了。

程淮的航班落地了，但行李等了很久。我站在到達(dá)口的欄桿外面，看著電子屏上一行一行刷新的航班信息。有人陸續(xù)出來，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有人撲進(jìn)接機(jī)人的懷里，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一個人推著行李車往外走。

她出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rèn)出她。

她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大衣，里面是空乘的制服，襯衫領(lǐng)口系著一條絲巾。頭發(fā)盤在腦后，臉上還有妝，但已經(jīng)有些花了——眼線暈開了一點，嘴唇上的口紅掉了一半。

她推著行李箱走出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看到我的時候，她停下來。

“老宋讓你來的？”她問。

“嗯。他航班延誤了。”

她沒有說話。她把行李箱的拉桿按下去，推到我面前。

“走吧。”

我把行李箱接過來，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響，節(jié)奏比從前慢了一些。

上了車，她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

車?yán)锖馨察o。雪落在擋風(fēng)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

“累了吧？”我問。

“嗯。”

“睡一會兒，到了叫你。”

她沒有回答。

車開上高速的時候，我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睡著了，頭歪向車窗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安全帶上，手指微微蜷著。她的指甲是裸色的，沒有做任何裝飾，剪得很短。

車窗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我調(diào)高了暖風(fēng)的溫度。

到朝青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了。

雪還在下，小區(qū)的地面上已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我把車停好，熄了火，側(cè)過身看著她。

她還在睡。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睫毛在微微顫動，像是夢到了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氣在車窗上結(jié)了一層薄霧。

我沒有叫醒她。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沒有叫醒她。

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fēng)玻璃上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玻璃上，停留幾秒，被暖風(fēng)的熱量融化成水，然后新的雪再落下來，再融化。

這個過程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

她忽然動了一下，睜開了眼。

她看了看車窗外的雪，又看了看我。

“到了多久了？”

“剛到。”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她坐直了身體，把安全帶解開。她伸手從包里摸出一個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暈開的眼線。

“我先上去了。”她說。

“嗯。”

她推開車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她縮了一下脖子，把大衣裹緊，下了車。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站在雪地里，轉(zhuǎn)過身，隔著車窗看著我。

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雪花在她周圍飄著，落在她頭發(fā)上、肩膀上、大衣的袖口上。

她走回來，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我把車窗降下來。

冷風(fēng)夾著雪花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老周。”

“嗯。”

“你進(jìn)來坐坐吧。外面冷。”

她說這話的時候，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就融化了。

我看著她的臉。雪光映得她的皮膚很白，嘴唇在冷風(fēng)里變得有些發(fā)紫。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我在那天晚上她家廚房里見過，在建外SOHO的路燈下見過，在每一個她看著我的瞬間都見過——但我不敢認(rèn)。

“程淮。”我說。

“嗯。”

“我是老宋的兄弟。”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鐘。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好看的微笑。是一種比哭還讓人難受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點，眼睛也彎了一點，但那個笑容沒有溫度，像冬天里的一盞燈，亮著，但照不暖任何人。

“我知道。”她說。

她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了單元門。

鐵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了，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雪越下越大了。

我在車?yán)镒撕芫谩Ｗ脚L(fēng)把車?yán)锎档迷餆幔轿颐摿送馓走€是覺得悶，坐到擋風(fēng)玻璃上的雪結(jié)了冰，雨刷刮不動了。

我拿出手機(jī)，打開程淮的微信對話框。上面是我們幾個月的聊天記錄，干干凈凈，只有一條——“到了。謝謝你。”和一句“早點休息”。

我打了幾個字：“對不起。”

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你別多想。”

刪掉了。

又打了幾個字：“晚安。”

發(fā)了出去。

她沒有回。

那之后，老宋叫我喝酒，我推了幾次。

不是不想見他，是不敢見。我害怕看到程淮，更害怕看到她和老宋在一起的樣子。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又沒有做任何事。我沒有碰她，沒有說任何越界的話，甚至連一個多余的念頭都不敢有。

但我就是怕。

怕的是那個“沒有做任何事”，是因為“不能”，還是因為“不敢”？

這個問題我不敢想。

春節(jié)前，老宋給我打了個電話。

“老周，我跟程淮分了。”

我握著手機(jī)，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

“怎么回事？”

“她說她不想跟我過了。說我們不合適。”老宋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我問她哪里不合適，她說不出。就是說沒感覺了。”

他沒說出。

但我覺得他說了。

“你還好吧？”我問。

“還好。分就分吧。”他頓了頓，“老周，你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程淮在日料店里說的那句話——“他說的都是他的事。他從來不問我今天飛哪了，累不累，遇到什么人了。”

我想起她在廚房里抽煙的樣子，煙灰彈在水槽里，灰色的一小片，像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

我想起她站在雪地里，隔著車窗看我，問我冷不冷。

我想起她說：“我是老宋的兄弟。”

然后她說：“我知道。”

“老周？”老宋在電話那頭喊我。

“在。”

“你還沒回答我呢。”

“我也不知道。”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便利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北京的冬天很冷，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往地鐵站走去。

走了幾步，手機(jī)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老宋。

是程淮。

她發(fā)來一張照片。是一扇窗戶，窗戶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窗戶的玻璃上結(jié)了一層霜。霜上面畫著一個笑臉，用指頭畫的，歪歪扭扭的。

沒有文字。

我看了這張照片很久。

然后我把手機(jī)放進(jìn)口袋里，繼續(xù)往地鐵站走。

地鐵站里的風(fēng)很大，從通道口灌進(jìn)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我刷卡進(jìn)站，站在站臺上等車。

列車進(jìn)站的時候，帶起一陣更大的風(fēng)。風(fēng)吹得我的頭發(fā)豎起來，吹得圍巾的流蘇往上飄。

車門開了，我走進(jìn)去，找了一個角落站著。

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閉著眼睛。男孩戴著耳機(jī)，手里拿著手機(jī)在看視頻，聲音外放，一個綜藝節(jié)目，有人在笑。

車門關(guān)了，列車啟動了。

我拿出手機(jī)，又看了那張照片。

窗戶上的霜，霜上的笑臉。

我把照片存了下來。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存。

也許是因為她畫的那個笑臉，看起來并不開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