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那年,我14歲。如今我33歲,忽然被一道算術擊中——我當女兒的年頭停在了14,而思念她的年頭已經滾到了19。19比14大,這道小學難度的數學題,卻讓我在深夜哭得像個孩子。
以前我從沒懷疑過“做她女兒”這件事。它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她見過我剛出生時的皺巴巴,陪我走過笨拙的童年,又忍過那個摔門說“你根本不懂我”的青春期。甚至連我成年后打電話問她“西紅柿炒蛋先放鹽還是后放鹽”,她也總是先笑再答。我從未想過,人生會被硬生生劈成兩截:有她的歲月,和沒她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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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第一個章節早已合上。第二個章節還在生長,并且注定會一天一天地長過前者。這感覺太奇怪了——明明她早已不在,可我的每一個決定里都還住著她。我脫口而出的反應是她教的,我對人際關系的邊界感是她給的,我在超市拿起一盒草莓時,會下意識想起她說“別買尖上發青的”。甚至當我憤怒、妥協或心軟,那個瞬間的底層邏輯里,都刻著她的名字。
所以這道算術的殘忍,不在于思念的時間超過了陪伴的時間,而在于:我明明不是一個擁有母親超過14年的人,卻還要用更長的時間去繼續扮演她的女兒。我所有的“成為”,都藏著她。這不是消失,這是變形。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哀傷會像結痂一樣慢慢縮小,最后縮成一個可以放進抽屜角落的物件。現在才懂,它根本不會縮小。它會跟著我一起長大,鉆進慶祝的酒里、家庭聚會突然缺掉的那個座位上、以及無數個想脫口而出“我媽說”又咽下去的平常瞬間。我們之間的對話從沒真正斷過,只是變成了單向的——我一直在說,只是再也聽不見回答。
會有那么一天,我當女兒的年歲在數字上被思念的年歲越甩越遠。但我已經不再怕了。因為有些關系,本來就不是靠時間長短來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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