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年代在北大荒下鄉,連隊的豬被狼叼走了一只,連長給我和楊奎寶一人發了一把槍,夜里看豬打狼,要是能把狼打著,連隊殺豬時,喉骨給我倆吃。
槍是老掉牙的步槍,槍身帶著鐵銹味,掂在手里沉得慌。
楊奎寶伸手接槍的時候,指腹磨過槍栓上一層褐紅銹跡,指尖下意識往棉襖袖口蹭了兩下。
他比我早半年來北大荒,手上布滿凍裂的口子,虎口位置常年結著一層硬繭,扛鋤頭、劈木柴磨出來的。
連長站在豬窩土墻外頭,腳邊踩著半塊凍硬的甜菜疙瘩,粗厚的棉褲膝蓋打了兩塊補丁,聲音壓得低,冷風刮得他腮幫子皮肉發顫。
“后半夜是狼最貪的時候,昨兒那只肥豬是在西坡草料棚邊上沒的,腳印踩碎了一層凍干草,牙印深得能啃穿豬皮。” 連長抬下巴掃了一眼我倆手里的槍,“槍膛里各壓三發子彈,不到狼貼跟前,不準扣扳機。
走火傷了牲口、傷了人,自己扛處分。” 我攥緊槍托,冰涼的鐵殼透過薄手套往骨頭縫里鉆。
這槍年頭太久,木托邊角磨得發亮,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里嵌著陳年油污,湊近聞除了鐵銹,還有一股子舊火藥嗆人的悶味。
楊奎寶把槍斜挎在后背,繩帶勒住肩頭的舊補丁,彎腰拎起墻根兩個灌滿熱水的搪瓷缸,缸沿裹著破布條保溫,一個塞給我。
“先去伙房摸兩塊凍窩頭,后半夜熬不住。” 他說話喉嚨有點啞,白天卸了一馬車凍白菜,喊號子耗干了嗓子。
伙房灶臺早熄了火,大鐵鍋結著一圈冰碴,案板上擺著一筐硬得能砸石頭的玉米面窩頭。
楊奎寶掀開鍋蓋,從灶膛余燼里扒出兩塊半溫的窩頭,揣進各自棉襖內兜。
內兜貼著心口,能稍微捂軟一點,北大荒冬夜零下三十多度,露天放一刻鐘就能凍成冰坨。
豬窩分東西兩處,東窩關著八頭育肥豬,西窩是兩頭待產母豬,昨兒丟的就是東窩最壯實的黑豬。
土墻一人多高,圍了一圈半枯的柞木柵欄,柵欄縫隙凍得死死的,地面鋪著一層曬干的谷殼,踩上去沙沙輕響。
我倆分了值守時段,前半夜楊奎寶蹲東窩墻根,我守西坡草料棚,后半夜互換位置。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曠野里一點活氣都沒了。
遠處連隊宿舍的煤油燈一盞盞滅下去,只剩瞭望塔頂端一點昏黃微光,風卷著碎雪沫子橫沖直撞,打在臉上跟細刀子割一樣。
我縮在草料棚角落的干草堆里,步槍橫放在膝頭,耳朵豎起來捕捉四下動靜。
北大荒的夜靜得嚇人,連風聲間歇的空檔,能聽見自己心臟咚咚撞著肋骨。
草料堆里藏著不少凍硬的豆秸,伸手抽一根掰斷,脆響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我不敢多動,目光死死鎖著柵欄外開闊的雪灘,雪地上白天被連隊人踩出的腳印,此刻全被新落的薄雪蓋了一層,平整得像鋪了白布。
楊奎寶那邊一點動靜沒有,他向來沉得住氣,下鄉這大半年,冬天夜里巡麥垛、守倉庫都是他打頭,從沒慌過手腳。
約莫三更天,懷里窩頭捂出一點軟乎勁,啃了小半口,粗玉米面剌得喉嚨發緊。
搪瓷缸里的熱水涼得快,抿一口只剩丁點暖意,指尖凍得發麻,不得不隔一會兒就往棉襖懷里搓一搓。
忽然,東邊豬窩傳來一聲短促的豬哼唧,不是平日里吃食的悶聲,是受了驚嚇的顫音。
我猛地直起身,手指搭上槍栓,身體貼緊土墻,慢慢挪著步子往東窩靠。
柵欄縫隙里,八頭豬全都擠在窩最里頭,腦袋埋在同伴身子底下,渾身肥肉抖個不停。
雪地上出現一串淺窄的爪印,從西邊荒林子一路延伸到柵欄根,爪印邊緣沾著細碎黑毛,是狼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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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奎寶蹲在土墻陰影里,整個人幾乎融進夜色,他抬手沖我比了個壓低的手勢,食指豎在嘴唇前,眼睛死死盯著爪印來路。
我輕步靠到他身邊,兩人肩挨肩,呼吸噴出來的白霧混在一處。
“不止一只。” 楊奎寶氣息壓得極輕,下巴點向爪印排布,“深淺不一樣,一大一小,大的腳印比巴掌寬一圈。” 我瞇眼細看,雪地里兩串爪印交錯,深的那串陷雪兩指,淺的那串只淺淺浮在雪面。
荒林子離豬窩也就百十來米,林子邊緣長著成片稠李樹,枝干光禿禿戳在雪地里,是狼藏身最好的地方。
風忽然歇了一瞬,曠野靜得能聽見柞木柵欄凍得微微開裂的細響。
楊奎寶慢慢卸下后背步槍,單手穩穩架在土墻凸起的石墩上,槍口對準林子出口。
我也端平槍,指尖扣在扳機護圈外頭,不敢提前搭火。
連長的話記在心里,三發子彈金貴,打偏了就沒機會,打不著狼,喉骨想都別想,搞不好還要挨訓。
等了近半個時辰,林子里傳來一聲悠長低沉的狼嚎,不尖銳,帶著試探的調子。
緊接著,兩道灰黑色影子貼著雪地慢慢挪出來,前頭那只大狼身形粗壯,皮毛厚密,脖頸處一圈毛色泛白,后頭跟著一只半大的幼狼,步子怯生生,緊緊貼在大狼身側。
大狼停在離柵欄三十步的位置,腦袋左右轉動,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嚇人,鼻尖不停嗅著空氣,打量窩里的肥豬。
幼狼往前湊了兩步,被大狼扭頭低低吼了一聲,立刻縮回去,耷拉著尾巴。
楊奎寶胳膊紋絲不動,肩膀穩得像釘在土墻上,低聲跟我遞話:“大的打頭,小的沒戰力,先打頭狼。” 我點頭,手心攥槍攥出一層冷汗,寒氣裹著濕冷往皮肉里鉆。
頭狼往前又挪了十步,距離足夠射擊,楊奎寶指尖緩緩壓向扳機,就在即將扣動的瞬間,頭狼猛地扭頭,耳朵貼緊頭皮,轉身拽著幼狼扭頭往林子撤,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怎么回事?” 我壓低聲音,胸腔里憋著一股勁,差點沒穩住槍身。
“有人。” 楊奎寶眼神掃向連隊宿舍后方的小路,那條路通著后山看參棚,平日里很少有人走,此刻隱約飄起一點極淡的煙星,轉瞬又滅了,“煙味飄過來,狼驚了。” 我倆不敢追,荒林子積雪沒過小腿,夜里踩進去容易陷雪坑,而且狼跑起來速度遠快過人,孤身追獵太兇險。
只能退回豬窩兩側,重新蹲守,雪又開始落,細碎雪片落在槍身鐵銹上,瞬間化成冰水,順著木托裂紋往里滲。
后半夜互換值守位置,我守東窩,楊奎寶去草料棚。
蹲久了腿腳僵硬,時不時站起來小幅度跺腳,不敢發出大動靜。
懷里窩頭早涼透,咬一口硌牙,嚼半天咽不下去。
腦子里反復回想方才頭狼的模樣,脖頸那圈白毛格外扎眼,昨天叼豬的應該就是這只大狼。
天快蒙蒙亮的時候,東方天際泛起一層灰青,狼再也沒露面。
我倆扛著槍去跟連長復命,連長蹲在豬窩柵欄邊,指尖碾著雪地上殘留的狼爪印,眉頭擰成疙瘩。
夜里后山看參棚的老陳,燒柴火取暖,煙飄過來驚了狼。
連長聽完敘述,吐了一口白氣,“今晚接著守,多加兩發子彈,總共五發,務必攔住,再丟一頭豬,連隊過年的肉量就湊不齊了。” 回去補覺只瞇了三個鐘頭,土炕燒得不算旺,身下鋪的麥秸薄,翻身的時候骨頭縫發酸。
躺下前看見楊奎寶坐在炕沿,拿粗砂紙一點點打磨槍身鐵銹,磨下來的紅銹末落在土地上,積了薄薄一小堆。
他打磨得極細致,槍栓、槍管、木托縫隙一處不落,磨完又用破布條蘸著少量煤油擦拭,擦完槍身發亮,鐵銹少了大半。
“槍打磨順了,開槍不卡殼。” 他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昨兒差點能打中,差一點火候。” 我坐在旁邊看著,想起下鄉前在家里,從沒摸過真槍,連鞭炮都放得少。
楊奎寶老家山里,小時候跟著父親進山打過野兔山雞,擺弄火器比我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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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值守,連長額外給了兩發子彈,分別壓進槍膛,又塞給我倆兩張厚實的狗皮墊子,墊在雪地上隔寒氣。
這次老陳被連長叮囑,夜里不準燒明火,看參棚只靠厚棉襖扛凍,后山一點煙火氣都沒有。
入夜之后風雪比前一晚小,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慘白月光鋪在雪原上,遠近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頭更無事,二更剛過,那兩道灰影又從稠李林子里鉆了出來,還是一大一小,大狼脖頸白毛看得一清二楚。
這次頭狼不再試探,緩步直逼柵欄,幼狼跟在后頭躍躍欲試。
楊奎寶率先架槍,穩穩瞄準大狼胸腔位置,指尖慢慢扣下扳機。
砰”一聲槍響震碎曠野寂靜,雪地里濺起一團血花,大狼身子猛地踉蹌一下,后腿被打中,皮肉撕開一道大口子,暗紅血滲進白雪里,刺目得很。
幼狼嚇得原地打轉,嗷嗚一聲悲鳴。
大狼忍著疼,扭頭咬住幼狼后頸皮,拼盡全力往林子拖拽,一瘸一拐,速度慢了不少。
“別讓它跑回去養傷,養好了帶狼群來報復。” 楊奎寶拎起槍大步往前追,我緊隨其后,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里,深一腳淺一腳。
追到林子邊緣,地上落著一大灘鮮血,還有幾撮帶血的狼毛,兩道爪印往林子深處延伸,血跡一路拖出長長的印子。
林子里樹木交錯,陰影重重,貿然進去容易中埋伏。
楊奎寶停下腳步,彎腰捏起一撮溫熱狼毛,指尖蹭了蹭血跡。
“傷得不輕,跑不遠,天亮順著血跡找。” 收槍回豬窩,剩下的豬安安穩穩縮在窩里,再無躁動。
這一夜直到天光放亮,狼沒再來侵擾。
清晨天剛亮,我倆揣著窩頭,循著雪地里的血爪印往稠李林深處走,積雪越往里越深,有的坑洼處能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費力氣。
走了約莫一里地,一處背風的老樹坑出現在眼前,樹坑底下鋪著厚厚的枯樹葉干草,正是狼窩。
走近一看,窩里空蕩蕩,只有幾滴凝固的黑血,沒有狼的身影。
血跡往更偏北的亂石坡去了,亂石堆棱角鋒利,積雪薄,方便瘸腿的大狼落腳。
順著血跡攀上亂石坡,坡頂風大,積雪被吹走大半,一塊巨大黑石后頭,蜷縮著那只大狼,后腿傷口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喘粗氣,幼狼偎在它肚子底下,腦袋埋進皮毛里發抖。
大狼看見我們靠近,立刻撐著前腿抬起身,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威懾低吼,受傷的后腿不敢落地,身子歪向一側。
楊奎寶立刻舉槍瞄準,槍口正對大狼頭顱。
我站在他身側,手指扣緊槍栓,盯著那頭脖頸帶白毛的狼。
只要一槍下去,狼當場斃命,連隊能分到狼肉,說好的喉骨也穩穩到手。
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剎那,大狼往旁邊挪了半寸,身子微微側開,黑石縫隙里,露出來三只巴掌大的狼崽,渾身灰絨絨毛,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細細哼哼著往母狼身下鉆。
我腳步頓住,呼吸驟然停滯。
楊奎寶持槍的胳膊明顯晃了一下,槍口微微往下壓了幾分。
“原來小的不是崽子,是半大的幫手,底下還有三窩幼崽。” 楊奎寶聲音沉了許多,指尖從扳機上松開,垂在身側。
大狼見我們看見幼崽,不再低吼,只是死死盯著我倆,身體擋在黑石縫隙前頭,把三只小狼護得嚴嚴實實,受傷的后腿不停微微打顫,疼得難以支撐身體,卻半步不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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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大的狼繞到大狼身前,弓起脊背,擺出拼命的架勢。
“開槍,大狼活著早晚再來叼豬。” 我開口,心里清楚連隊的損失,丟一頭豬,全隊幾十號人冬天油水少一大截,狼不除,往后夜夜不得安寧。
楊奎寶沒應聲,彎腰撿起一塊凍硬的石頭,輕輕丟在離狼一丈遠的雪地上,石頭落地發出悶響。
大狼身子繃緊,卻依舊護著身后幼崽,沒有后退分毫。
“這一槍下去,三只小狼活不成,半大的也得拼命沖上來,免不了一并打死。” 楊奎寶緩緩把槍垂到地面,槍托杵在亂石上,發出沉悶撞擊聲,“狼也是護崽的,跟人一樣。” 連長那邊怎么交代?
昨天丟豬,今天放跑頭狼,往后它養好了傷,指不定帶一群狼來掀柵欄。” 我抬手摩挲槍身的銹跡,心里犯難,一邊是連隊的生計任務,一邊是一窩沒睜眼的小狼。
楊奎寶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半塊窩頭,掰下一小塊,輕輕扔到狼窩外頭。
大狼盯著窩頭,鼻尖動了動,沒有上前,依舊警惕地盯著我們。
先回去如實說,傷了它一條后腿,短期內沒法捕獵偷襲豬窩。
咱們多守幾夜,加固柵欄,把柞木縫隙用粗鐵絲纏緊。” 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雪,“真要是再來作亂,到時候再動手。” 我倆折返連隊,找到連長,一五一十把亂石坡狼窩、三只幼崽的事說得明白。
連長聽完,背著手在院子里來回踱步,腳下積雪踩得咯吱響,眉頭擰得更緊,指尖反復搓著下巴胡茬。
“傷了后腿,短期造不成大麻煩,柵欄加固立刻動工,下午召集知青劈細鐵絲、捆木欄。” 連長沉默半晌,抬眼看向我倆,“本來打下狼,喉骨一人一份,現在狼留著性命,喉骨自然沒了。
不罰你們,但是往后守夜加倍上心,豬再出事,兩個人一起扣工分。” 我倆點頭應下,當天下午跟著大伙加固豬柵欄,粗鐵絲一圈圈纏緊柞木縫隙,土墻底部堆砌凍石塊墊高,防止狼刨土鉆洞。
一連守了七夜,每夜輪班盯防,風雪大小不缺席,那只瘸腿大狼再沒靠近豬窩,遠遠能看見它在荒林邊緣徘徊,一瞧見人影就立刻退走。
過了十天,夜里巡崗的時候,遠遠看見大狼拖著傷腿,帶著半大狼和三只睜眼的小狼,往北邊更遠的深山遷徙,一路走得緩慢,不再靠近連隊農田豬舍。
日子安穩下來,連隊再也沒遭遇狼偷牲口的事。
轉眼到了臘月末尾,連隊宰殺年豬,一共九頭肥豬,灶臺大鍋燉起大塊豬肉,香氣飄滿整個知青大院。
伙房大師傅處理豬頭豬骨,一眾知青圍著灶臺等分肉,有人念叨起之前打狼的事,打趣我倆白熬了好幾夜,喉骨一口沒撈著。
楊奎寶靠在門框上,手里捏著那把打磨干凈的舊步槍,槍身鐵銹幾乎磨凈,木托被手掌摩挲得溫潤發亮。
大師傅收拾完骨架,忽然拿著兩塊厚實的豬喉骨走過來,油脂裹著骨頭,熱氣騰騰。
連長特意囑咐留的,雖說沒打死狼,守夜護豬盡心盡力,這兩塊喉骨,還是你們倆的。
大師傅把喉骨分別塞進我倆手里,骨頭燙得指尖微微縮了一下。
我攥著溫熱的喉骨,油脂順著指縫往下淌,抬眼看向楊奎寶。
他低頭盯著掌心骨頭,指尖輕輕蹭過骨面紋路,沒有說話,轉身走到院角,拆開一小包粗鹽,細細抹在喉骨表面,擱在窗臺通風處風干。
黃昏時分,我站在院門口望向北邊深山,雪層厚厚蓋著山林,四下安靜無聲。
楊奎寶走到我身側,肩頭挨著我的肩膀,手里拎著風干了小半的喉骨。
開春雪化了,說不定能再看見它們一窩狼。
他視線落在連綿的雪山輪廓上,呼出的白霧很快消散在冷風里。
遠處林子邊緣,隱約有一道淺淡的灰影一閃而過,轉瞬融進白茫茫的雪原里,什么動靜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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