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韓雪梅,今年49歲。我是農(nóng)民,沒有退休金。我和老公在集上做個小買賣,賣安徽板面。維持生計沒問題。
我爸走的早,我媽79,生我的時候已經(jīng)30歲了,在那個年代妥妥的晚婚。
我媽年輕的時候長得好看,十里八村都有名,她一直沒嫁不是因為挑剔也不是彩禮高,而是因為她有一個傻弟弟。
生他的時候姥姥難產(chǎn),兩天多才生下來,別的孩子都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他又白又胖,哭聲嘹亮。
我姥爺喜得貴子,高興的不行,連請了三天的席。當年我家在村里還是有名的富裕戶,姥爺有一手好木匠活,十里八村的鄉(xiāng)親們都喜歡他做的家具。
生了老舅,我姥爺逢人就說:“我這門手藝終于后繼有人了!”
我媽那時候三歲多,她不止一次問過姥爺,“爹,為啥我就不能跟你學?我也是你生的。”
姥爺哈哈大笑,“你是個女娃,不能繼承家業(yè),你長大了要嫁人的,你一定要疼你弟,只有他才是爹娘的依靠,你的依仗,知道不?”
我媽不服氣,“那我不嫁人,我也能讓你們依仗!”
姥姥姥爺哈哈大笑,襁褓里的舅舅卻哇哇大哭起來。
我媽一語成讖,姥姥姥爺都是她養(yǎng)老送終,并且,撫養(yǎng)了我老舅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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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舅三歲的時候被確診的腦癱后遺癥,智力低下,其實早就有征兆,只是姥爺死活不承認。
他當著人說孩子不過發(fā)育慢,大器晚成,背地里偷摸帶著孩子去醫(yī)院。
北京的大醫(yī)院都去了好幾趟,所有的醫(yī)生都說出生時缺氧傷了腦子,無法治愈,我爸不死心掏空了家里的積蓄,到處找偏方,天天給兒子灌藥。
我舅小時候一直瘦小,十三歲開始竄個,一下子長到了一米八,從背影看像個成年人,卻依舊一副憨傻的模樣,智力只有七八歲,天天除了吃喝就是在大地里玩泥巴,滾得一身草。
好多半大小子私底下總戲弄他,趙二傻是他們給他取的綽號。
我媽潑辣,誰笑話老舅她就和人家干仗,一天她放學回家看見好幾個半大小子騎著舅舅當馬,一邊騎還一邊吆喝。
“駕!駕!趙二傻,跑快點,你這個大傻子!”
我媽扔下手里的東西就沖上了,一場架打完,我媽臉上被撓了好幾道口子,衣服都扯破了。
那幾個臭小子也沒落下好,被我媽揍的鬼哭狼嚎。姥爺?shù)谝淮螞]責怪我媽,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煙。
他把我媽叫進屋,桌子上一把斧子一把鋸。
他讓我媽對著屋子正面墻,心里默念給祖師爺磕頭。
我媽欣喜若狂,這是要教她真正的手藝了。
我姥爺嘆了口氣,“爹就一個要求,等爹娘走了,給你弟口飯吃就行。”
我媽用力點頭,“放心,我一定不讓弟受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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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這樣答應,也這樣做著。
她從小跟著姥爺干活,基礎打的好,經(jīng)姥爺指點后,手藝突飛猛進。
我媽擅長雕花,她做的家具別具一格,既結(jié)實又好看。
我媽長得好,又能干,想求娶的并不少,可我媽就一句話,出嫁不離家,要給父母養(yǎng)老,還得養(yǎng)弟弟一輩子。
就這樣我媽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直到三十歲才嫁給我爸。
我爸是本村人,家里五個兒子,還比我媽小三歲。
爺爺家條件不好,結(jié)婚的房子都是我姥爺張羅蓋的,離我姥爺家很近。
我出生后舅舅就特別疼我,他雖然憨傻,心眼兒卻實誠,我爸媽干活讓他看好我,他就不錯眼珠兒的盯著,就算出門也抱著我,背著我,扛著我一起玩。
我倆經(jīng)常跟在一群十來歲的孩子身后,我老舅跟著跑,我就咯咯咯的笑。
小時候我特別喜歡舅,他又高又壯,對我言聽計從,我指哪他就跑哪兒,什么好吃的都先給我。
我覺得他就是個士兵,而我是個將軍。
這種感覺一直延續(xù)到我小學三年級。
一直都是舅舅接送我上下學,他雖然智力低,可特別聽話,又非常喜歡我。
把我的事看的比所有的事都重要,可他對我再好,我也不想他來接我了。
好幾個同學都笑話我,韓雪梅,你舅是個傻子,你天天和傻子一起過,早晚也變成小傻子。
一開始我還和她們爭辯,可聽的多了,也煩了,再看見我舅傻乎乎的模樣,心里說不出的別扭。
我大吼著讓他別再來了,我說我長大了,可以自個回家,我不需要他來接我。
他看著我手足無措,把餅干往我手里塞,餅干都被他捏碎了,渣子撒了我一袖子,同學們哈哈大笑,我急眼了,一把推開他,“我討厭你!不要跟著我!”
我哭著跑回了家,舅舅第一次沒跟著我跑,他一步一步走到我家院門口,不敢進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耷拉著腦袋。
我媽知道后,給了我一巴掌,我剛嚎了一嗓子我舅就沖了進來,他攔著我媽,“我……不好,別打她,打我。”
他急得臉通紅,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我媽指著我,“誰都能笑話他,你不能,你舅舅多疼你,你摸著良心想一想。”
我當時真不服氣,我真沒嫌棄我舅,我只是受不了同學異樣的眼神。
從那天后,我就自個上下學了,舅舅也不再找我玩了,有時候在村里遇到了,他也躲著我走。
我覺得舅舅肯定生我氣了,不想搭理我了!
哼,不理就不理,正好也就沒人笑話我了,我氣呼呼的安慰自己,心里卻還是有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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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考上了初中,天天騎車去縣城上學。
縣城離村不遠,騎自行車大約四十分鐘。
那天下了瓢潑大雨,我出門沒帶雨衣。
一整天我都看著外頭發(fā)怵,我爸媽早上出門拉木頭了,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
快下學的時候,送雨具的家長一個個來,我等了半天也見不著人,眼看天都黑了,我只能找了個大塑料袋擋著往外走。
走到校門口我愣住,舅舅在大雨里渾身都濕透了,他一手舉著傘,懷里抱著雨披。
身上都是泥點子,看我出來他馬上沖了過來,把雨衣塞給我,傘全蓋在我腦袋上,自己站在雨里。
我把他拽到能避雨的地兒,拿出手絹擦他臉上的泥。
他自己胡擼一把,一臉局促,“我等……找不著……班!”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兒上學!”
“我問的……好多人……找到了!”舅摸出我用過的書皮,上邊有我學校的名。
這一刻,我的心忽然很酸很酸,幸好我臉上都是雨。
“雪梅,你家里人接你來啦!”有路過的同學羨慕的看著我,可他們看向我舅的表情明顯帶著好奇。
“對!是我舅!他來接我了!”
我抹了把臉,大聲回應,我拉著舅舅的手,大聲喊他。
“舅!咱倆回家!”
“哎!回家!”我舅手忙腳亂給我套雨披,我倆擠在傘底下,推著自行車往回走。
走了好久才看見村口,姥姥姥爺打著傘張望,看見我和舅以后都紅了眼。
回家后換了衣裳,喝著姥爺熬的玉米山藥粥,我覺得心里特別暖和。
舅也特高興,一個勁給我夾菜,一大盤炒雞蛋都夾給了我。
“小梅啊,你舅真心疼你,你別怪他給你丟人,我天天說他,不讓他找你。”姥爺含著眼淚。
“都怪我,生了個傻兒子,連累了你媽連累了你,我對不起你們。”
姥爺干瘦的臉,布滿了皺紋,姥姥躲在一邊抹眼淚。
這么多年他倆省吃儉用,一分錢都不敢亂花,拼命攢錢。
姥姥說她必須多活幾年,給舅舅多留點。
我放下碗筷,攥著我舅的手,“姥姥姥爺你放心,我以后給舅舅養(yǎng)老!我對我媽啥樣,就對我舅啥樣!”
我說完姥爺就哭了,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他哭的那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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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四十歲那年,姥姥姥爺先后去世,他就住進了我家。
沒幾年我爸也生病走了。
家里就剩下我,我媽還有老舅。
那幾年家具流行南方大廠的板式拆裝,手工的早就不時興了,我媽只好做些小物件在大集上賣,加上老家的地。
勉強也能維持生活。
我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也沒學會我媽的手藝,就跟著我媽務農(nóng),擺攤。
我們的生活雖不富裕,卻也很溫馨。
只是給我說對象一直說不成。
村里人都說,我舅傻,這是遺傳病,以后我生的兒子沒準也傻!
就算孩子不傻,負擔也太重,不僅要養(yǎng)岳母,還得養(yǎng)著傻舅舅。傻子壽命長,吃的多,負擔不起。
不知道這話怎么就讓舅舅聽見了,他就再也不肯住在我家了,非要堅持自己過。
我媽和我咋勸都攔不住,就這樣,智商只有七八歲的舅舅從45歲開始,就一個人過了。
也不知道他是咋學會了燒飯,種菜,養(yǎng)雞。
他還撿了一條狗,一人一狗經(jīng)常在地里溜達。
有時候他還去集上賣菜,賺了錢就興沖沖跑我家塞給我,我不拿他還生氣。
我一直拖到了28歲,經(jīng)人介紹我遇到了老公,他在飯店當廚師,人很老實,他不嫌棄我負擔重,也不嫌棄我沒工作,執(zhí)意娶了我。
我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孩子出生后我舅又開始賴在我家不走了,他特別喜歡孩子,不錯眼珠兒的盯著,睡個覺都能津津有味的看一下午,怎么看也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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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后花費越來越大,老公和我做起了小買賣,賣安徽板面,現(xiàn)扯的面條加上燙好的小青菜,一勺熱湯,淋上特制的臊子和炸辣椒,又好吃又實惠。
我們還兼著賣燒餅夾香腸,鹵蛋和小涼菜。
沒租門臉,就在農(nóng)村大集上賣,現(xiàn)在農(nóng)民手里都有錢了,在集上吃碗面不算啥,我倆賣的實惠,攤位干凈,有好多回頭客。
我媽幫我倆帶孩子,舅舅打下手。
擦桌子刷碗,清理垃圾。
我兒子女兒四五歲就知道幫著干活,從小就懂事,倆孩子和舅姥爺很親,我從小就和他倆說舅姥爺是親人,和姥姥一樣的親人。
耳濡目染之下,倆孩子沒有犯我小時候的錯,從來不覺得舅姥爺丟人。
我舅美得冒泡,天天一手一個拉著倆孩子去小賣部,他的錢藏得很嚴實,誰哄也不掏,給倆孩子卻異常大方。
就這樣,我們一家人平淡幸福的過著日子。
老百姓的生活就是這樣,平淡,重復,充實,滿足。
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生病。
尤其是農(nóng)民,雖然有新農(nóng)合國家也在慢慢增加報銷比例,可還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先是我媽病了,不是多嚴重的病,先查出來高血壓,第二年又發(fā)現(xiàn)了糖尿病,后來心臟就不太好了,眼睛也看不清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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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放心她一個人擱家,就帶著她一起出攤,倆孩子都讀大學了,一個大三一個大一,平日不在家。
舅舅也跟著我們出攤干活,現(xiàn)在又多了一項任務,照顧我媽。
他從早到晚一刻都不閑著,從來不說累,干完了農(nóng)活就來我的攤子上幫忙,雖然經(jīng)常出錯,可我和老公從來沒說過他一句。
他真的已經(jīng)很盡力了,這么多年,給他工錢他一分錢也不要,他說能跟著我們吃飯就行,他就喜歡吃我煮的面。
一大碗板面加倆鹵蛋,別人半碗就飽了,我舅能連吃三大碗。
看著他嗦著面條吃的滿頭大汗的樣子,我特別開心。
我舅干完活就陪我媽聊天。
他說話不利落,磕磕巴巴的,旁人根本聽不懂,可我和我媽都明白,哪怕就幾個字,我們也知道他說的啥。
誰都沒想到我舅會得病,早上剛下床就跌倒了,他又高又壯,將近二百斤,我和老公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給他扶回炕上。
問他怎么了,他說頭疼,腿使不上勁。
我倆沒敢耽擱趕緊去了醫(yī)院,一查是腦血栓,經(jīng)過半個月的治療我舅出院了。
半拉身子都不行了。
勉強能拖著一條腿走路,左胳膊也抬不起來了。
我媽愁的起了一嘴的燎泡。
她病了啥忙也幫不上,舅舅也離不開人了,我倆又要做生意又要照顧舅舅,怎么忙的過來。
我和老公商量了一下,天冷了,吃飯的少,要不先停幾個月,過完年在出攤,先陪舅舅康復治療。
我倆按照網(wǎng)上的圖片,用繩子和磚頭給舅舅做了拉力器,還給他買了按摩儀,沒事讓他活動一下,一直躺著太累。
我真沒想到我媽會做這樣的決定,也不知道她怎么做通了老舅的工作,要送他去縣里的養(yǎng)老院。
我媽說姥爺姥姥存了一筆錢,加上老房老院子也能賣,她再湊點,縣里養(yǎng)老院一個月二千多,差不多夠。
“讓你舅住幾年,等他養(yǎng)好了,你們孩子也大了,再說。”
我媽最近吃的特別少,天天在院子里溜達,她說她再也不貪嘴了,一定把血糖控制好,不能再給我增加負擔。
“舅,你樂意去養(yǎng)老院嗎?”勸不了我媽,我想從我舅這里找突破口。
“愿意。”我真想不到他會點頭。
“那里好,管飯,有大夫……還能看電視。”
我舅委屈巴拉,可他很堅持。
眼看倆人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我真急了,我斬釘截鐵的告訴我媽,我絕不會把老舅送去養(yǎng)老院。
“他又不是癱瘓了無時無刻離不開人,大不了以后我買個輪椅,推著他一起擺攤,媽你也別太發(fā)愁,你只是輕微并發(fā)癥,控制好了就不會惡化了,你愿意在家也行,跟著我去攤子上摘個菜收個錢也行,最不濟再買輛電三輪。”
“可你舅……媽不想連累你啊閨女。”我媽一臉愧疚的看著我,她現(xiàn)在的眼神就和我姥爺當年一模一樣。
無奈,自責,充滿了歉意。
我心如刀絞,這么多年,姥姥姥爺,舅舅和老媽為了我省吃儉用,他們付出了多少,為啥用我一丁點就覺得問心有愧呢?
你養(yǎng)我小,我養(yǎng)你老,這不是應該應分的嘛,一家人就應該互相扶持互相體諒。
錢少賺點而已,夠吃夠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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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和倆孩子都贊成我的決定,老舅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過了十五,我買了一輛二手三輪,帶著我的家伙事和老舅老媽一起去了集上。
我舅坐在輪椅上,局促不安的像個孩子,渾身上下都不自在,我給他一把蔥一捆菜,讓他慢慢摘,老舅這才露出了笑臉。
忙過了中午最多的點,要吃飯了,我特意給老舅盛了一大碗面,窩了倆雞蛋。
他右手沒事,能自個吃。
可我收拾完了,一碗面就下去小一半,雞蛋一口沒吃。
“我不餓,你吃蛋,香!”舅舅把碗推給我!
“怎么不餓?早上你就喝了半碗粥。”這幾天我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舅舅以前胃口特別好,現(xiàn)在每頓就吃一點點,別是胃不舒服吧!
“今天早點收攤,得帶著舅舅去醫(yī)院看一下,別是有胃病了。”
“你舅沒病。”我媽抹了把眼淚。
“那他干嘛不吃飯啊!”
“他看我控制,能治病,他自己就開始控制了。真傻,我和他的病又不一樣,怎么說都不聽,死犟!”
這是我媽第一次說舅舅傻,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我也忍不住哭了。
我的舅舅啊,你哪里傻?你不過是心疼我,你一點不傻,你比好多人都聰明。
我和老公勸了好久,舅舅終于吃完了那碗面,他把蛋黃塞進我嘴里,自己美滋滋的吃蛋清,他看著我吃一直樂。
他一臉滿足的樣子,就和小時候給我嘴里塞好吃的時候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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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淳樸,那么善良。
這樣的舅舅永遠都是我的親人,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和孝順我媽一樣孝順他。
我倆孩子也說,媽你放心,等我倆上班了,賺的錢全給你。
我真的知足,村里有地有收成,買賣也能賺錢,孩子又聽話。
我還得努力干,好好賣面,好好生活。
讓我老媽和舅舅開心幸福的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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