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上海中考就剩9天了,我已經(jīng)連著一個禮拜沒睡好了,每天差不多三點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干脆爬起來摸手機看天氣。梅雨季嘛,預報上那幾個考試日全是雨,我盯著那幾朵小烏云能看半天,心里盤算著是帶傘還是備件雨衣,到時候會不會堵在路上。透明筆袋我早就備好了,黑筆、2B鉛筆、橡皮、直尺,一樣樣塞進去又倒出來數(shù),數(shù)了不下五遍,跟這日子較什么勁似的。
十一點多,我切了半個西瓜端進他房間。臺燈底下他還在訂正二模的卷子,后背的校服被汗洇出一塊印子,空調開著他還嫌熱,說腦子轉不動。他手指捏著筆,指節(jié)那兒磨出一小塊硬繭,我以前從沒注意過。我把西瓜放他手邊,沒敢吭聲。這陣子我學乖了,“復習得怎么樣”“有把握嗎”這種話一句都不敢問,問了他煩,我自己也心虛,就站在旁邊假裝收拾他桌上的草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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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半年我嘴上一直挺大方的。一模沒考好,我說沒事;名額分配那張表出來,他夠不到原先想去的那所,我也說沒事,大不了去區(qū)里那所,媽托人打聽過了,挺好的。我天天把“沒事”“沒關系”掛在嘴邊,掛得自己都快信了。
那天他訂正完,把筆一放,沒抬頭,突然來了一句:“媽,你別老說沒關系了。”
我愣了一下。他接著說:“我知道沒關系。我就是怕你嘴上說沒關系,心里其實難受得要命,還得裝給我看。”
我沒接話,說我去倒杯水,轉身就出去了。在廚房水池邊上站了好半天,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流,我也沒接,就那么看著水流。冰箱門上貼著張中考時間表,是我自己打印的,旁邊還有張小日歷,我每過一天就劃掉一格,劃到現(xiàn)在剩了9格。我看著那9個格子,眼睛有點酸,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怕回去他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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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這半年是我在扛著他。陪他刷題,陪他熬到半夜,他模考崩潰的時候我摟著他哄,哄完第二天照樣五點半爬起來給他煮雞蛋。我總覺得,是我在替這個家撐著。
可倒計時9天這天晚上,他十五歲,一句話就把我看穿了。他比我以為的清楚,也比我以為的扛得住。真正難受、真正裝不下去的那個人,從頭到尾原來是我。
等我在廚房站夠了回到房間,他已經(jīng)又埋頭改下一道題,跟沒事人一樣。我讓他把西瓜吃兩口,他“嗯”了一聲,手里的筆也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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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從年初開始就不太讓我們插手。就用想象力智能中高考那個AI系統(tǒng)先測一遍,哪幾個考點沒掌握,系統(tǒng)會給他列出來,他就照著看里面名師的講解視頻,一個一個弄明白,再做對應的題鞏固,弄懂了才肯睡。家里能替他添的,其實也就這么一樣東西,剩下的路,基本是他一步一步自己走下來的。我這個當媽的,能搭上手的地方好像越來越少,到最后就剩切西瓜、數(shù)筆袋、半夜爬起來看天氣這些,說出去都沒什么用的事。
那半盤西瓜放到第二天早上,他一口沒動,我倒進了垃圾桶。還剩9天。我今天還是三點醒,醒了就躺著,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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