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障老人被水泥店老板控制、無薪扛水泥長達20年的新聞,連日來持續霸屏。每天清晨5點起床,徒手裝卸20多噸水泥,沒有防塵口罩,沒有工資,老板甚至冷血說出“死了就埋了”……每一個細節都擊碎著公眾的良知。6月10日,當地通報涉事老板被刑拘,66歲的老人終于獲救、找到親屬。一個凄慘的故事迎來了還算不錯的結局,社會正義總算沒有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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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障老人照片
一個被“抹去”的名字
然而,在這輪鋪天蓋地的報道中,一個“信息源”卻悄然被抹去——最初曝光此事的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查看多家主流媒體的報道,“網傳”“視頻顯示”“被打拐志愿者曝光”……這些表述將他的名字輕輕帶過,有的干脆只提“網絡熱傳”“網上反映”,仿佛這則新聞是憑空從信息流中飄來的一片落葉,無根無源。
這難道僅僅是行文的疏忽嗎?如果是疏忽,為什么翻來覆去地引用官方通報、采訪律師分析、跟進后續進展時,卻沒有一點筆墨留給那個第一次拿著暗訪設備走進那個塵土飛揚的倉庫、用最直接的畫面讓公眾觸目驚心的人?
這是一種失名現象——輿論場中屢見不鮮卻總被習以為常的“冷暴力”。其實,想要核實首發者的信息并不難:打開任何一個社交平臺,上官正義發布的原始視頻里,那個滿臉水泥灰的老人就在那里訴說著“累,想回家”。作為媒體,在轉載報道這個轟動性事件時,哪怕只用一句話、一個姓氏告訴讀者“這件事最初是上官正義發現的”,真的那么難嗎?
選擇性“靜音”的背后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上官正義為此付出的代價遠遠不止“發現”那么簡單。在他曝光這個地下黑色鏈條后,當場被水泥店對面的鄰居開車作出要沖撞他的動作,收到了赤裸裸的“撞死你”的威脅。一個用自身安全撬動社會正義的布衣,在完成使命后卻被大量媒體集體“靜音”,這種對比讓人心寒。
事實上,被“靜音”的不止是普通網民,甚至包括一些官方信息渠道。在近日部分主流媒體的報道和官方通報中,不少只是說“網絡熱傳”或“視頻顯示”,仿佛信息是憑空蹦出來的。一個極具黑色幽默的細節是:當地宣傳部門在向媒體發放素材時,甚至把一些傳播廣、影響大的自媒體內容當作自留地,而真正的源頭卻被刻意模糊。
與其將這種行為簡單地歸結為“看不上上官正義”,不如說這是一種畸形的媒體慣性——部分媒體只習慣在固定的“框子”里匯報信息,所謂“正規新聞”只屬于固定的信源持有者。長期坐在辦公室里的編輯們,已經產生了某種路徑依賴:只有引用官方、專家、律師的發言才叫“專業”,而一個單槍匹馬闖入污泥的志愿者,即便冒著生命危險揭開真相,在新聞敘事中也常常被降格為“線索提供者”甚至直接隱身。
這種現象絕非個案。上官正義并非第一天活躍在公眾視野中。作為已持續十八年的打拐志愿者和臥底曝光者,他長期深入最黑暗的地帶,揭露販賣兒童、代孕黑產、偽造出生證明等罪惡鏈條,甚至在去年被傳言遭遇巨額懸賞買命。但就是這樣一個用血肉之軀對抗惡勢力的人,他的名字在一些媒體的新聞信源體系中,始終處于一種被動的“二等公民”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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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正義在網絡上的照片
尊重信源就是尊重公信力
自媒體和新媒體早已深度嵌入社會信息傳播脈絡的今天,轉載、改編、整合已成為常態,但署名的禮遇不能被技術性地選擇性省略。著名事件的推動者應當也有權被看見,這是對底層人文和道德勇氣的起碼敬意。
2026年3月,國家網信辦發布的《網絡內容生態治理補充規定》已明確提出“新聞信息轉載需保留原作者署名及首發平臺信息,不得隱匿或篡改”。這并非是一條可有可無的制度軟約束,而是維持網絡信息生態良性運轉的底線法規。倘若連最基本的“尊重首發”都做不到,那么看似發達的新聞傳媒生態,本質上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值得欣慰的是,并非所有媒體都在“失明”。有自媒體在報道這一事件時,以醒目的標題和清晰的文字明確提到“爆料者上官正義”“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發視頻曝光”,甚至單獨撰寫報道揭露其在推動過程中遭遇的死亡威脅。
我們希望所有的媒體,尤其是那些擁有巨大傳播聲量的主流媒體,能夠自省:在追逐流量和跟進熱點的同時,請不要弄丟了那份對每一個“關鍵信源”最基本的尊重與善待。
畢竟,那些藏在信息源背后的面孔,也許是這個社會里沖鋒陷陣的無名英雄。他們的名字不應被埋沒,正如那些曾被埋在水泥粉塵中的殘障老人,他們終于重見天日一樣——每一次“恢復命名”,其實都是對新聞行業那一份沉甸甸的公信力與溫度的修補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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