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我作為國際STEM教育志愿者團隊的一員，前往坦桑尼亞桑給巴爾進行數學公開課交流。我的主要任務是在當地學校上一堂四年級的“五位數加法”課。這段經歷中，有這樣一些時刻，它們發生在一間辦公室里、一次研討會上和一次課堂中，讓我對“交流”這件事有了更加個人化的理解。

作者在坦桑尼亞桑給巴爾基恩貝·薩馬基教師資源中心講授公開課后與學生合影

辦公室里的“聽見”

在抵達桑給巴爾后，我們團隊與當地教育部部長在其辦公室內進行了一次正式交流。其間，部長向我們介紹了當地課程建設與改革的進展情況。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反復說的一句話：最大的困難，是對教師的培養。但是，他也不斷重復地說：“We are moving forward，although quite slowly，we are moving forward.（我們在前進，雖然很慢，但一直在前進）”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和語氣都是堅定的。

坐在那間辦公室里，聽著一位異國的教育負責人這樣描述他們正在做的事，我突然感到一種熟悉。在上海，作為一名一線教師，我對教育教學的理解、對新的理念的學習，也一直處于一個“moving forward（前進）”的過程中。日常工作的忙碌，讓這種前進有時顯得緩慢，甚至不易察覺。但回頭去看，我和我的同事們確實一直在往前走，從未停下來。

那一刻我想，我們之間并沒有“幫助者”與“被幫助者”的區別。我們都是在同一條路上前進的教師和教育工作者，面對各自的困難，也在按各自的節奏持續前行。

研討會上的“聽見”

如果說與教育部部長的交流讓我從宏觀層面了解了當地教育的面貌，那么與一線教師的互動，則讓我看到了更具體的日常。

在桑給巴爾，我在課堂上使用了從中國帶去的小白板，每個學生一塊，可以在上面寫下自己的答案并舉起來讓我看到。這是我平時在上海課堂上常用的形成性評估方法，能幫助我快速掌握全班每個學生的情況。

然而，一次課后分組研討時，一位當地的中年數學教師很認真地向我提問：如果他們沒有這些“科學技術”——做幻燈片的電腦、展示幻燈片的投影儀，以及我發給學生的小白板——他們該怎樣做到同樣的教學效果？

我的第一反應是愣了一下。一個小白板，在上海的教室里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把它和“科學技術”這個詞聯系在一起。但在他的語境里，它確實是。

我回答道，幻燈片里的圖片和動畫，作用是把抽象的數學概念變得可視化。如果沒有這些工具，也可以自己動手做一些教學材料，讓學生親眼去看、親手操作、親身去感受。工具是輔助，真正的理解發生在學生與知識的接觸中。

這個提問后來一直留在我心里。它讓我意識到，一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對另一些人來說可能是難以獲得的資源。但同時，我也想到了我們自己的教學日常。在上海，教室里的教學設備已相當完善，但老師們同樣會遇到想要某些資源而暫時無法獲得的情況。無論在哪種條件下，教師想要追求更好的教學效果的愿望是一樣的。而缺少工具，從來不是我們停止思考的理由。那位坦桑尼亞教師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說明了這一點。

作者在坦桑尼亞桑給巴爾基恩貝·薩馬基教師資源中心講授公開課后與現場觀摩的當地教師分享課堂設計思路

課堂上的“靠近”

除了“聽見”，我也做了一些主動的選擇。

在桑給巴爾，我以“五位數加法”這個課題講了一堂公開課。出發前，我在網上做了大量的搜索，了解坦桑尼亞的特色紀念品、貨幣和物價。我發現，當地貨幣面額較大，價格通常是幾千、上萬先令，正好適合用來設計五位數加法的練習。因此，在設計這節公開課的課堂情境時，我沒有使用通用的習題，而是將其設計為：請學生幫我選擇紀念品，并計算它們的總價。

這樣做的初衷很簡單。我是一名來自中國的教師，走進一間滿是當地學生的教室里，我們之間存在語言和文化的距離。我希望通過使用他們熟悉的生活場景和文化產品，來表達一種善意和尊重。在這個過程中，我自己對當地文化有了一些了解，走進課堂時也覺得更放松了。

課堂上，學生們看到那些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紀念品出現在數學題里，顯得很興奮。他們踴躍舉手，熱心“幫助”我計算總價，仿佛這不只是一道練習題，而是一件他們真正能幫上忙的事情。課后研討時，當地老師告訴我，學生們很喜歡這個購買紀念品的情境。他們說，看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物品被帶進課堂，讓他們覺得數學離自己很近。

后來我想，所謂交流，很多時候也許不在于多宏大的設計，而在于一些日常的選擇：愿不愿意先向對方走近一步，用對方熟悉的事物來建立連接。對方感受到了這份“靠近”，并且給出了回應——這就是交流的開始。

這三個片段，是我從坦桑尼亞帶回來的記憶里一直留存的部分。

現在回想，那間辦公室里的對話、那次研討會上的提問、那間教室里學生們的舉手，其實都是同一件事：交流。這不是單向的傳授或幫助，而是彼此被對方聽見。一位教育部部長讓我看到了他們的堅持，一位教師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習以為常的事物，一群學生用他們的熱情回應了我的靠近。這些互動并不宏大，卻構成了我理解的“人文交流”最具體的樣子。在完全不同的課堂里，我們面對著各自的問題，也分享著相似的愿望。這種相通，就是友誼生長的地方。（作者 黃和平系復旦大學附屬中學國際部數學教師，曾于2025年赴坦桑尼亞桑給巴爾參與國際STEM教育志愿教學交流。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6期）

作者：黃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