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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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海丁
提示
巴西媒介思想家弗魯塞爾這本名為《邁向攝影哲學》的小書,今年又再版了。盡管距離首次出版已過去43年,書中觀點卻依然犀利——雖然攝影是一位幫助我們更好地觀看世界的朋友,但在它展露的“透明”背后,還存在著遮蔽與欺瞞。這個批判讓人訝異,攝影難道不是現實最忠誠的拷貝圖像嗎?
于是,攝影哲學的思考就被啟動了。
我們知道,歷史上第一張照片是200年前尼埃普斯的發(fā)明,他稱之為“日光蝕刻法”,因為那是景物反射日光而投在特殊樹脂平面上所產生的感光影像。這張《格拉斯風景》照片,沒有畫家之手的介入,完全是大自然用“太陽的鉛筆”自我描繪的結果。
這在當時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大自然開口說話,自我生成的圖像,就是世界本身的復現。可按弗魯塞爾的說法,在攝影光學、化學和機械設備三者合同的捕捉過程里,隱藏了復雜的編碼——那些逼真如親眼所見的視效,事實上是精密的概念參數所設置、調定的,因此它是擬真調控的技術裝置。而技術裝置首先滿足的是自身的射程與控制,攝影對世界的再現,實際是作為裝置的技術給定物,而不是忠實的“反映”。所以,弗魯塞爾提醒,攝影所給出的是模擬性的“事態(tài)”而不是“事件”。
怎么理解事態(tài)和事件?1839年2月,法國的巴耶爾成功發(fā)明了感光紙攝影正片,并及時舉辦了世界上第一場公開的攝影展,因為他希望打敗競爭對手達蓋爾,從而得到法國政府的資助。不過巴耶爾失敗了,最終得到國家贊助和推廣的,是達蓋爾的銀版攝影。巴耶爾不甘心,就拍下了被稱作“扮成溺水自盡的巴耶爾自拍像”。在這幅世界上第一張騙人的照片里,巴耶爾赤裸上身,閉目斜倚在塞納河邊,表示自己已經溺亡。當然,巴耶爾還活著,所以這幅照片沒有給出真實的事件,給出的是一個看起來為真的“事態(tài)”。
這個區(qū)分的意義,第一說出了攝影捕捉到的不是對象的“現實”,而是對象的表面發(fā)生樣態(tài);第二個意義則在于,隨著攝影技術的高速發(fā)展,它對“事態(tài)”表現的挖掘,遠遠超過了人的實際視覺所能。
本雅明很早就發(fā)現了與攝影機對話的“自然”,不同于我們眼中所見的“自然”:攝影對人類運動瞬間的精確呈示,打開了發(fā)現無意識的通道,本來平平無奇的人類動作,現在突然多了以前沒有被察覺到的意識內容。從此,如沒有攝影的“深切”佐證,人們便總是會懷疑肉眼觀看缺少最后的確然性。這樣,攝影就分裂了我們的日常知覺,從而制造了更多、更具復雜密度的事態(tài)性的“自然”。
對于弗魯塞爾,攝影所呈現出的,與其說是可見的現實世界,毋寧說是這種編碼程序的世界。我們從新的攝影形式,諸如X光照相和紅外熱成像圖像中,可以很直接地體會到這點。而攝影技術的不斷進化,在使人的能力延伸增強的同時,也轉碼和編纂了現實,甚至接管了人對現實的感知。
弗魯塞爾的擔憂正在于此。這個關于遮蔽與欺瞞的憂慮其實已經成為現實。現在人們每到一地,如若不用手機拍下什么,就等于沒有到達過;人們自拍,要是沒有美顏加持,就覺得照片中人不是真正的自己。這些統(tǒng)統(tǒng)都是攝影程序對人感知的替代:人們自動成為照相機功能式的存在,成癮一般努力躋身于那更“美好”的攝影世界。
弗魯塞爾認為,技術裝置的運行就像骰子游戲,骰子的每一面均有1/6的出現概率,參與游戲的人只能在這個被允許的范圍內迎接既定的變化。這是裝置保證確定性的規(guī)則,但真實的人性或并不如此,也許相反。而任何技術裝置的發(fā)展,都不可取消應由人類自身去做出決策這件事。因此弗魯塞爾說,攝影哲學的任務,就是揭露“人類與裝置之間的斗爭,并思考解決這一沖突的可能方案。”
還應該說的是,這本精彩的書所論及的問題,遠大于這里提到的,且這本書的思辨深度,完全能夠和著名哲學家波德里亞同時期的擬像批判研究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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