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秋,青海德令哈的縣委小禮堂里,燈泡昏黃。方才結(jié)束的工作匯報會上,幾名年輕干部正圍著一位左腳微跛、說話帶著濃重蒙語口音的中年人打聽往事。那人就是德令哈區(qū)區(qū)長廖永和。被問到“您怎么連漢話都不太利索”時,廖永和微微一笑,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答:“十二年當(dāng)奴隸,嘴慢了,可心一直在這面紅旗上。”屋里驟然安靜,年輕人這才知道,眼前的區(qū)長有著罕見而曲折的來歷。
把時間撥回到1913年。這一年,廖永和出生在皖西金寨的山坳,家里以砍柴、放牛為生。12歲那年,他摸著黑給赤衛(wèi)隊放哨,從此與革命結(jié)緣。兩年后,他參加紅四方面軍,在三十一團當(dāng)傳令兵。其人個子不高,卻有股子狠勁,沖鋒時一馬當(dāng)先,連長看中了他,把他提為班長。不久,他升任30軍89師269團二營副營長,年僅24歲。
1936年底,紅四方面軍西路軍入祁連。冬夜里,飛雪如刀,彈雨如注,部隊被敵人切斷退路,只得分三支向南北突圍。廖永和跟隨李先念等人組成的第二支隊,負責(zé)接應(yīng)背后大部。然而在臨澤河口的一場激戰(zhàn)中,炮彈炸斷了他的左小腿骨。鮮血浸透棉褲,他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指揮。但當(dāng)突圍隊伍甩開堵截、晝夜急行時,他終于支撐不住,倒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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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友們想抬他一同撤離,卻連木板都找不到。深夜,他含淚吐出一句:“別管我,我一人拖累全隊,不行我自己了結(jié)!”僵持片刻,營里決定留下年僅18歲的通訊員小何陪護,其他人向西撤離。分別時,槍聲尚未停歇,大家匆匆挖了個雪坑,塞滿牛骨干糧,叮囑一定要活下去。
兩人困守山洞足足熬了三十多個日夜,最大的敵人不是寒冷,而是饑餓。帳篷里滾燙的融雪水摻進干硬的牛骨渣,說不上滋味,卻是命根子。腿傷尚未痊愈,廖永和靠拐杖艱難行動。第五周,附近放牧的哈薩克牧民發(fā)現(xiàn)了他們。兩人同時落入牧主手中,命運卻從此分岔——小何被挑走成了放牧奴,廖永和因傷腿被安排給牧主家的老管家。管家心狠,當(dāng)夜就掏出匕首要結(jié)果他,幸得管家的妻子攔下,這才撿回一條命。
自此,漫長的十二年奴隸生活開始。冬日零下三十度,草原上風(fēng)似利刃,他裹著破羊皮襖放牧、切草、背水。鞭子抽到身上,結(jié)冰的皮肉裂開,流出的血很快成了霜花。逃跑?想過。可一出牧場就是茫茫戈壁,熟路的牧人兩天就能追上,不熟地的他不出半天就會渴死。更難的是,他沒了漢語環(huán)境,與牧人朝夕相處,說的全是蒙語和哈薩克語。日子久了,自己的母語竟被塵封在腦海深處,偶爾夢里才蹦出幾句流利的家鄉(xiāng)話。可只要抬頭仰望夜空,他總在心里默念:“總會有人來找到我,黨不會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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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5日,西寧解放的炮聲仿佛傳遍青海高原。傳訊的騎手奔走于牧場,撒下一句句讓奴隸們聽不懂的“人民解放軍來了”。對廖永和而言,“解放”二字格外刺耳,卻又充滿召喚。他并不確定這支隊伍與自己十二年前熟悉的紅軍是否同根,但隱隱覺得機會來了。
數(shù)日后,牧主要去塔爾寺進香,挑了一隊奴隸隨行,廖永和毛遂自薦。“你一條瘸腿能干啥?”牧主狐疑。“我會趕駱駝,路熟。”廖永和蒙語說得比大多數(shù)牧工還順溜,反而降低了對方戒心。隊伍途經(jīng)湟中,縣城里彩旗招展、人山人海,正舉行新政權(quán)的群眾大會。他遠遠看到高高飄揚的鐮刀錘頭旗,胸口一熱,竟有些恍惚。
大會散場那一刻,他不顧左右,大步擠進人群,按住一名身著軍裝的干部,嘴里蹦出斷續(xù)的漢語:“我是……紅軍……營長……廖永和,要找黨!”這番話震得對方愣住。那位干部正是新任湟中縣委書記尚志田。尚志田見來者滿臉風(fēng)霜、身披羊皮坎肩,且漢語蹩腳,不敢貿(mào)然表態(tài),只能先安撫,后請翻譯溝通。核對下來,廖永和的講述同西路軍敗退時間、地點吻合,不過他拿不出任何書面證明,也說不出仍在軍中的具體聯(lián)系人。尚志田進退維谷,只好派人把他送往西北軍政委員會。
幾天后,蘭州接待室里,他第一次面對時任青海分區(qū)負責(zé)人廖漢生。兩人同姓,這本是份巧合。廖漢生耐心聽完自述,多方比對后仍覺憑證不足,便婉言拒絕:“老鄉(xiāng),組織上要對革命隊伍負責(zé),沒有確鑿依據(jù),我們也為難。”聽罷,廖永和木然站起,蹣跚著走到門口,自言自語:“找了這么多年,黨不認我,還得回去給人牽馬嗎?”語氣平靜,像祈禱又像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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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擊中了在場眾人的心。分區(qū)機關(guān)里,不少人聽說過西路軍失散將士的艱辛,也知道他們大多已客死他鄉(xiāng)。廖漢生沉思許久,拍板先讓這名同鄉(xiāng)進入省青年干部訓(xùn)練班,一邊學(xué)習(xí)一邊再核實。消息傳來,廖永和當(dāng)場落淚,連連點頭:“給我時間,同志們,我一定把所有情況都記起來。”
訓(xùn)練班的生活與他記憶里的軍營相差不大:晨曦號角、晚間學(xué)習(xí)、共同勞動。不同的是,現(xiàn)在吃飽有菜,穿衣有人發(fā),他再不用忍受皮鞭。更重要的,是那一本嶄新的《論聯(lián)合政府》,幫他重新拾起遺忘的漢字。每到夜深,他用顫抖的手在練習(xí)本上寫下兩個字——“西路”,又劃掉,再寫“三十軍”,然后一遍遍練習(xí)自己的姓名。
艱難的身份調(diào)查同步展開。西北野戰(zhàn)軍成立審查小組,通過口口相傳的老戰(zhàn)友線索,最終在1950年初找到了當(dāng)年三十軍參謀長李特生留存的花名冊。269團二營確有廖永和,其職務(wù)正是副營長。并且,李特生回憶起突圍當(dāng)夜“廖腿部中彈,叫我們別管他”的細節(jié),完全吻合。塵封十二年的檔案至此被揭開,審查組給了結(jié)論:“身份屬實,政治立場堅定,表現(xiàn)積極,予以恢復(fù)黨籍,按資歷安排工作。”
1950年6月,任命文件下達:廖永和出任都蘭縣德令哈區(qū)區(qū)長。那一年,他37歲,穿著發(fā)白的軍大衣踏上吉普車,開往沙塵滾滾的戈壁新城。對他來說,官銜輕如鴻毛,真正讓他熱血翻涌的,是肩頭再度扛起的紅色使命。此后數(shù)年,他帶隊修渠、建校、平整鹽堿地,奔波于牧點和戈壁間。因為精通蒙語、哈薩克語,他成了群眾與政府之間的橋梁,當(dāng)?shù)乩先艘姷剿紭泛呛呛耙宦暋傲伟蛨D”(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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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他,這十二年的奴役生活可曾后悔當(dāng)年沒跟著大部隊突圍?他搖頭:“槍打在腿上沒辦法,但心沒離開過隊伍。只要命還在,總有回來的那天。”這話聽來平淡,卻能讓每個老兵動容。
晚年里,廖永和習(xí)慣半跪在土坯屋門口,手扶拐杖,看著遠處的祁連雪峰。那片山脈見證過他的傷痛,也見證了他對信念的死守。1979年,他因積勞成疾去世,終年66歲。按照遺愿,家人為他披上那件修補無數(shù)次的羊皮坎肩,隨同他的老式軍帽,一并埋進了德令哈荒漠邊緣的小丘上。
至此,一位三十軍舊將、一名十二年奴隸,在共和國的土地上畫下了句號。他的故事被部隊整理后,流傳在青海兵站之間,成為老兵們茶余飯后的低聲絮語。有人感慨:戰(zhàn)火散盡,信念不滅;縱使流年剝皮抽骨,心頭那面紅旗也從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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