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外相機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巡護員杜佳興盯著屏幕都有點發愣。鏡頭里，一只花紋斑斕的母虎慢悠悠走過，身后跟著的小老虎一只、兩只、三只、四只……

正當他準備上報＂一虎帶四崽＂的消息時，畫面邊緣又冒出了第五個毛茸茸的腦袋。這是2025年11月初，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巡護員杜佳興在值班時收到的一條觸發式紅外相機傳回的預警信息，也是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史上從未有過的畫面。

把這個畫面放在更大的尺度上看，眼下中俄兩國境內的野生東北虎數量呈現出一個看似懸殊的比例——俄羅斯遠東地區約有750只，中國境內穩定生活著約70只。十比一的差距擺在眼前，乍一看是個讓人心頭一沉的數據。

可如果搞清楚中國這70只是怎么熬過來的，就會明白，這兩個數字背后并不是簡單的輸贏關系。

鏡頭定格奇跡 林海重現王者

那段后來被研究人員親切叫做＂五小福＂的影像，到底意味著什么？野生東北虎通常一胎產1到4只幼崽，即使在獵物豐富的地區，出現五只幼崽的情況也極為罕見。

在獵物數量仍在恢復的區域內，五只幼崽能存活到這個年齡實屬極其罕見。一只母虎要獨自把五張嗷嗷待哺的嘴喂飽，對體力的消耗幾乎相當于一頭成年公虎日?；顒恿康膬杀丁?/p>

能完成這種＂超綱任務＂，前提是這片森林里有足夠多的野豬、馬鹿、狍子供她追捕，而且追捕過程不會被人類活動打斷。更讓人意外的是另一組數據。

在琿春市南部山林一片約20平方公里的溝谷地帶，常年活動著至少5只成年東北虎及9只幼崽。20平方公里，差不多就是一個中等縣城建成區的面積，里頭同時活動著14只老虎。

這個密度，過去只有在俄羅斯濱海邊疆區最核心的保護地才能見到。2025年11月初，同樣是在琿春，野外觸發式紅外相機在三天內兩次記錄到了＂一虎帶五崽＂的畫面。

研究人員后來通過條紋比對發現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2025年接連創下一胎五崽和一胎四崽＂高產紀錄＂的兩只母虎，確認為母女關系。

一個家族兩代母虎都在同一片山林里成功育崽，且兩次拍攝到東北虎四崽、五崽家庭活動的地點之間，直線距離約為5公里，僅隔著幾道山嶺。＂一山不容二虎＂的老話在這里被改寫了。

進入2026年開春，巡護隊伍踏雪而出。從設立于吉林長春的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管理局出發，進入提前設定的長春——綏陽——東寧——汪清——延吉——琿春，總長2000多公里的巡護路線，全程超過80%的路段，都需要在碾冰軋雪中行進。

最新的好消息是，產下四只幼崽的GH014f母虎家庭，冰天雪地中，四只將近一歲的幼崽散布在母親身后的雪地里，各自嬉戲玩耍。所有崽子都挺過了第一個東北的嚴冬。

這些鏡頭不是孤立的瞬間，而是一個種群整體復蘇的注腳。

數字暗藏滄桑 七十勝過七百

把目光轉向數字本身，故事的厚度就顯出來了。中國境內這70只老虎，是從懸崖邊上一只一只拽回來的。

1998年那次中俄美三國科學家聯合考察，得出的結論讓圈內人心涼半截：中國野生東北虎個體不超過十幾只，且大多是從俄羅斯越境過來的＂流浪客＂，真正能在境內完成繁殖、形成穩定家族的種群基本不存在。

生態學家們用了一個冷冰冰的術語來描述這種狀態——功能性滅絕。掉到這步田地，原因并不復雜。

東北林區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承擔著國家木材供應的重任，原始森林被大規模采伐，林子薄了，野豬、狍子等有蹄類獵物沒了藏身之處。雪上加霜的是，山里到處是為了套野豬埋下的鋼絲套，老虎踩進去同樣沒命。

獵人不一定專門沖著老虎來，但結果是一樣的。轉機來得也算及時。

1996年吉林率先在全省范圍禁獵，1998年天然林保護工程上馬，2015年吉林全面停止天然林商業性采伐。這一連串政策的作用，是先把＂出血點＂按住。

但真正讓局面翻盤的，是2017年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的體制試點。這件事的特別之處在于管理體制。

國土面積1.41萬平方公里，地跨吉林和黑龍江兩省，包括琿春、汪清、圖們等6個縣（市），涵蓋19個自然保護地與81個國有林場，森林覆蓋率96.6%。這么大一塊地，過去分屬林業、農業、自然資源等好幾個部門，誰都管一點，誰都管不全。

國家公園成立后，權力統一收歸一處，第一件事就是開干＂清山清套＂。效果立竿見影。

三年來，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管理局累計開展反盜獵巡護里程22.3萬公里，清繳獵套6378個；公園內156宗礦業權全部關停退出。獵套基本絕跡，礦企全部撤出，這才把森林還給了森林本身。

數據的變化是最直觀的。2015年東北虎豹國家公園試點前，我們國家野生東北虎豹的數量分別是27只和42只，到2021年國家公園試點結束，公園范圍內的野生東北虎數量增長至50只以上，野生東北豹增長至60只以上。

最新監測數據顯示，目前穩定生活在公園內的野生東北虎達到70只左右，野生東北豹達到80只左右。

更值得琢磨的是增長節奏——從2015年到2021年的六年時間，東北虎增長23只，東北豹增長18只；而從2021到2024年的三年時間，東北虎增長了20只，東北豹增長也是20只左右。幼崽的存活率同樣是個硬指標。

建園初期，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內東北虎幼崽成活率僅為30%左右，目前這一數字已超過50%。與此同時，東北虎的平均產崽數已經接近甚至超過境外專家長期觀測的北方大種群平均水平（約2.4只）。

媽媽生得多、崽子活得下來，這才是種群可以持續滾動起來的根本。技術也在幫大忙。

＂天空地＂一體化監測系統已累計監測到東北虎2.6萬余次、東北豹3.4萬余次，發布人虎沖突預警信息2萬余次，實現了對30多個物種的晝夜識別，其中東北虎、東北豹識別準確率達90%以上。

村民手機上能直接收到老虎靠近村莊的提醒，這種＂數字保護＂的密度，在世界范圍都算少見。再看俄羅斯那邊。

750只聽上去威風，但這個數字也是75年慢慢攢出來的。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蘇聯境內的東北虎被打到只剩二三十只，比現在很多動物園的圈養總數還少。

1947年蘇聯頒布禁獵令，把東北虎納入國家級保護，從此種群才開始緩慢爬升。到2022年前后，俄羅斯境內棲息著約750只老虎。

但這750只背后藏著一個不太被人提起的隱憂：當年的幾十只老虎是種群的瓶頸，今天所有個體幾乎都是它們的后代，遺傳多樣性其實并不樂觀。研究人員通過基因比對發現，中俄兩國種群中，相當大比例的個體彼此存在親緣關系。

再加上俄羅斯遠東地區的雄虎領地動輒上千平方公里，越來越多的亞成體在本土找不到地盤，被迫向外擴散。數字的繁榮和遺傳的脆弱在同時并存，這是俄羅斯專家自己也承認的問題。

所以單看＂750對70＂這個比分，結論會被誤導。一個是積累了七十多年但已經觸到環境承載上限的成熟種群，一個是從滅絕邊緣搶救回來、還處在加速增長期的新興種群。

前者像滿杯的水，后者像正在被注入的小杯。從生命力的曲線上看，后者反倒更有戲。

跨境同守一脈 山林共譜新篇

老虎不看護照。這是中俄兩國保護工作者最近這些年逐漸形成的共識。中俄東部邊境線綿延數千公里，過去那道鐵絲網把同一個種群劈成了兩半。

近些年通過雙方合作打開的野生動物通道，讓事情發生了變化。＂跨國生態通道＂已開放兩年多了。

無數野生動物從中獲得了自由遷徙、無障礙基因交流、繁育后代的福利。從俄羅斯方向越境進入中國的母虎＂安巴＂已不是個例，每一只過境的老虎都在為兩側種群之間的基因流動做貢獻。

2024年5月，兩國政府正式簽署關于建立大型貓科動物跨境自然保護地的協議，俄羅斯一側的＂豹之鄉＂國家公園、＂雪松溪谷＂保護區與中國一側的東北虎豹國家公園被整合成一個超過175萬公頃的跨境生態空間。

這片連續的山林，理論上能承載比現在多得多的虎豹種群。回到中國境內，新的擴散趨勢同樣讓人振奮。

2025年2月，延邊和龍邊境管理支隊的民警通過視頻巡查發現了一只體長約2米的野生東北虎，而和龍距離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核心區200多公里。這意味著老虎正在從琿春一帶的＂老家＂向長白山縱深推進，棲息地范圍實實在在地擴大了。

虎豹活動軌跡以琿春片區最為密集，穩定，以此為核心輻射至公園東、中、南、西部，占據公園全境80%左右，并仍在持續擴展，全面超越了2010年圣彼得堡＂虎保護峰會＂提出的野生虎種群倍增目標。人和虎的相處方式也在悄悄改寫。

琿春被叫做＂東北虎之鄉＂，可它同時是個口岸城市，幾十萬人就生活在虎豹經常出沒的山林邊上。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及琿春市政府采取＂分疆劃界，相鄰不擾，將荒野還給虎豹＂的策略，通過調整老百姓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來保護人與虎豹的雙雙安全。

針對村民上山放牧黃牛，采挖野菜等幾種最容易與虎豹發生相遇、引發沖突的情形，琿春市推出＂黃牛下山，野菜下地＂，規模化人工養殖種植的新型產業模式，以代替零散化耕牧采挖的傳統產業。

把山交還給老虎，村民在山下也得過得去——這是國家公園建設里最考驗智慧的部分。補償機制也跟得上。

2022年以來，共受理野生動物損害案件5700余起，理賠農作物、家畜、人身等損失1760余萬元。老虎闖進牛欄吃了牛，村民不用自己吞下損失，這種制度上的兜底，讓＂護虎＂從一句口號變成了能算清賬的事。

社會力量的參與也在加密。

僅一個地球秘書長裴彤表示：一個地球在琿春除了支持建立了人虎沖突預警系統，還幫助組建了三只社區巡護隊伍，2025年共計巡護 624人/次，巡護里程累計11，112公里，巡護時長達到12，323 小時，共計清剿老舊獵套123個。

一萬多公里的巡護里程，相當于巡護員們走了二百多個馬拉松，絕大多數路段是泥濘山道和齊膝積雪?；氐侥莻€＂750對70＂的對比上。

差距是真實的，欠賬也是真實的。但更真實的是另一組節奏——俄羅斯的種群已經接近天花板，中國這邊卻還在加速恢復，跨境的生態廊道正在把兩側的森林縫合成一個連貫的整體。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內現有野生老虎約70只，相比2010年的約20只有了顯著增長。老虎的生存依賴于廣闊、連通的棲息地和健康的獵物種群。

從生態學的角度看，這兩個數字之間不是競爭關系，而是同一物種在同一片山林里相互支撐的兩條腿。森林之王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在等一個能讓它重新當家做主的家園。

從二十幾只到七十只，從功能性滅絕到一胎五崽，中國用八年時間走出了一條讓國際同行都側目的路子。這條路還沒走完，但方向已經確定——林子越來越密，獵物越來越多，老虎越來越踏實。

當琿春的紅外相機再次亮起，下一次定格的畫面，或許會比＂六虎同框＂更讓人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