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日本民族的反應(yīng)，則徹底暴露了其深植于骨髓的奴性與實用主義，從天皇到平民，整個民族在戰(zhàn)敗后以驚人的速度跪倒在征服者腳下，其諂媚之態(tài)、變臉之快，構(gòu)成了人類政治史上的一道奇觀。

一位日本老兵渡邊清的戰(zhàn)后日記，為我們撕開了這道奇觀的帷幕，讓我們得以窺見一個民族在劇變中的集體心理，以及一個個體在信仰崩塌后的痛苦掙扎。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對于二十歲的海軍老兵渡邊清而言，世界崩塌了，他曾狂熱崇拜天皇，堅信“大東亞圣戰(zhàn)”的每一個字，并準備為之戰(zhàn)死。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為戰(zhàn)敗負責的天皇會切腹自盡，以保全最后的尊嚴，天皇既沒有自裁，也沒有退位。

更讓渡邊難以置信的一幕發(fā)生了：當麥克阿瑟率領(lǐng)的美軍登陸時，迎接他們的不是抵抗，而是日本民眾的歡呼與諂媚，男人們殷勤備至，婦女們夾道歡迎。

戰(zhàn)敗的悲痛，迅速轉(zhuǎn)化為對征服者的巴結(jié)，這種轉(zhuǎn)變的極致，體現(xiàn)在雪片般飛向麥克阿瑟的民眾來信中。

占領(lǐng)期間，每天都有數(shù)百封感謝信寄往盟軍總部，寫信者稱麥克阿瑟為“活著的救世主”，擁有“佛祖般的慈悲”。

他們送上五花八門的禮物：手工織錦和服、手抄圣經(jīng)掛軸、時令鮮果、乃至自己種植的南瓜生長記錄。

一位老人甚至每日早晚對著麥克阿瑟的肖像頂禮膜拜，一如從前膜拜天皇的神像，日本民眾迅速將最高權(quán)力者，從“現(xiàn)御神”天皇，無縫切換為“白人大君”麥克阿瑟。

他在日記中寫道：“天皇自己丟掉了神圣和權(quán)威，在敵人面前像狗一樣點頭哈腰，天皇陛下今日已死。”

被出賣的感覺日夜折磨著他，他想不明白，如果天皇不想打仗，為何簽署宣戰(zhàn)詔書？為何如今把責任推給軍部？媒體的變臉同樣讓他震驚，昨天還在鼓吹“一億玉碎”，今天就開始贊美“美式民主”。

政府宣傳也從“總玉碎”變成了“總懺悔”，要求每個國民懺悔，唯獨最該負責的天皇，從未說過一句“對不起”。

渡邊的精神開始滑向瘋狂的邊緣，他幻想燒掉皇宮，將天皇倒吊起來“精神注入”，甚至想象抓著天皇的頭發(fā)，將其腦袋撞向海底的巖床，讓他看看那些為他葬身魚腹的士兵亡魂。

1946年元旦，天皇發(fā)表了《人間宣言》，否認自己是神，這再次點燃了渡邊的怒火，“此前那么強化自己的神明形象，不惜讓無數(shù)人為他葬送性命，現(xiàn)在一句‘我不是神’就完事了？”

天皇在宣言中還警告社會道德衰退，渡邊評擊：該為此負責的，恰恰就是天皇自己，更讓渡邊絕望的，是天皇戰(zhàn)后的“巡幸”。

在美國人的精心策劃下，天皇開始走訪各地，目的很明確：將神格化的天皇崇拜，世俗化、親民化，面對廣島核爆后的慘狀，天皇竟木訥地說：“這里看起來遭到了相當大的破壞。”

天皇的笨拙、口吃、不善交際，非但沒有引發(fā)日本民眾的鄙夷，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同情與保護欲。

民眾覺得，這位“與世隔絕的脆弱靈魂”仍在為國奔走，更顯其“無私”，天皇的窘態(tài)，成了最好的公關(guān)，渡邊看透了本質(zhì)：“如果連天皇都不必為戰(zhàn)爭負責，普通國民又何必費心反思？”天皇的逃脫，為整個民族提供了一塊巨大的“遮羞布”。

達官顯貴保存天皇的洗澡水，平民撿拾他踩過的鵝卵石，所有人都在繼續(xù)跪拜這個“不負責任的大家長”，因為只要他還在位，就有人頂在前面，整個民族的歷史罪責就可以被集體擱置、遺忘。

這就是日本學者土居健郎所說的“依賴心理”，日本民族像一個不愿長大的孩童，需要一位“父親”（無論是天皇還是美國）來依賴，從而逃避獨立承擔責任的重負。

1946年4月，渡邊清決定與過去徹底決裂，在前往東京前，他給天皇寫了一封信，用的是平稱“你”，他隨信附上一張清單，詳細列明了他在海軍服役期間領(lǐng)取的所有軍餉和物資，總計4281.5日元，他寄給天皇一張4282日元的支票。

在信的結(jié)尾，他寫道：“這樣，我就什么也不欠你的了，”這是一個普通士兵，對出賣他的“神”進行的、微不足道卻擲地有聲的清算。

渡邊的清醒與憤怒，在日本社會只是邊緣的異響，主流的聲音，依然是繼續(xù)崇拜天皇，并將戰(zhàn)爭責任推給抽象的“軍國主義”。

那些被侵略的亞洲國家的苦難，那些日本士兵在海外犯下的暴行，在“天皇無恙”的大前提下，被整個民族有意無意地淡忘了。

日本人既想拉著受害者一起忘記過去，又想踩著受害者“邁向未來”，渡邊的日記，是一面照妖鏡。

它照出的，不僅是一個政權(quán)更迭的混亂時代，更是一個民族深層次的性格密碼：對權(quán)力的絕對服從，對責任的巧妙推諉，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將諂媚視為生存智慧的實用主義。

歷史從未遠去，當某些聲音只熱衷于批判他人的“奴性”時，不妨將目光投向東方這個島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體系化、全民性的“跪拜藝術(shù)”。

銘記歷史者，方被歷史銘記；而習慣性遺忘與甩鍋者，終將在歷史的循環(huán)中，不斷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