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種創傷會被時間自動治愈。它只是被后來的日子覆蓋了,底下還在發炎。”
-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
去年搬家的時候翻出一個舊手機,充上電居然還能開機。相冊里有一張六年前的照片,是當時養過的一只貓,生病走了以后我把它埋在郊區一棵銀杏樹下面。那張照片拍的是它趴在我拖鞋上睡覺,毛茸茸一小團。我盯著看了幾秒,鼻子突然酸了,然后下意識把照片往左一劃——想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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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為什么我第一反應是刪掉它?
不是因為它占內存。是因為看到它我會難受。而我默認的邏輯是,難受的東西就該清掉,眼不見心不煩。
這個習慣不止對照片。跟人鬧了別扭,對方說“這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也跟著說“嗯翻篇了”,然后好幾天不太想回他消息。工作上被否定了一次,嘴上說“沒事,學到了”,但下次碰到類似的活,手會不自覺地往后縮。甚至跟家里人也是這樣,有一回我媽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讓我很不舒服,我當場沒說什么,掛了電話之后連著三天對她語氣都很淡。她問我怎么了,我說“沒怎么啊”。我當時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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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們都太擅長用一句“沒事了”把一些東西蓋住。但蓋住的東西沒消失,它只是在底下慢慢變了形狀。可能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煩躁,可能變成胃里一陣一陣發緊,也可能變成對一個無關的人忽然竄上來的無名火。
年初有一次在地鐵上,旁邊一個人背包蹭了我一下,不重,但我那一瞬間心里涌上來的惱火大得嚇人,差點想推回去。我站在站臺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那個包根本沒什么問題,是之前在別的地方攢了太多沒說出口的“你憑什么”。
精神分析里有一句話:“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亡。它們只是被活埋了,以后會以更丑陋的方式冒出來。”我以前覺得這是句狠話,現在覺得是句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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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舊手機后來我沒刪照片。我把它傳到電腦里,建了個文件夾,名字叫“好好存著”。存進去的時候心里還是酸的,但那種酸是有頭有尾的——我知道它為什么來,也知道它會慢慢散。而那種沒來由的、找不到源頭的悶,才最折騰人。
我有個朋友跟我說過一個她自己的方法。她跟男朋友鬧矛盾的時候,如果覺得心里堵,就先去陽臺自己待一會兒,不是冷戰,是弄清楚堵的是什么。有時候堵的是“他說話不算話”,有時候堵的是“他上次也這樣”。她說只要在腦子里把那句話找出來,火就降了一半。她甚至可以走回去跟他說:“我剛才生氣不是因為現在這件小事,是上次那件。”她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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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翻篇的意思。不是刪掉,不是假裝沒發生。是你說得清楚、認得準、存好檔了。它不需要被反復翻看,但它就在那里,不會再在某個深夜突然跳出來,咬你一口。
那天我合上電腦的時候,想了一下那只貓。銀杏樹現在應該很高了。難受還在,但它不再是一個需要躲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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