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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路:行走、母親身份與自由》
走出母親的方寸之地
用行走
找回被“媽媽”二字
淹沒的自我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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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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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母親后,她還能走多遠?
她是山野徒步的愛好者,習慣于用腳步丈量山野小徑、高地步道。但成為母親后,她的行動范圍被擠壓到了方寸之間,給孩子換尿布,喂孩子吃飯,哄孩子睡覺……每一步都只能圍繞著母親身份展開,疲憊、抑郁、憤怒和自我懷疑隨之蜂擁而來,讓成為母親后的每一步都步履維艱。
這是一本關于“行走”的書,克麗·安德魯斯懷著再返山野的強烈渴望,踏上一條條熟悉的小徑和步道,重尋步履不止的那段日子,反思初為人母的那段時光。她發現,兩百年前的女性早已踏上同樣的道路: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帶著幼女在斯堪的納維亞懸崖間行走,用憤怒對抗不公;多蘿西·華茲華斯抱著侄子徒步八英里,將育兒與熱愛交織成日常。
行走,不是為了逃離母親的身份,而是為了在母親的身份之外,找回那個完整的自我。當山風拂過臉龐,當孩子在身邊奔跑歡笑,當古老的群山再次映入眼簾——她終于明白:母親,也可以信馬由韁地享受行走于世間的樂趣。
“行走的意義在于對特定自由的追尋:除了決定該把重心放在小路的哪一側外,無需思考其他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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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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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麗·安德魯斯
(Kerri Andrews)
艾吉希爾大學(Edge Hill University)英語文學系高級講師。她發表了很多關于女性寫作的作品,尤其是關于浪漫主義時期作家的。她熱衷于登山,是蘇格蘭登山協會(Mountaineering Scotland)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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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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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地圖:行走路線的地理位置與所在章節
引 言 001
第一章 身體 015
第二章 思想 038
第三章 憤怒 060
第四章 自我 089
第五章 抱負 109
第六章 希望 139
結 語 168
致 謝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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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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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我
兒子出生后不久,助產士就把他放在了我的肚子上。這個渾身又濕又黏糊的肉團子出乎意料地沉,渾身沾滿我的血液和他的羊水,青紫色的皮膚上還殘留著蠟狀的胎脂。他看起來陌生又怪異,身體的觸感和氣味都相當特別,所有的部位都皺巴巴地蜷縮著。受限于短短的臍帶,他只能勉強到達我肚臍的位置。我看著他,帶著一絲不安和驚嘆,他那斑駁發紫的小胳膊小腿漸漸透出了粉色。他第一次呼吸時,氧氣便開始融入血液,我仿佛都能追蹤到血液在他體內流動的軌跡,一直傳到他那緊緊攥著拳頭的細長手指尖。我輕輕掰開他的拳頭,看見了他的指甲,活像潦草的小爪子。面對這個突然到來的陌生小生命,我滿心震驚,只能語無倫次地反復說著:“你好呀!你好呀!你好呀!”看著躺在我肚子上的小家伙,我此刻還絲毫無法理解“母親”這個詞的深意。或者說,當我嘗試用“母親”這個詞來形容我自己時,完全不知怎樣賦予它應有的意義。這個詞似乎與我、與我的自我認知,均毫無關聯。
幾個小時后,分娩后的出血終于止住,醫生判定我的恢復狀況尚可,于是將我和兒子轉移到產后病房。病房相當嘈雜忙碌,也幾乎沒有什么隱私可言。第一天,我和A學著給寶寶洗澡、換尿布,我還笨手笨腳地嘗試了喂奶。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做這些事,實在是格外吃力,但我們還是待在一起,努力學著如何成為一家人。隨后,沉重的打擊到來了。晚上8點,經過一整天手忙腳亂的育兒嘗試,我完全沒有補覺的機會,前一晚分娩幾乎沒合眼,體力嚴重透支。而這個時候,我卻被告知,接下來直至天亮,都要由我獨自照顧寶寶,因為醫院禁止A留在這間全是女性的病房,他只能回家。一想到要獨自面對這個小生命,我滿心困惑,我對最基礎的照料方法都一無所知,人也早已筋疲力盡,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那個夜晚的確印證了我最糟糕的擔憂。我斷斷續續睡了3個小時,就被兒子餓極了的哭聲吵醒。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讓他吃上奶。他絕望的哭聲劃破黑夜,也吵醒了不幸與我同病房的媽媽和寶寶們,我之前也被她們的動靜吵醒過。過了一會兒,一位助產士過來查看情況。她沒什么耐心教我正確的哺乳方法,只是粗暴地把我的乳房塞進寶寶的嘴里,總算讓他吃上了幾口初乳。但這顯然不夠,沒過多久,他的哭聲又再次響起。作為母親,我覺得自己徹徹底底地失敗了,連哺乳這種最最基礎的事情都做不好。但我記得,我疲憊的雙眼下藏著一個念頭: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為什么我的伴侶就能睡一整夜的好覺?這最辛苦的活兒壓根兒跟他不沾邊!他不需要凌晨3點醒著安撫一個號哭的嬰兒,更不會有陌生人把他的私密部位往別人嘴里塞。真是不公平!
第二天,被助產士擠奶的也不會是他。我母乳喂養的困境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助產士們決定手動擠出我的初乳,用一根小小的移液吸管接住每一滴珍貴的金黃色液體。她們先用手指緊緊捏住我的一側乳房,片刻之后又換到另外一側,力道絲毫沒有減弱。一位助產士將手指彎成“C”字形,從乳房中部握住,再用這個“C”字手用力向乳頭方向按壓。她們告訴我,這么做是為了刺激乳腺小葉,讓初乳順利排出到乳管,這樣能夠更方便擠出。另一位助產士站在旁邊,手里拿著移液管,隨時準備接住滲出的每一滴乳汁。她們操作完之后,會在紙上記錄下擠出的液體量和時間,仿佛我是奶牛場里一頭待評估產奶量的奶牛。擠壓帶來的疼痛實在難以忍受,碾壓般的鈍痛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就像乳房被老虎鉗夾住的同時還有刀子在割。這種操作和疼痛每隔兩三個小時就要經歷一次,我的恐懼每次都在加劇,一想到為了哺喂孩子必須忍受這樣的痛苦,我便感覺惡心反胃。這就是我對“母親身份”的初體驗,也是喪失自我的開始。
當時我坐在病床上被擠奶,距離險些因嚴重產后出血而喪命的分娩也才過去短短幾個小時,然而我卻不知道,自己的這些經歷其實再尋常不過。成為母親后最初的幾個小時、幾天里所承受的這些酷刑,正是我們的社會對待女性向母親身份過渡的典型方式,著實令人不安。而且,若是我抱怨擠奶的痛苦,或是產后身體的損傷,馬上就會有人帶著消極的攻擊性語言跳出來告訴我:“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呀,不是嗎?”
事情也并非向來如此。歷史上曾有好幾個世紀,女性分娩后通常會有一段“臥床休養期”(產褥期),專門用來休息和恢復。這段休養時光會有龐大的女性親友群體提供支持,她們照料產婦的生活起居,讓產婦既能夠安心照顧嬰兒,也能從分娩帶來的身體損傷中逐漸康復。產褥期一般持續一個月左右,結束時會舉行“安產感謝禮”(churching),以感恩儀式來感謝上帝保佑產婦平安度過分娩的風險。重要的是,這個儀式還會正式認可成為新媽媽后的女性重新回歸社群生活。
這些古老習俗所認可的,也正是我們當下原子化的現代文化所忽視的:成為母親是一場徹底的蛻變,其程度不亞于蝴蝶的羽化。孩子成年時,我們會用慶祝儀式來認可他們的轉變,并賦予其新的權利與責任。成為母親的過程,可以或許也應該被視為我們社會正式認可的人生關鍵成長階段之一。對社會而言,成為母親的時刻,遠比孩子成年重要得多,因為當女性成為母親,所有其他家庭關系都需要重新審視。整個家庭需要為新成員騰出空間,而新媽媽則需要獲得支持,以應對生活日常的瑣碎,應對自我和世界關系的巨大轉變。
人類學家達納 · 拉斐爾(Dana Raphael)指出,隨著母親身份的到來,“女性的身體狀態、在群體中的社會地位、情感生活、日常活動的重心、自我認同以及與身邊人的關系,都會發生變化”。然而,我們以及其他一部分地區的文化非但沒有尊重這些轉變,反而完全拒絕承認它們的存在。拉斐爾寫道:“在美國,嬰兒一出生剪斷臍帶,就會與母親分開。甚至在胎盤娩出之前,嬰兒就可能已經被帶到另外一個房間照料。”與之相反,在其他文化中,母親與嬰兒被視為一個“組合體”或“二元單位”(dyad),是密不可分的,彼此的健康福祉相互依存。在這樣的體系中,照料剛成為母親的女性,就等于是在照料嬰兒。而像美國和英國那樣專注于嬰兒本身的做法,本質上根本算不上是對嬰兒給予了最好的照料。
重要的是,其他文化會給新媽媽足夠時間,讓她們去適應自身處境的劇變。拉斐爾指出,“在美國,產后最初幾天,通常也會由其他人照料嬰兒,母親只負責哺乳,不讓她參與承擔嬰兒照護工作。”然而這種“優待”只能持續相當短的時間。拉斐爾表示,“一旦新媽媽坐著輪椅被推到醫院大門外,就會立刻接過嬰兒,同時接過‘母親身份’所承載的一切!”拉斐爾描繪的,是一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新媽媽或許還未完全從分娩的痛苦和疲憊中恢復,卻又不得不馬上勉強接手她剛出生的寶寶,還有伴隨“母親”這一全新身份而來的所有生活改變和責任,無論她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我仿佛能看到,這份沉重的負擔像嬰兒一樣被包裹著,成為第二份額外的重荷,在新媽媽走出醫院大門那一刻遞到她手中。我仿佛看到,這突如其來的重壓瞬間將她拽倒。我仿佛看到,她在錯愕中跌倒在地,被“母親身份”徹底掩埋,迷失了自我。我不禁想,她還能重新站起來嗎?
直至兒子出生兩天后,一位實習助產士的到來,才終結了我被擠奶的痛苦。前一晚,我又獨自守著哭鬧的寶寶,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照顧他,整個人已經瀕臨崩潰。這位新來的實習助產士雖經驗尚淺,也有些許緊張,但她沒有抓著我的乳房用力擠壓,而是在我嘗試自己喂奶時一直在旁與我溝通。她給出實用建議,教我用不同姿勢抱著寶寶喂奶。接下來的半小時里,我反復嘗試,終于找到了適合兒子的姿勢。他成功含住了乳頭,用力吸吮起來,吃飽后,我能明顯看出他滿足又開心的樣子。巨大的解脫感油然而生。我終于不用再擠奶了,我們也終于可以回家了,因為能否順利母乳喂養是我出院前必須通過的測試,而自始至終都沒有人提及,奶瓶喂養其實也是一種可行的選擇。那時,我根本沒有多想助產士這些行為背后的深意。我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全盤接手“母親身份”所承載的一切,也僅僅是在一瞬間,而我最終會被它壓垮。我并不知道,自己根本扛不住這份重擔。我更沒有想到的是,回家僅僅4天之后我就會再次入院。那時的我已經深陷焦慮的漩渦,最終發展成產后抑郁,花費了好幾個月才慢慢走出陰霾。我不再確定自己究竟是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世界堅持自我。我無法理解自己被賦予的母親角色,自我認知被徹底摧毀。如今回想起來,我不得不感嘆,我竟然撐了那么久才垮掉。
這是一個美好的秋日清晨。3周前,我的兒子剛滿4歲,但往年他生日前后總會到來的寒冷氣候,今年卻還遲遲未來,反倒是出現了有記錄以來最溫暖的秋天:快接近年底,氣溫卻還在10度出頭徘徊。盡管這暖意透著些許反常,這天卻滿是深秋獨有的絕美金色陽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層濃郁的光澤,低矮的光線為山間密林中斑斕的葉子鍍了金邊,也為湛藍的天空增添了難以言喻的深邃之感。實在是一個美得令人動容的好日子。我沿著特威德河(River Tweed)蜿蜒曲折的路線從皮布爾斯(Peebles)走到梅爾羅斯(Melrose),與我的朋友朱莉(Julie)和娜塔莉(Natalie)碰面。一路上遇到的每一處新景致,都讓我忍不住駐足凝望。
我到得晚了些,她倆已經先我一步到達,正站在梅爾羅斯修道院宏偉卻殘破的拱門之下。灰褐色的石墻在秋日鮮活的光影中反倒顯得有些凝滯。見到她倆,我特別開心,笑著朝她們走過去。朱莉的裝扮看上去十分專業:身穿一件亮藍色防水夾克,保暖緊身褲塞進了一雙結實的徒步靴里。她的笑容溫暖又和善,頭發已有一些花白。娜塔莉的打扮則仿佛是要去T臺走秀,她留著利落亮眼的金色短發,穿一件長度及膝的外套,身材高挑纖細。我們三人已經很久沒有聚在一起了,但重歸三人組的狀態卻十分自然。和每次與她們其中一個人單獨碰面時一樣,此刻的我感到無比放松。無論發生什么事,心情多么糟糕,只要和她們在一起,我都能感到一百分的安心。
我初識朱莉,是因為她的工作。她是“邊境養育關懷”(Nurture the Borders)機構的圍產期心理健康支持專員。這是一家蘇格蘭邊境地區的慈善機構,致力于幫助孕期至產后兩年內遭受心理疾病困擾的女性。我在兒子兩個月大時,曾給該機構寫過信,當時的我迫切需要幫助,需要有人能夠傾聽我的訴說,我實在是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產生結束自己生命的可怕念頭。一直以來,這家小型慈善機構需要幫助的女性數量遠超她們的承載能力,所以過了好一陣我才收到回復。而在等待回復的那段時間里,我的狀態越發糟糕。我完全無法適應母親的身份,身邊沒有任何支持網絡,伴侶也在艱難適應父親角色,心煩意亂。
我知道自己對兒子的愛并不足夠。對他的照顧還算周全,每天給他洗澡、洗尿布,抱著他讀繪本、喂奶,但這份明顯缺失的愛,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在這個空洞里,塞滿了越來越多的無助與絕望,還有越來越詳細的“逃離計劃”。我渴望找回從前的自己。我曾珍視的關于自我的一切,都被兒子的到來淹沒。我頂著嚴重缺乏睡眠的狀態硬撐著照顧他,甚至已經開始出現幻覺。我沒有時間和力氣走出家門兜一圈,更從未有過獨處時刻:兒子對我身體的依賴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把我們永遠捆綁在一起。我甚至再也勾畫不出所謂“我”的輪廓。
是朱莉幫我找到了前進的方向。一開始,她會獨自到家中來看望我,與我聊一聊這一周的生活,我常常聊著聊著就會忍不住大哭起來。之后,朱莉介紹我認識了娜塔莉,由她來擔當我的“媽媽伙伴”。娜塔莉來自“邊境養育關懷”的志愿者團隊,她們自愿抽出時間來為新手媽媽提供陪伴和幫助。娜塔莉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媽媽,當時剛生完三孩。第一次見面,我就立刻對她產生了好感。她身上透著一種從容干練的氣場,看著她熟練地照料寶寶,我心里滿是敬佩。相比之下,我卻總是緊張不安,稍有差錯就可能徹底崩潰。而娜塔莉要同時照顧3個年幼的孩子,不僅能夠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看上去還游刃有余。最重要的是,她對小女兒的愛意溢于言表,無論是她看孩子的眼神、跟孩子說話的語氣,還是撫摸孩子的動作,都能清晰感受到這份愛。我多么希望自己和兒子之間也能擁有這樣的感情。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和娜塔莉每周都會見面,帶著寶寶一起散步。我們起初會在特威德河畔鎮(Tweedbank)娜塔莉家附近走走,后來慢慢開始往遠處行走,穿過主干道,去到阿伯茨福德莊園,這里曾是浪漫主義小說家、詩人沃爾特 · 司各特爵士的故居和產業。因為當時長期睡眠不足,我對那段時光的記憶有些模糊,但我確實記得,當看到春日里新鮮的陽光透過新生的山毛櫸樹葉灑落時,我感受到了數月以來的第一次喜悅。那些山毛櫸樹巍然聳立,氣勢如大教堂一般莊嚴,沿著阿伯茨福德的許多小徑排列開來。我知道,這份喜悅,部分是源于能和兒子一起漫步在這樹蔭之下,與他分享這份美景。娜塔莉帶著我們沿小徑穿梭于樹林之間,又走到河邊,潺潺河水聲不時傳入耳中。能重新感受到自己回歸這個世界,能清晰意識到生活或許不只有哄睡、寶寶的咿呀學語和更換臟尿布,這種感覺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同樣難得的是,能和另一個成年人用完整的語句交談,而對方還能夠理解我為何如此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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