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地面上的古代壁畫遺存，不能不說到山西，山西坐擁五萬余平方米古代壁畫，存量居全國首位，是名副其實的“地上壁畫博物館”，且不少文物散落于偏遠山野。在三晉大地的文脈守護中，形成了兩股相輔相成的力量：一是民間守護者以腳步與鏡頭搶救瀕危鄉野壁畫，填補小眾文物的記錄空白；二是官方依托前沿數字技術，為重點壁畫遺存建立永久科學檔案。

工作中的楊平 受訪者供圖

在眾多民間文保從業者中，長期深耕山西壁畫記錄的楊平，是頗具代表性的鄉土文脈守護者。15年來走訪了千余處古村落進行拍攝，花費近千萬元。帶領團隊拍攝留存20多萬張高清影像，系統記錄山西寺觀壁畫，積累了極為珍貴的民間文物影像資料庫。楊平笑著說，下個月還有拍攝計劃正在籌劃，現在最著急的就是“找錢”。

當問及如此堅持做一件事的動力是什么，楊平對《澎湃新聞｜藝術評論》說，“因為對養育自己的那一方土地的熱愛。”

覺山寺舍利塔壁畫 圖片出自《地上看山西：中國古代寺觀傳世壁畫》

楊平為山西晉城沁水人，曾為雜志編輯、出版人。在拍攝了山西大量的國保、省保級文物壁畫后，楊平的拍攝重心開始漸漸鎖定散落在鄉村古祠、山野小廟、無人值守的基層文保點位。這些壁畫多為明清民間匠人手筆，承載著古代鄉村民俗信仰、市井生活與鄉土審美，擁有獨特的史料與藝術價值。但因地處偏遠、管護缺失，長期遭受風雨侵蝕、墻體老化、煙熏積塵等損害，加之村落空心化、自然天災影響，大量小眾壁畫瀕危消逝，且長期缺乏系統影像記錄，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如今，她領導兩支拍攝團隊進行記錄，每支精簡為三四人。團隊成員兼司機、器材搬運等數職，拍攝全程耗費巨大體力。許多古村古寺道路崎嶇難行，一行人只能負重扛運設備徒步進入，為拍攝經常需現場搭設腳手架；不少廟宇年久失修、雜物堆積，拍攝前要先行清理，隱蔽難取景的角落更要費盡心思調整拍攝方案。在楊平看來，實地拍攝尚且辛苦，高清壁畫大圖的后期拼接工作反而更加燒錢，海量高清素材時常讓電腦不堪負荷、難以運行。

山西忻州代縣趙武靈王廟

雖然外墻破敗，墻壁上依然可以看到保存相對完好的壁畫。受訪者供圖

讓她倍感欣慰的是，她的舉動以及出版的壁畫圖冊，喚醒了不少文保單位以及當地人對古寺壁畫的保護意識。山西忻州代縣趙武靈王廟便是一例，當地村民自發牽頭修繕古建，整項工程需數百萬元，這對村民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

白臺寺大殿中的壁畫被留存在畫冊之中。

令她心痛惋惜的是，大量散落在村落鄉間的壁畫正在不斷損毀消亡。她向澎湃新聞記者出示了白臺寺大殿的新舊對比影像：初次拍攝時，殿內雖堆滿秸稈雜物，壁畫尚且完整留存；待到回訪之時，殿中壁畫已蕩然無存，整座廟宇只剩滿目頹敗。朔州南曹村里發現的一幅壁畫，頗具世俗趣味，如今也已經消失，只留存于影像之中。

朔州南曹村壁畫（已經消失） 受訪者供圖

拍攝采集的壁畫影像資料 受訪者供圖

被拍攝保留下來的壁畫影像（局部細節）

2023年，楊平出版《高堂粉墻燭下見——中國山西鄉村古壁畫探幽》一書，收錄21處此前極少被外界關注的清代晚期村廟壁畫，多數為首次公開的民間壁畫遺存。楊平給這21處壁畫寫了21個小故事，大多是她與村民的聊天。面對公開點位可能帶來的風險，楊平在接受采訪時道出初心與無奈：“也是糾結了很久。隱藏得再好，也可能被文物販子找到；即便找不到，那些已半坍塌的村廟也會在沉默中逐漸湮滅。與其如此，不如公開現狀，喚起社會關注與村民保護意識。”

開化寺壁畫

2025年，由楊平主編的《地上看山西：中國古代寺觀傳世壁畫》，收錄了幾百幅高清照片，來自34座山西古代寺觀中的傳世壁畫。書中提到，編輯團隊在最終的印刷調色環節經歷了無數次測試。在接受《人民日報》采訪時，制作團隊坦言，沒有一本書能完全還原古代壁畫的色彩。最終調色融入了編輯與作者團隊對壁畫的一定歷史想象，但遵循基本方法論：以現有照片為基礎，將色彩調得更飽和。最大難點在于，每座寺觀的壁畫風格獨特，調色方法無法統一。盡管無法完全還原歷史原貌，但現代印刷技術可以模擬壁畫的部分工藝。

官方系統化的數字化保護工程

民間力量補齊了零散、小眾、瀕危鄉野壁畫的記錄短板，而官方系統化的數字化保護工程，則為山西重點壁畫遺存筑牢了長效守護屏障。近年來，山西省文物局統籌實施古建筑彩塑壁畫搶救性數字化保護工程，出臺《古建筑數字化采集規范 壁畫》省級標準，構建“高精度采集—病害建檔—虛擬修復—活化共享”的全鏈條數字保護體系，用科技手段守護傳世壁畫瑰寶。而像“山西文物數字博物館?”這樣的小程序，則方便各地游客直觀了解山西。

“山西文物數字博物館?”小程序

永樂宮是山西數字化保護的標桿之一。除了2016年完成的基礎采集外，2023年底啟動了更具突破性的AI修復項目，對壁畫缺失和褪色部分進行數字補全與色彩還原。截至2024年10月，已完成《朝元圖》東壁壁畫的AI修復。

修復前

修復后 圖片來源：山西晚報

太原歇馬殿明清壁畫的數字化保護工程的團隊以“90后”“00后”為主。近年來，山西文博集團的數字化采集團隊，背著高精度相機，扛著激光掃描儀，穿梭在古寺殿宇間。在昏暗的殿堂里搭起腳手架，對壁畫進行高精度數字化采集。

據山西日報介紹，整個團隊無畏偏遠遍訪古建，年出勤率均超過300天。單張照片拍攝精度超1億像素，色彩還原度達98%以上，一面22平方米的壁畫，需耗時一天拍攝800余張照片。通過三維激光掃描，以毫米級精度記錄壁畫裂縫、起翹、斑駁等全部病害細節，構建完整三維數字模型與病害檔案，為后續科學修復提供精準數據支撐。

工作人員在現場修復壁畫。 圖片來源：山西晚報

盂縣府君廟元代壁畫的保護，采用了“傳統修復技藝與現代科技手段相結合”的技術路線。作為全國重點文保單位，府君廟留存的13幅元代壁畫是研究元代民間繪畫的珍貴實物。2025年8月，該壁畫保護修復項目啟動，施工工期為12個月。據《山西晚報》報道，此次修復的13幅壁畫原為揭取保存狀態，存在顏料層起甲、畫面剝落、裂隙發育、灰塵覆蓋等多種病害。修復團隊將堅持“最小干預、可逆性、兼容性”等文物保護原則，對壁畫所有存在病害進行有效控制與治理，最大限度延長文物的壽命。

作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與國家4A級景區，靈石資壽寺的數字化保護與活化利用實現了深度融合。從2025年5月開始，采集了資壽寺18座古建筑，146座彩塑，300多平方米的壁畫，采集的方式主要通過無人機傾斜攝影、高清數碼相機的紋理拍攝、架站式的激光掃描儀，以及手持式的激光掃描儀等多種設備完成。可以隨時切換視角，讓大家從任何角度觀察這座建筑。據技術負責人介紹，這種高精度的記錄方式，可以讓專家以及普通觀眾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障礙，在任何場景下都能夠欣賞到資壽寺的藝術價值，也為后續文創產品開發，以及影視化、游戲化等文旅提供基礎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