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工藝美術技師學院是北京唯一公辦的工藝美術技工院校，從1980年代開始，“燕京八絕”等傳統工藝在這里一代代傳承。在接受澎湃新聞的專訪中，該校工藝美術系副主任王建明結合正在中華世紀壇舉辦的“京津冀非遺活態傳承巡展”展覽介紹道，該院學生走的是一條非傳統路徑，14歲初中畢業生就進入學校，六年后，會被分配到各個崗位從事雕漆、螺鈿等各種工藝制作。

展覽現場

生源越來越好

在北京地區傳承的傳統工藝在歷史中被稱為“燕京八絕”，指的是雕漆、宮毯、花絲鑲嵌、金漆鑲嵌、景泰藍、牙雕、玉雕、京繡這八大工藝門類，這些工藝在北京市工藝美術高級技工學校的教學中都會涉及。

北京市工藝美術技師學院的前身是北京市工藝美術高級技工學校，創辦于1980年。2025年，它正式升格為技師學院，是北京唯一一所專門從事工藝美術職業教育的公辦技工院校。學院現在有四個院系——工藝美術系、珠寶設計系、幼兒教育系、藝術設計系。

王建明介紹，就學院的工藝美術而言，整體恢復大概是在2012年，“玉雕、雕漆、花絲鑲嵌、景泰藍等基本都同時恢復，此后的十年里，學院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培養模式：大師帶徒加項目式教學。”學院現有四個院系，工藝美術系是核心，下設玉雕、景泰藍、雕漆、金漆鑲嵌和工藝品設計與制作五個工藝方向。

學院的工藝美術大師

大眾對于技工學院并不是非常熟悉。

王建明告訴澎湃新聞，北京市工藝美術技師學院不屬于教委，而屬于人社局。學院采用“3+2+1”學制，學生十四歲初中畢業入學，前三年學基礎，接著兩年進階，最后一年實習。六年下來，學生拿到的學歷相當于本科。“我們這里是包分配的”王建明介紹，“很多單位會來定期招聘，北京市的大師工作室也缺人。我們的孩子畢業時，已經能獨立設計制作作品了，招過去就能直接上崗。”

北京市工藝美術技師學院一屆學生有400人左右，其中有100人是北京市特批的優待名額，面向全國招收農村戶口學生，“這100多個學生因為是農村戶口，學費全免”。王建明也談道，近些年的一個顯著變化是生源越來越好，“以前可能是調皮搗蛋、考不上高中的孩子才來學手藝。但是現在，中考前的提前批招生，很多家長會申報我們學校，提前選好專業，之后孩子就不用那么有壓力地去沖中考了。”

在展覽現場，我們也采訪了一個該院校三年級的學生，她分享了自己的學習經歷：一年級時不分專業，所有人都要學素描、色彩、線描、書法，二年級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方向，她選了景泰藍，“我們最開始做的都是平面的杯墊大小的，在上面掐絲，填琺瑯彩，然后逐漸會做弧面的，再到立體的器型”。

談起過去三年的學習經歷，她感到“非常充實”——每周有三天要上專業課，從早上八點學到下午四點，晚上還有晚自習。“手頭慢的就要多趕一趕，我自己很喜歡做這個，我是可以坐得住的。”她分享道。

景泰藍方向的學生

王建明補充，就景泰藍這個專業方向而言，“每年只招生十五人左右，小班教學更可以保證質量。我們每個專業都有一個大師工作室，這個工作室就挨著教室，工藝美術大師就是我們學校的在編教師，他們長期駐扎，會手把手教學生”。由于每制作一個工藝作品都耗時耗力，這些大師的工作室長期缺人，每年會招走很多剛畢業的學生，”比如雕漆專業的畢業生今年有很多就被李志剛大師的工作室收走了”王建明談道。

雕漆工藝的“幕后故事”

視角回到展覽現場，作為展覽的策展人，王建明細細地介紹了展覽的展陳設計和作品。

從“薪火相傳·大師工坊”看起，這里集中呈現了多位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的作品。王建明說，大師是學生學習的標桿，學生最終目的是在技法上得到真傳。“我們會要求學生按照傳統的路線認真學基礎，只有積淀夠厚才可以自由創作。在有足夠的積累之上，在思維、構圖和設計上，大師們也不會讓學生一味臨摹，會鼓勵他們創作。”

雕漆工藝作品

實際上，工藝美術大師們也沒有僅僅止步于傳統題材。以學院的在編教師、雕漆方向的工藝美術大師李志剛的作品為例，“今年是馬年，他做了十幾件‘龍馬精神’題材的雕漆作品，其中一件藍白結合的雕漆作品打破了人們對雕漆就是大紅色的刻板印象”，王建明指著現場的一件作品介紹，“你看它胎體是異形的，做起來是很有難度的，但是造型也很當代很簡潔。”

李志剛 雕漆作品

王建明也是工藝美術大師，他的專業方向是雕漆。

王建明以自己的作品為例解讀了雕漆這個工藝的“幕后故事”——一件雕漆作品的完成要經歷漫長的周期：天然大漆采自漆樹，在制作工藝品時，刷漆的環境的溫濕度要模擬漆樹的生長條件——濕度百分之七十，溫度二十八、九度，溫度太高或者濕度不夠，漆就不會干，“一天刷兩遍，一毫米厚度的累積大約要刷七八天。一件八毫米厚的雕漆作品，光刷漆就要兩個多月，刷完再雕，雕完再烘烤兩三個月讓它變硬，最后拋光。”

現場的這件作品是王建明用半年時間完成的，它整體為官帽形，線條圓潤，朱紅雕漆明艷莊重。瓶身通體用剔紅浮雕工藝，核心紋飾為錦鯉、荷葉與水波紋。亮點是它頂部和底部的花絲鑲嵌，搭配藍白琺瑯彩邊飾。王建明談道，這也是當代工藝美術作品的另一個特點——多種工藝融合。比如雕漆就經常與景泰藍、花絲鑲嵌等工藝融合，莊重之外，多一些華麗。

王建明作品

漆器過于明媚的色彩給人一種脆弱之感，王建明談道，其實雕漆非常頑強，“戰國時期的漆盒至今還能看到，以前漁民出海，漁船都用大漆修補，現在航天的一些配件也用大漆。剛割下來的生漆很多人一碰就過敏，學校為了方便和安全考慮，用的漆是調制過的，加了朱砂和桐油熬成熟漆，學生一般不過敏，但金漆鑲嵌等專業貼螺鈿還得用生漆，偶爾也有過敏的情況。”

從大師作品看到中青年大師和教師作品，風格變得越來越活潑。“很多作品是老師帶著學生做項目式教學完成的”，“你看這件掐絲琺瑯的這個色彩，前些年幾乎是不可能讓做這樣的顏色的，現在大家的審美正變得多元”，王建明介紹了一件名為《漣漪》的掐絲琺瑯作品，他的色彩是低飽和度的，棕、褐、暗紫，紋樣也很有流動的美感。

《漣漪》

每一種工藝都有自己獨特的魅力。比如金漆鑲嵌工藝中，所貼的螺鈿色彩隨光影變幻，讓人目眩。螺鈿作品分厚螺鈿、薄螺鈿、點螺等，工藝精細，其中點螺最為極致，需將貝殼細切如絲、拼嵌構圖，耗工耗時，展覽中的兩個點螺工藝的瓶子就是學生們把螺、貝切出形狀再細細拼貼均勻的，兩個學生貼了半年。

金漆鑲嵌

較有創新的作品

轉折發生在2017年

在王建明看來，在工藝美術發展的歷史中，2017年是一個轉折點。

那年的“一帶一路”峰會上，國家領導人送出的國禮中有一件雕漆作品，正是北京市工藝美術技師學院參與制作的。“雕漆一下就火起來了，”王建明說，“從那之后觀眾的認知度、媒體的宣傳度都上來了。”以前參加展覽，觀眾問得最多的是“這是什么材料”，有人還以為是塑料，現在不會了，大部分人都知道是雕漆。

“尤其是近五年，工藝美術市場變化很快。整體水平在提高，市場也越來越規范，以前摻雜真假混合著賣，現在秩序好多了。此外，銷售渠道也在拓展，直播、抖音、文創市集都是新出口。大件作品十多萬到百萬，肯定賣得沒那么快，但文創產品銷量很大。學院高年級學生們都會定期參加文創市集，售賣手工藝作品。”王建明談道。

多工藝融合的作品

2017年之后，非遺進校園、國禮傳播、博物館熱、文創熱，一波一波地把這個行業推向了前臺。但熱潮之下，最根本的還是人。“我們的孩子十四歲進學校，六年后才出去，他們需要坐得住”，輕描淡寫背后是六年的日復一日。百余件作品里，有大師的匠心，有教師的探索，也有學生的第一次完整創作。一門古老的手藝，正從工藝大師手里完整傳到十四歲的少年人手中。

展覽免費向公眾開放。除了靜態展陳，現場還設置了技藝展演和互動體驗環節，觀眾可以跟學生交流，看他們怎么做，甚至可以自己動手試一試。

“非遺不應該是博物館里的東西，”王建明說，“它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