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質樸素、歲月緩慢的童年里，鄉村酒席是刻在骨子里最鮮活、最滾燙的記憶。它不是城市酒樓精致規整的宴席，沒有奢華的擺盤與精致的餐具，卻藏著最濃郁的煙火氣、最純粹的人情味，還有一整個童年最盛大的期盼。時隔多年，吃過無數山珍海味，走過萬千繁華街巷，最惦念的，依舊是兒時村口那場熱熱鬧鬧、煙火升騰的鄉村流水席。

八九十年代的鄉村，人情最是溫熱純粹。村里誰家遇上喜事、滿月，必會擺上幾桌酒席，宴請四鄰八舍、親朋故舊。在通訊閉塞的年代，一場酒席，就是全村最盛大的盛會。消息總會順著田埂、穿過巷陌，飛快傳遍整個村莊。大人們閑聊時隨口一提，便足以讓我們這群孩童，提前好幾天陷入滿心的歡喜與期盼，那些日子，連晚風都是甜的。

我們每日掰著手指頭倒數日子，夜里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腦海里反復描摹著酒席的模樣：油亮軟糯的扣肉、酥香入味的炸肉、鮮甜軟糯的八寶飯、湯汁濃郁的大菜……無數美味在心底盤旋，成為貧瘠童年里最奢侈的念想。于大人而言，酒席是鄰里相聚、人情往來的儀式；可于孩童而言，這是一年到頭最隆重、最幸福的饕餮盛宴。

酒席的前兩天，整個村子便已經熱鬧起來，主家的院落里，早早搭起簡易的灶臺、雨棚，村里熱心的鄉親自發趕來幫忙，無需刻意邀約，皆是心甘情愿、互幫互助。鄉村酒席從不是一家人的忙碌，而是一整個村莊的熱鬧團圓。手腳麻利的大娘、嬸子們自發湊在一起，分工有序、各司其職。洗菜的蹲在水井邊，清水沖刷著新鮮的青菜、肉類，水聲潺潺；切菜的阿姨握著菜刀，咚咚鏘鏘的切菜聲此起彼伏，快慢錯落，成了鄉村最動聽的煙火樂章。

青壯年的叔叔伯伯們，有的搬桌椅、搭棚架，有的劈柴挑水、搭建臨時灶臺，粗糲的雙手忙活不停，臉上卻都掛著樸實的笑意。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村里專屬的掌勺大廚。沒有精致的廚具，沒有恒溫的灶臺，只有一口巨大的黑鐵鍋，架在紅磚壘起的土灶上。熊熊柴火舔舐著鍋底，火苗跳躍，濃煙裊裊升騰，混著食材的鮮香氣味飄滿整個村莊。

大廚手腕翻飛，顛勺、翻炒、調味，動作嫻熟利落。滾燙的熱油滋啦作響，五花肉下鍋煸炒出金黃油脂，香料翻炒出濃郁香氣，一道道鄉土硬菜，就在這煙火繚繞中慢慢成型。

我們這群小孩子，總是寸步不離地圍在灶臺邊，踮著腳尖、探著腦袋，目不轉睛地盯著鍋里翻滾的美食。不懼煙火灼熱，不畏灰塵撲面，只為第一時間嗅到滿口鮮香。大廚心地和善，常會隨手夾起一塊剛炸好的酥肉、一塊軟糯的肉塊，遞給眼巴巴等候的孩童。滾燙的食材入口，外酥里嫩、香氣四溢，簡單的美味，便能讓我們滿心雀躍，幸福感瞬間拉滿。

酒席當天，天剛蒙蒙亮，村莊便徹底蘇醒，熱鬧抵達頂峰。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鞭炮聲便噼里啪啦響徹村落，清脆響亮，宣告著宴席的正式開啟。紅紙碎屑散落一地，紅紅火火，襯得農家院落愈發喜慶熱鬧。鄉親們身著干凈整潔的衣裳，攜家帶口、三三兩兩趕來赴席。老人們步履從容，笑著寒暄問好；大人們碰面閑談，嘮著家常農事、鄰里瑣事；孩童們最是歡快，追逐打鬧、嬉笑奔跑，院落里處處是歡聲笑語，暖意融融。

場地里整齊擺放著一張張老舊的八仙方桌，配著長條木凳，古樸又接地氣。桌面擦拭得干干凈凈，簡簡單單的陳設，卻盛滿最真摯的煙火溫情。鄉村酒席講究長幼有序、禮數周全，德高望重的老人、遠道而來的貴客優先入座，晚輩、孩童依次落座。沒有人爭搶喧鬧，人人謙和有禮，恪守著鄉村流傳多年的淳樸禮數。

開席之前，桌上早已擺好提前備好的零食干果。花生飽滿、瓜子香脆、糖果酸甜，五顏六色的糖果靜靜躺在盤中，是孩童最愛的甜蜜驚喜。我們圍坐在桌邊，一邊嗑著瓜子、含著糖果，一邊嘰嘰喳喳說著悄悄話，滿心都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隨著總管一聲吆喝“上菜嘍”，熱鬧的氛圍瞬間推向高潮。端菜的鄉親捧著紅木托盤，步履匆匆、穿梭席間，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肴接連上桌，層層疊疊、滿滿當當，看得人眼花繚亂、垂涎欲滴。最先上桌的是各式涼拌冷盤，清爽開胃。切得均勻的醬豬肝、鹵大腸、涼拌皮蛋、糖醋藕片、油爆花生，葷素搭配、色澤鮮亮。調味簡單樸實，沒有繁復的工序，卻憑著新鮮的食材和地道的鄉土做法，清爽解膩、風味十足。

熱菜陸續登場，皆是鄉村酒席最經典的硬菜，每一道都是記憶里無可替代的味道。色澤紅亮的梅菜扣肉最是搶手，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蒸得軟爛入味，油而不膩、入口即化，底下的梅菜吸飽了肉汁，咸香濃郁，拌著米飯堪稱一絕。

金黃酥脆的小酥肉，外酥里嫩、肉香醇厚，咬一口滿口留香，越嚼越香。紅燒雞塊、大塊排骨、清蒸魚、肉圓子、蛋卷白菜輪番上桌，分量十足、誠意滿滿。主人家從不吝嗇食材，每一盤菜都堆得滿滿當當，不求精致好看，只求足量實在、吃飽吃好。湯汁濃郁的大菜鮮香撲鼻，葷素交融的口感，是獨屬于鄉村宴席的地道風味。

宴席的尾聲，總會有兩道甜羹壓軸，一碗咸鮮暖胃，一碗清甜解膩。西米銀耳羹軟糯清甜、溫潤滋養，紅棗蓮子羹香甜醇厚、入口順滑，甜而不膩，剛好中和了滿桌葷菜的厚重。最后一盤軟糯香甜的八寶飯，米粒晶瑩、豆沙綿密、果干豐富，是整場宴席最溫柔的收尾，也是我們小孩子最期待的甜品。

一桌酒席，十幾道菜肴，冷熱搭配、葷素相宜，沒有高端調料的加持，沒有精致廚藝的雕琢，卻藏著最本真的鄉土滋味。每一口味道，都是土地的饋贈，是煙火的溫柔，是鄉親的熱忱。席間的氛圍更是溫柔動人。滿桌佳肴熱氣騰騰，滿屋笑語暖意融融。

長輩們舉杯閑談，訴說著鄰里情誼、生活瑣事，句句都是樸實真誠的話語；同輩們嬉笑打鬧，暢談日常、閑話家常，氛圍輕松熱烈。沒有人刻意寒暄客套，沒有世俗的功利應酬，只有久別重逢的歡喜、鄰里相伴的溫情。

我們小孩子最是肆意自在，不用拘束禮數，不用拘謹端坐。捧著碗筷，挑著自己愛吃的菜品，大口咀嚼、滿心歡喜。遇到喜歡的扣肉、圓子，便悄悄攢起來，有的填在嘴里細細品嘗，有的小心翼翼放進兜里，想著帶回家留給家人。鄰座的長輩總會溫柔叮囑，不斷給我們夾菜，生怕我們吃得太少、有所拘束。席間最溫暖的習俗，便是打包剩菜。

兒時不懂何謂珍惜，長大后才懂得，這是鄉村最樸素的溫柔。宴席尾聲，大人們會拿出提前準備的塑料袋、飯盒，將桌上沒動多少的菜肴仔細打包。每家每戶都能帶上一份酒席美味，帶回家給沒能赴席的老人、孩童品嘗。一盤盤打包的菜肴，帶走的是美味，留存的是溫情，延續的是鄰里之間最純粹的善意。

酒席散去，夕陽西下，余暉灑滿村落。熱鬧漸漸褪去，桌椅慢慢歸位，忙碌一天的鄉親緩緩散去，只留下滿地喜慶的紅紙碎屑，還有空氣中久久不散的飯菜香氣與煙火氣息。我們揣著鼓鼓囊囊的零食，帶著打包的美味，踏著落日余暉，蹦蹦跳跳走在鄉間小路上。

晚風溫柔，蟬鳴清脆，嘴里是殘留的鮮香，心里是滿滿的歡喜，簡單又純粹的幸福，足以治愈一整個夏日、一整個童年。 時光匆匆，歲歲年年流轉。后來我們慢慢長大，離開鄉村、奔赴城市，見過高樓林立的繁華，吃過酒店精致的宴席，品嘗過天南地北的美味，可再也找不回兒時鄉村酒席的那份心動與歡喜。

如今的宴席，菜品愈發精致、排場愈發盛大，餐具考究、儀式感足，卻少了曾經的煙火氣息，少了鄰里互幫互助的溫暖，少了滿心期盼的雀躍。如今的人情愈發淡薄，宴席多了功利應酬，少了真誠閑談，再也沒有全村老少齊聚一堂、熱熱鬧鬧的團圓光景。

村里現在的結婚宴席和滿月宴席，依舊是熟悉的土灶、依舊是相似的菜品、依舊是喧鬧的人群，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再也不會提前數日翹首以盼，再也不會圍著灶臺踮腳等候，再也不會和小伙伴爭搶美食、滿心雀躍。

原來，我們懷念的從來不只是鄉村酒席的味道。我們懷念的，是無憂無慮、純粹天真的童年時光；是鄰里和睦、互幫互助的淳樸鄉情；是煙火升騰、暖意融融的鄉村歲月；是那些簡單富足、溫柔治愈的舊時光。

兒時的鄉村酒席，是煙火，是溫情，是鄉愁，是藏在歲月深處最溫柔的執念。它用最樸素的煙火，滋養了我們的童年；用最純粹的人情，溫暖了我們的歲歲年年。

歲月流轉，煙火依舊，時光難返。那些熱氣騰騰的鄉席煙火，那些溫柔純粹的人間溫情，早已深深鐫刻在心底，成為一生難忘的美好回憶，歲歲回味，歲歲溫暖。

作者簡介：張飛，男，漢族，就職于洛寧縣國有呂村林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