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音里的“四餐”,是關于故土與親人的溫暖記憶。
![]()
三餐之間,有四餐。
“和故鄉去道別,遙遠的地平線,那端是一場冬的雪”,每次短視頻里這首《道別是一件難事》旋律響起,我就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那緩慢節奏像一只大手,輕輕一扯就將我的思緒拉回到一個熟悉的地方。
那個地方炊煙是青的、田埂是軟的,稻浪翻滾時,夏夜的蛙鳴此起彼伏。我還清楚記得,村口有一棵梨花樹,春天雪白花瓣落滿肩頭。逢年過節,親人團聚,熱鬧得空氣都發燙。而串聯起這一切記憶的,是我最深愛的人——外婆。
如果你見過我年輕時的外婆,一定也會由衷夸贊她一句能干。她個子不高,身材圓潤挺有喜感,有著用不完的力氣。除了平日里的農活家務,最讓我念想的,是她親手制作的各類點心。想到現在每次都要花費幾元錢才能在街邊買到這些吃食,在我小時候,外婆一人就能為我變出來。
外婆包粽子,總要先摘新鮮的箬葉,洗凈、燙軟,然后晾曬在天井里支起的木架子上。糯米在水里泡得發亮,用醬油腌好豬肉。她站在長條板凳旁,兩片箬葉一折,填米、放肉或者蜜棗,再一纏一繞,一個個棱角分明大小適宜的粽子便成了。外婆包圓子,搓得圓滾滾,里面要么是自己熬的赤豆沙,要么是外公腌的咸菜或者蘿卜絲。黃色的是老南瓜圓子,綠色的是艾草圓子。土灶上架一口大鍋,咕嚕咕嚕煮上半天。我總能把盛圓子、粽子的碗都吃個底朝天。
![]()
這些點心,除了分給我家和阿姨家,還有個更大的用處就是作農忙雙搶里,大伙干活時吃的四餐主要來源。“四餐”是新市方言,翻譯成白話,就是中餐和晚餐之間多的一餐飲食,主要就是吃各種點心。如今很少有人提起這個詞了,但以前農忙時,特別是雙搶里,四餐是雷打不動的規矩。雙搶里天很熱,田里的水燙腳。割稻、插秧,除了我們幾個小孩子,全家都要出動。午后三點多鐘,外婆挑著擔子把四餐送到田頭,揭開篾籮上的蓋布,熱氣混著糯米香散開來。大家圍坐在田埂上,就著白色陶瓷杯大口喝涼茶、吃粽子、圓子。汗珠順著臉頰流下來也顧不得擦,這是我記憶里踏實而溫馨的畫面。
除了雙搶,外婆還什么時候忙著燒四餐?那應該是我初中老屋翻新的時候。木匠、泥匠、油漆小工請了一屋,地上堆滿了水泥和木料。那時外婆已經六十多歲了,不再有那么多體力和心思去包粽子、裹圓子。活多了,人也慢慢老了,可也不能怠慢了這群幫工。我記著她會差遣我去村上小店買上幾塊錢掛面,她則依舊起那口大鍋燒面。那種面不像現在菜場買的濕面,細細的,干干的。清水下鍋,放幾勺土豬油,撒一大把蔥花。工人們端著碗,坐在老家門檻上,呼嚕呼嚕吃個滿頭大汗。我有時也會端個小碗,挨著邊上坐下,似懂非懂也并不嫌臟的年紀,一碗四餐里的清湯掛面也心滿意足。
![]()
燒四餐,對于“90后”的我來說,都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別說過去的事,有時忙起來,就連昨天的晚飯吃了什么我都不記得。只是某天偶然在朋友圈看到一位本地作家發表的關于燒“四餐”的文案,電光石火般,我又重新想起那些過往。原來很多年前在那個村子里,三餐之間,真的還有四餐。就那么幾行字,卻讓我想到:原來外婆她在那么多日子里,為了雙搶的農活和裝修的幫工,一站就是大半生。想到這里,我的眼眶忽然又濕潤了。
如我這般年紀的人,或許已是為數不多帶著這些鄉土記憶的人了。那種靠天吃飯,鄰里相熟的舊時光,慢慢變成了如今孩子們課本里的詞。而我,竟真的經歷過。
是啊,道別是一件很難的事,難在那些在時間浪灘上珍貴的人與事,我們見過它,擁抱過它,記得它,但又毫無預兆地,不得不放下它。
有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很遠。可只要我一回頭,就能感受到:那三餐間吃著四餐點心的味道,連同著那些忙碌時的聲響,外婆慈祥的笑臉,它們都還在原地等著我。
編輯:錢 衛
約稿編輯:劉 芳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AI制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