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六月的一個悶熱午后,村東頭的王家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男人哭聲。我擱下手里的針線活,趕忙跑出去看熱鬧。
只見王建國跪在堂屋門口,懷里抱著一個用小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整張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媳婦李秀芬呢,就站在他旁邊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雙手垂在身側,眼神空洞地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一滴眼淚都沒有。
"這……這是咋了?"我拉住旁邊的張嬸悄悄問。
"聽說是他們家那個五個月的小子,今早沒了。"張嬸壓低聲音,"建國哭得跟殺豬似的,可你瞧秀芬,跟個木頭人一樣,連眼圈都不紅。"
院子里很快圍滿了人。六月的太陽火辣辣地照著,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奶腥味——那是從屋里飄出來的,是孩子留下的最后一點氣息。
王建國哭得喘不上氣,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兒啊!爹對不住你啊!才五個月,連聲爹都沒叫過……"他粗糙的大手顫抖著撫摸孩子冰涼的小臉,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那張小小的臉蛋上。
可李秀芬呢,依舊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她才二十六歲,本該是水靈靈的年紀,可這會兒臉色蠟黃,嘴唇緊緊抿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站穩。
村里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當媽的也太狠心了吧?親生骨肉沒了,連滴眼淚都沒有?""我看啊,怕不是后媽?""不是不是,這孩子就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那就是沒良心了,哪有這樣當娘的……"
風言風語像針一樣扎過來,李秀芬卻仿佛什么都沒聽見。她忽然轉身,慢慢走進了里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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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也就是建國他媽——從屋里沖出來,指著那扇緊閉的門破口大罵:"你個挨千刀的!我孫子沒了你不哭,你心是石頭做的嗎?我就說當初不該娶你這個喪門星!"
建國哭著攔他媽:"娘,你別說了……"
可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王婆婆越罵越兇,把這幾年的怨氣都倒了出來。圍觀的人有的搖頭,有的嘆氣,看李秀芬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鄙夷。
就在這時,里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秀芬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出來,徑直走到王建國面前,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聲音平靜得嚇人:"建國,娃我先送走。等忙完這陣,咱們的事,再說。"
說完,她蹲下身,從丈夫懷里輕輕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緊緊抱在懷里。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孩子冰涼的額頭上,嘴里輕輕哼起了搖籃曲。那調子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還是沒哭,可是渾身在抖,抖得像秋風里的一片葉子。
后來我才從張嬸嘴里聽到完整的故事。
原來這孩子打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臟病,醫生早就說了,活不過半年。這五個月里,李秀芬幾乎沒合過眼,白天黑夜地守著,喂奶、換尿布、跑醫院。家里那點積蓄全花光了,還借了七八萬的外債。
王建國在工地上干活,每個月就回來一兩次。王婆婆呢,嫌孩子是個"病秧子",從來沒抱過一次,還天天念叨"這病娃娃就是來討債的"。
李秀芬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咽進了肚子里。
"她不是不哭,"張嬸抹了抹眼角,"她是哭干了。前幾個月我去她家串門,看見她在廚房里,一邊切菜一邊掉眼淚,眼淚都掉到菜板上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跟我說,眼淚要是能換回娃的命,她能哭出一條河來。可哭沒用啊……"
那天下午,李秀芬一個人抱著孩子,走了五里山路,把孩子埋在了村后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棵小桃樹。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身上沾滿了泥土,鞋子都磨破了。
進了家門,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布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是一沓皺巴巴的醫藥費單子,還有一個紅本本,離婚協議書。
"建國,"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這五個月,你回來過幾次?娃住院的時候你在哪?我跪著求你媽幫我看一會兒娃的時候,她在哪?"
王建國啞口無言。
"我不是不愛娃。我是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了。"
那一夜,李秀芬終于哭了。她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哭得像個孩子。月光灑下來,照著她單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來,她還是離開了那個家。聽說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沒回來過。
村里人這才明白:有些女人不哭,不是因為不痛,而是因為,痛到了骨頭里。眼淚,是給還能被安慰的人流的。而她的傷,早就沒人能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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