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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皮爾伯格的《揭秘日》不溫不火,為什么不溫不火,這也值得一說。
斯皮爾伯格今年八十歲了,重新回到外星人題材,距離他上一部外星人電影《世界大戰》已經過去整整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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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大戰》2005
在這21年里,他拍過歷史片、傳記片、間諜片和半自傳體的《造夢之家》,似乎已經跟科幻和幻想告別了,但他骨子里對地外生命的迷戀從未消退。
從1977年的《第三類接觸》到1982年的《E.T.外星人》,再到2005年的《世界大戰》,外星人在斯皮爾伯格的創作譜系中,始終占據一個特殊的位置。
對他來說,外星人似乎成了他的一個反復投射個人情感和時代焦慮的載體。《揭秘日》是這個譜系的最新延伸,甚至也是走得最遠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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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日》
這部電影的英文原名Disclosure Day,在美國當下的UFO政治語境中是一個高度專屬的詞匯,指的是政府向公眾公布地外生命存在證據的行為。
斯皮爾伯格選用這個詞作為片名,等于一開始就宣告了,他要拍的不是外星人的樣貌或者它們的科技,他想拍人類圍繞這個終極秘密的博弈。
所以外星人在這部電影里出場極少,直到結尾才正式現身。整部影片的絕大部分時間,觀眾在銀幕上看到的是追逐、逃亡、陰謀,以及兩個被命運選中的普通人,如何在一個龐大的權力結構中尋找公布真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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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在主題上設置了一個雙層構造。表層是關于知情權的政治故事。誰有權決定公眾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一個涉及全人類命運的重大信息,是否可以由少數人壟斷?
這個設定放在2026年的語境下,明顯是在回應美國近幾年圍繞UAP(不明空中現象)的國會聽證,還有前情報官員的吹哨行為,以及奧巴馬和特朗普先后就外星人話題發表的公開言論。
斯皮爾伯格把這些元素轉化成了一個虛構敘事的骨架。Wardex就是所有灰色地帶權力機構的化身,它在政府之外運行,不受公共監督,以保護公眾為名義實施信息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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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設定也暗合了當代社會對深層國家(deep state)的焦慮,但斯皮爾伯格并未把它處理成陰謀論的狂想,反而賦予了反派斯坎倫一種真實的道德困境。
柯林·費斯的表演傳達出一個信息管控者的疲憊感,他好像也不是很享受權力,最后已經被自己掌握的秘密壓彎了腰,所以他放棄了阻攔。
但更有意思的是,《揭秘日》并沒有止步于真相應該被公布這個簡單結論。它把真相公布之后的效果也納入了討論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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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爾手中的證據是外星生物被捕獲、被審訊的影像資料。這些畫面的沖擊力不在于外星人的存在本身,更是因為它展示了人類對待外星生命的方式。
一個掌握著外星科技裝置并用它來精神入侵他人大腦的機構,一個將外星生物關押數十年的組織,這才是真正令人恐懼的畫面。
知情權的問題因此變得更加復雜。公布真相不僅僅意味著告訴世界地球人在宇宙不孤獨,也意味著揭露人類制度的暴力和謊言。
在一個世界大戰一觸即發的敘事背景下,這種揭露的后果難以預判。影片把這個張力保持到了最后,沒有給出一個完美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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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幕的全球直播是一個充滿感召力的高潮場景,但斯皮爾伯格刻意讓電影結束在一個懸而未決的狀態上,用「傾聽」這個詞收尾,留下了一個開放的結局。
這就引出了影片的深層主題。斯皮爾伯格在《揭秘日》中真正想說的,是人類是否擁有接收和處理信息的能力。
他給出的答案指向一個詞匯,在影片中被反復提及,那就是共情。
瑪格麗特獲得的超能力不是念力或者預知,按照影片的設定,它更像是一種極端化的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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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通過目光接觸進入另一個人的情感世界,看到那個人的恐懼和悲傷。這個設定在敘事層面提供了許多精彩的場景,比如她在被警察攔截時能夠看到對方早上與妻子的爭吵,從而化解了沖突。
但更重要的是它的隱喻意義。斯皮爾伯格通過這個設定在說,人類社會之所以充滿暴力和對抗,根源在于我們失去了真正理解他人的能力。
謊言和秘密加劇了這種隔膜。當信息被壟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被侵蝕,共情的通道也隨之關閉。
雨果這個角色在影片中多次闡述外星人接觸地球的目的,核心也是圍繞共情展開。他暗示,外星人選擇丹尼爾和瑪格麗特作為信使,原因是他們在童年時期展現了某種情感上的特質。
丹尼爾被賦予了一種直覺性的數學理解力,能夠解讀外星語言中的數理結構。瑪格麗特被賦予的則是情感傳導能力。一個人負責翻譯信息,另一個人負責傳遞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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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安排本身就是斯皮爾伯格對什么是有效溝通的回答。真正的溝通不只是信息的傳遞,還需要情感的對接。沒有共情,信息只是數據。有了共情,信息才成為意義。
《揭秘日》還可以被理解為斯皮爾伯格對自己整個外星人系列的一次總結陳述。
1977年的《第三類接觸》講的是人類與外星文明初次相遇時的那種純粹的驚奇感。電影的情感核心是仰望,是一個普通人被不可知的力量召喚,放棄了家庭和世俗生活,走進了未知。
1982年的《E.T.外星人》把這種相遇縮小到一個孩子和一個迷路的外星生物之間的友誼,主題是共情本能在成人世界被壓抑之前的那種純真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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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外星人》
2005年的《世界大戰》則是一個反轉,外星人不再友善,它們是毀滅性的入侵者,影片的真正主題是9/11之后美國社會的恐懼和生存本能。
《揭秘日》站在這三部作品之后,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外星人既不只是驚奇的對象,也不只是恐懼的來源,它們的存在本身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人類如何處理自身與未知之間的關系。
在這部電影中,外星人幾乎是缺席的在場者。它們的意義在于人類圍繞它們的存在做出了什么選擇。
這種處理方式在斯皮爾伯格的創作脈絡里并不突然。《少數派報告》已經預示了這個方向。那部2002年的電影表面上是一個關于預知犯罪系統的科幻設定,實際上討論的是控制、自由意志和制度暴力的問題。
《A.I.人工智能》更是一個關于非人類生命渴望被理解和被愛的寓言。如果把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斯皮爾伯格的科幻片一直在圍繞同一個核心命題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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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人工智能》
那就是,人類制度和權力結構如何扭曲我們與他者的關系,以及個體在這個結構中,還有沒有可能建立真實的情感連接。
很多人習慣于用溫情來定義斯皮爾伯格。這不算錯,但它過于簡化了他的復雜性。如果只看到溫情,就無法解釋《辛德勒的名單》中那種冷酷的系統性暴力的呈現,也無法解釋《拯救大兵瑞恩》開場那段把觀眾擊碎的諾曼底登陸。
斯皮爾伯格的創作中,一直存在關于制度與個體的緊張關系。他的主人公通常是被體制拋出或者與體制對抗的普通人,但他對體制本身的描繪從來不是漫畫式的。
《揭秘日》中的Wardex就是如此。它不是一個邪惡帝國,它是一個有自己內部邏輯的官僚系統,斯坎倫相信自己在保護世界。影片并未回避這種判斷的合理性,它只是最終站在了公開而非隱瞞的一邊。
或許可以用另一個框架來理解斯皮爾伯格,那就是他對「觀看這」個行為的持續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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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電影中反復出現一個構圖模式,人物仰起頭來,目光投向銀幕外的某個事物,光線從上方或者前方打在他們臉上,他們的表情在恐懼和驚嘆之間停頓。
這個畫面在《第三類接觸》《E.T.》《侏羅紀公園》《辛德勒的名單》中都出現過。《揭秘日》中同樣存在這類時刻。
終幕中當外星生物被推上直播臺,全世界觀眾通過屏幕看到這個生命體時,斯皮爾伯格再次把鏡頭對準了觀看者的面孔。
壯觀的事物本身不如注視它的人重要。這是斯皮爾伯格作為一個電影創作者最核心的信念。他相信影像能夠改變人的內心狀態,他的每一部電影都在嘗試證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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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日》幾乎就是這個信念的一則寓言。一段影像資料可以瓦解一個維持了幾十年的謊言體系,一次全球直播可以在一個夜晚改變八十億人對世界的理解。這是一個電影導演對影像的力量能給出的最高表態。
但正是在這里,《揭秘日》的局限性也暴露了出來。
斯皮爾伯格對影像力量和共情拯救的信仰太深了,深到有時候顯得天真。瑪格麗特能夠僅憑一句觸及對方內心的話就化解追兵的敵意,這在敘事邏輯上缺乏足夠的支撐。
一個持槍的特工不會因為你說出了他父親愛他就放下武器。影片把共情的力量過度神話了,以至于它在最需要說服力的時刻反而失去了可信度。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斯皮爾伯格對信息公開效果的想象似乎還停留在一個比較早期的媒介環境中。
他預設了一個前提,全世界會因為看到一段無可辯駁的影像證據,而被統一地震撼和改變。但在一個深度偽造技術泛濫、信息繭房根深蒂固的時代,任何影像證據都可以被質疑、被消解于無窮無盡的信息噪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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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說出八十億人有權知道真相時,這句話聽起來正義而有力,但它沒有回應一個真正棘手的當代問題,那就是即便真相被公布了,人們是否還有能力辨認它、接受它。
這就涉及到《揭秘日》作為一部好萊塢傳統娛樂片的結構性特征。
斯皮爾伯格是暑期大片的發明者之一,1975年的《大白鯊》幾乎以一己之力改變了好萊塢的發行模式和商業邏輯。他知道如何在兩個半小時的片長里維持觀眾的注意力和情感參與,《揭秘日》完全按照他最擅長的方法論運作。
影片開場就跳過了大量前史,直接把觀眾扔進了丹尼爾已經在逃亡的中段情境,制造了一種電視劇第二集式的緊迫感。四條敘事線索并行推進,通過精確的交叉剪輯和持續不斷的追逐場景維持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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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明斯基的攝影風格是高度運動性的,鏡頭幾乎始終在移動,環繞角色旋轉,打破傳統的軸線規則,保持畫面的不穩定感。有個兩列火車和汽車交錯相撞的動作段落,絕對是斯皮爾伯格近年來最出色的動作調度。
這些敘事和視聽技巧單獨拿出來看,每一個都運轉良好,斯皮爾伯格對商業電影的控制力依然令人敬畏,但當你把這部電影放在2026年的觀眾審美環境中去考量,一些短板就顯現了。
最明顯的一個問題是情節機制的便利性。影片中存在某種外星科技裝置,每當敘事走入死胡同時,就會被拿出來提供新的功能。它可以入侵他人心智,可以讓人和物體隱形,可以為整個電視臺供電……
這種萬能道具的設定是好萊塢經典敘事的老手法,但它在今天的觀眾面前很容易產生一種隨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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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科幻電影的觀眾經過《星際穿越》《降臨》等作品的訓練,對科幻設定的內在自洽性有了更高的要求。一個功能不斷追加的道具會讓故事看起來像是在即興解決編劇遇到的技術難題。
另一個問題,是追逐片結構本身的時代適配性。
斯皮爾伯格選擇了上世紀70年代陰謀驚悚片的范式作為《揭秘日》的類型外殼。凱普在接受采訪時明確提到了《禿鷹七十二小時》作為參照。但問題在于,70年代陰謀驚悚片之所以具有沖擊力,是因為它們出現在一個公眾仍然相信真相具有瓦解性力量的時代。
水門事件之后,揭露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動,它能夠動搖政府、改變輿論、終結壞蛋政客的職業生涯。《揭秘日》把這套邏輯移植到了2020年代,但沒有充分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當代社會中揭露的效力已經大幅衰減。
斯諾登公布了海量的政府監控證據,棱鏡門震動了全球輿論,但美國的監控體制并未因此發生根本性改變。維基解密釋放了大量戰爭機密文件,引發了短暫的道德恐慌,然后一切照舊。
在這個背景下,影片中那種只要讓全世界看到真相,一切都會改變的敘事預設,顯得有些過于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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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說斯皮爾伯格的樂觀主義是一個缺點。恰恰相反,在一個被犬儒主義和虛無感籠罩的文化環境中,一個年近八十的導演仍然相信共情、真相和影像的力量,這本身具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價值。
但我不敢確定的是,這種信念在影片具體的敘事執行中,真的有效成立。《揭秘日》的缺陷在于它用來支撐這種信念的戲劇機制有時候顯得單薄。
當影片試圖把共情超能力與政治行動聯系起來時,它缺少足夠的中間環節。瑪格麗特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這很好,但從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到改變一個全球性的權力結構,中間有一段巨大的邏輯距離,影片用奇觀和情感沖擊跳過了這段距離。
然而,《揭秘日》的可看性還是可以的,原因在于斯皮爾伯格的執行力依然強大,他對節奏的控制十分精準,影片146分鐘的片長幾乎感受不到拖沓,每一個段落都在制造新的緊迫性,這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彌補劇本的缺陷,還有類型機制的過時問題。
繼續說斯皮爾伯格的導演方法論。他在《揭秘日》中采取的策略,用凱普的話說,是一部70年代陰謀驚悚片遇上《陰陽魔界》的混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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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前三分之二,運行在一個完全現實主義的陰謀驚悚片軌道上,追逐、藏匿、背叛、情報交換,一切都遵循物理世界的邏輯。
但在后三分之一,當瑪格麗特的超能力開始全面釋放,當雨果的團隊在一個搭建的布景上重現瑪格麗特的童年家園試圖喚醒她被封存的記憶時,影片滑入了一種接近神秘主義的領域。
這種類型的混合是斯皮爾伯格一貫的手法,他擅長在類型的交界處工作,利用一種類型的慣例來為另一種類型的主題服務。
在《揭秘日》中,驚悚片的外殼讓觀眾在生理層面保持緊張,以至于當主題層面的思考開始滲入時,觀眾已經被牢牢鎖定在座位上了。
這是一種高效的策略,也是斯皮爾伯格區別于某些嚴肅科幻導演的地方,他從不要求觀眾為了思想深度而犧牲觀影快感。
這種策略的另一面是,它有時候會讓思想深度本身變得表面化。
《揭秘日》的核心命題,關于知情權的悖論、共情作為一種政治力量的可能性和局限性、人類制度面對未知時的應激反應,每一個都值得更深入的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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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一部需要維持商業節奏的暑期大片中,這些命題只能以暗示和速寫的方式存在。它們被拋出來,被短暫觸及,然后被下一個追逐段落帶走了。
這不是斯皮爾伯格個人的問題,它是好萊塢大片的形式傳統固有的結構性約束。
所以,《揭秘日》的確有一顆真誠的心,相信人類能夠通過共情和真相克服分裂,它也是一部帶著某種時代錯位感的作品,它的價值觀、敘事結構和類型邏輯,都根植于上一個時代的好萊塢傳統,在當代的文化環境中,既珍貴又略顯過時。
但最終,這種過時可能恰恰是它的意義所在。在一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信息繭房中自說自話的時代,在一個真相被無限相對化、共情被當作軟弱而非力量的文化氣候中,一個老導演固執地站出來說,不,真相依然重要,共情依然有效,人類面對未知時的第一反應應該是好奇而非恐懼。
這不是一個新的觀點,但在2026年,它或許是一個需要被重新聽見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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