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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李梅,今年三十二歲,老家河北邯鄲。
二十八歲那年嫁給了澳洲老公湯姆,現在住在墨爾本西區一棟老房子里。
家里的錢全歸我管,湯姆每個月的工資直接打進我的賬戶。
買菜、交水電、買衣服、出去吃飯,全是我說了算。
閨蜜都說我命好,嫁了個外國人還管著錢。
可她們不知道,這日子過起來,有時候比上班還累。
第一章 我的澳洲管家生活
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了。
我翻了個身,湯姆已經起床了,廚房里傳來咖啡機的聲音。我裹著被子又賴了五分鐘,這才爬起來刷牙洗臉。走到廚房的時候,湯姆已經把咖啡放在桌上了,旁邊還有兩片烤好的面包。
“今天周四,別忘了交電費。”我坐下來,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湯姆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周的工資昨天到賬了,稅后四千八,已經轉給你了。”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果然多了四千八百澳幣。加上上個月剩下的,賬戶里總共有一萬兩千多。我在心里盤算了一下,這個月要交車險、房子保險、還有湯姆的私人醫保,全部扣完大概能剩個三千。
“你那輛車的保養是不是該做了?”我問。
“下周二預約好了,大概三百五。”湯姆說。
“行,到時候你跟我說,我把錢轉給你。”
這樣的對話在我們家每天都會發生。湯姆的工資全數上交,他要用錢就跟我說,小錢我直接轉,大錢商量著來。結婚四年了,一直是這樣。
我叫李梅,老家河北邯鄲,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二〇一六年我來澳洲打工,在墨爾本一家中餐館當服務員。湯姆那會兒常來吃飯,他是建筑工地的水電工,中午喜歡吃炒飯。一來二去就認識了,談了兩年戀愛,二〇一九年結的婚。
當初跟我媽說嫁了個老外,我媽在電話那頭愣了十秒鐘,“你確定他不是騙子?外國人不都是各花各的錢嗎?”
我說媽,那是電視上演的,過日子哪能那樣。湯姆這人實在,談戀愛的時候就跟我說了,結婚后錢全歸我管,他說他不會管錢,以前每個月都花光,存不下什么。
結婚后果然說到做到,工資卡直接給了我。頭幾個月我還不太習慣,每次他問我要錢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好像他是在跟我要零花錢似的。后來慢慢就習慣了,家里的開銷本來就是我管,買菜、加油、交各種賬單,都是我在弄。他要買什么東西直接跟我說,合情合理的我都不會說不。
湯姆的同事有時候開玩笑,說他怕老婆,他就笑笑,說不是怕,是信任。
說真的,我覺得這樣挺好。錢放一起,有什么支出都清楚,不會因為誰多花誰少花吵架。而且湯姆不是那種亂花錢的人,除了偶爾買點工具、跟朋友喝杯啤酒,基本上沒什么額外開銷。他最大的愛好就是釣魚,但也就一個月去一兩次,花不了什么錢。
可我閨蜜小芳不這么看。她嫁了個澳洲本地人,各花各的錢,房貸一人一半,連買菜都AA。每次我跟她聊起家里的財務,她就搖頭,“你這樣太累了,天天操心這些,而且你老公一點自主權都沒有,時間長了肯定有意見。”
我說哪有那么嚴重,這不就是分工不同嗎?我管錢他不管,他修房子我不用管,這不是挺公平的?
小芳說不過我就嘆氣,“反正我接受不了,感覺像是在管兒子。”
這話讓我有點不舒服,但我沒跟她爭。每家過日子不一樣,她那種AA制我也接受不了,覺得不像一家人。
結婚頭兩年確實沒什么問題,湯姆每次問我要錢都很自然,我轉錢也很痛快。可到了第三年,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控制不住,開始盯著每一筆花銷。
事情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
那天湯姆說想買個新的電鉆,三百多澳幣。我說家里不是有電鉆嗎?他說那個舊的不夠力,干活不方便。我說你先用著唄,又不是不能用。他沒再說什么,過了兩天我看到他信用卡賬單上有個電器店的消費,三百二十塊。
我當時就火了,不是說好了用錢先跟我說嗎?怎么自己就買了?
湯姆解釋說,那天路過電器店正好打折,他覺得是個好機會,而且他跟我提過了,我沒說不行,只是說先用舊的。他覺得那個舊的確實不好用,就自己買了。
我說我沒說不行,只是讓你等等,你怎么就自己決定了?
那天我們吵了一架,不算大吵,但兩個人都不高興。湯姆覺得他賺的錢買個工具還要被說,我覺得他不守規矩,說好了錢歸我管就得聽我的。
后來我冷靜下來想想,其實我也不全是為了那三百塊錢,就是覺得自己管錢的權威被挑戰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控制欲強了?
但那時候我沒往深了想,就覺得規矩不能破,這次讓步了以后更難管。
從那以后我開始每個月記賬,每一筆支出都記在本子上。湯姆買瓶牛奶我都讓他把小票留著。他說至于嗎,我說至于,不記賬怎么知道錢花哪兒了。
湯姆沒再說什么,但有時候我看得出他不太高興。比如他下班回來帶了兩瓶啤酒,我就隨口問一句多少錢,他就有點不耐煩地說六塊錢,然后不說話了。
我知道自己可能有點過了,但就是停不下來。總覺得不管緊一點,錢就會莫名其妙沒了。而且我也不是只對他嚴格,對自己也一樣。我一年多沒買新衣服了,頭發都是自己剪的,出門吃飯超過三十塊錢我都覺得貴。
去年年底,湯姆說想換個新手機,他那部已經用了三年多,屏幕都裂了。我說再等等,等圣誕節打折。后來圣誕節確實打折了,但他看中的那款要一千二,我覺得太貴了,說買那個八百的就夠了。
湯姆說一千二那款照相好,他平時干活要拍照片給工頭看,有時候光線不好八百的那款拍不清楚。我說你又不是攝影師,湊合著用唄。
最后他沒買,也沒再提這件事。過了大概兩個月,我看到他手機換了,但不是新的,是他同事換下來的舊款,給了他。
那一刻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自己管錢管得越來越緊了,可我控制不住。我總擔心萬一有什么事要用錢,萬一下個月沒那么多收入,萬一湯姆生病了不能上班。這些“萬一”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湯姆倒是沒跟我吵,但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每天下班回來會跟我說說工地上發生的事,誰又出糗了,哪個工頭又發脾氣了。現在回來就悶頭吃飯,吃完飯看會兒手機就睡了。
我也不太想說話,兩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誰都不看。
上個月小芳來我家吃飯,看到湯姆洗碗的時候把洗潔精擠了一大坨,我脫口而出說了一句,你擠那么多干什么,一瓶好幾塊錢呢。
小芳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吃完飯她幫我收拾廚房,趁湯姆去客廳了,她壓低聲音跟我說,“李梅,你是不是管得太細了?我剛才看你那個樣子,跟你媽似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嗎?”
“有,”小芳說,“而且你老公那個表情你看見了嗎?特別尷尬。”
我回想了一下,湯姆當時確實沒說話,把碗洗完了就出去了。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就是說了一句洗潔精的事嗎?
小芳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錢這事你管可以,但別太過了。男人手里沒點零花錢,時間長了心里不平衡。你看我老公,雖然各花各的,但他想買什么買什么,從來不管我。”
我說你那是沒孩子沒房貸,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小芳說你就是想太多,活在當下不行嗎?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想了很久。小芳說的也許有道理,但我覺得她不懂,她沒吃過沒錢的苦。我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我媽為了省幾毛錢能跑三個菜市場。這種窮養出來的習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可我又想起湯姆那張臉,想起他問我能不能買個手機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問我媽要錢買冰棍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湯姆倒是睡得挺香,還打呼嚕。
我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有點恍惚。這到底是誰在管誰?我管著錢,可我覺得自己被錢管住了。湯姆把工資都交給我,可他好像什么都不用操心,該吃吃該睡睡。
到底誰才是那個被管著的人?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沒想明白。后來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一晚上亂七八糟的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超市里,推著購物車,但貨架上什么都沒有,全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湯姆已經出門上班了。餐桌上放著烤好的面包和一杯咖啡,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梅,晚上我想跟你談談。關于錢的事。”
第二章 他的視角
我叫湯姆,今年三十四歲,在墨爾本做水電工。
我老婆李梅是中國人,我們結婚四年了,感情一直挺好。至少我以為是挺好。
今天上班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該怎么跟她說。
事情是從上個月開始的。工頭史蒂夫跟我們幾個說,工地附近開了一家新的工具店,注冊會員買東西能便宜不少。我尋思著我那個舊電鉆確實該換了,就跟李梅提了一下。她說再等等,我也沒多想,就等唄。
過了幾天路過那家店,看到門口貼的廣告,電鉆打折,比平時便宜五十塊。我想著機會難得,而且我之前跟她說過,她也沒說不讓買,就自己買了。
結果回去她就生氣了。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生氣,就是不說話,把臉拉得老長。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但我知道有什么,她每次不高興都這樣,不說,讓我猜。
后來她終于說了,說我亂花錢,說她說過不許買。我說你說的是再等等,沒說不能買。她就說我跟你說了等等,你怎么自己就做主了?
我搞不懂。錢是我的工資,我買個干活用的工具,還要她同意?
但這個道理我不敢說,說了她肯定更生氣。
我認識李梅的時候,她在一家中餐館打工。我喜歡吃那里的炒飯,每次去都是她給我點單。她英語不太好,但很認真,每次都要確認好幾遍。我覺得她可愛,就開始跟她聊天。
她跟我說她在中國是做會計的,來了澳洲之后找不到對口工作,就在餐館打工。我說那你數學一定很好,她說還行吧。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她確實數學好,比我強多了。我以前從來不管賬,工資到賬就花,月底看余額永遠是零。她來了之后開始幫我管,我第一個月居然存下了錢,覺得挺神奇的。
結婚的時候我跟她說,以后我的工資都給你管。她有點驚訝,說真的嗎?我說當然是真的,反正我也不會管,你管我更省心。
頭兩年確實挺好。我每個月工資轉給她,她要交什么賬單就交,我要用錢就跟她說,她每次都痛快地轉給我。我覺得我們配合得很好,她管錢,我賺錢,誰也不用操心誰。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
可能是從去年開始,她管得越來越細。以前我買包煙她不管,后來開始問我多少錢。以前我加油她說盡量去那家便宜的,后來變成必須去那家便宜的,多跑兩公里也要去。
我理解她想省錢,畢竟現在什么都漲價,房貸也漲了。但有時候我覺得她管得不是錢,是我。
上個月史蒂夫請大家喝啤酒,我喝了三杯。回去她問我花了多少錢,我說沒花錢,工頭請的。她就不說話了,那個表情好像在說我不信。
我解釋了半天她才信,但那個氣氛已經壞了。本來挺高興的一天,回來就悶悶不樂的。
我同事麥克跟我說,他跟他老婆就是各花各的,從來不吵架。我說那你們房貸怎么還?他說一人一半啊,水電也是一人一半,出去吃飯輪流買單。
我說那跟室友有什么區別?麥克想了想說,好像也沒什么區別。
但他倆結婚八年了,感情挺好。
我覺得我和李梅的問題不在錢,在信任。她好像不相信我會花錢,總覺得我會亂花。可我也不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了,我知道什么該買什么不該買。
那天她說洗潔精的事,其實我知道她不是心疼那點洗潔精,她就是不放心。不放心我會不會倒太多,不放心我到底有沒有把她的話當回事。
我能理解她的不安全感。她是外國人,在這里沒什么朋友,爸媽在國內。她以前跟我說過,剛來澳洲那兩年特別難,找不到工作,錢也快花光了,好幾個月不敢出門,就怕花錢。
那些經歷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些東西,我懂。
但懂是一回事,過不過得去是另一回事。
我每天上班十個小時,有時候周六還要加班。建筑工地不是什么輕松的活,扛管子、爬梯子、鉆墻打洞,一天下來渾身疼。我不是抱怨,這是我的工作,我選了這份工,就好好干。但回到家我希望的是放松,是跟她說說話,吃頓飯,看看電視。
可現在回家我覺得像回學校,有人在檢查我的作業。
你今天的錢花哪兒了?為什么多花了五塊?你在外面吃飯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我感覺自己像個孩子,被管著,被看著。我不是孩子,我是她老公,是這個家賺錢的人之一。我把錢給她管,不代表她就說了算,我們不是應該一起商量嗎?
但這話我說不出口。說了她會覺得我不信任她,會覺得我覺得她管得不好。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讓她松一點,別那么緊。
我今天寫那個紙條的時候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最后還是寫了,想晚上好好聊聊。
但一想到要聊這個,我心里就發怵。不是怕她生氣,是怕她不高興。她那種不高興不是發火,是冷著,不說話,一個人坐在那里。我受不了那個,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哪兒了。
下午三點,史蒂夫過來說今天可以早點走,我問為什么,他說工地上缺材料,干不了活了。我說那我先回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要不要買束花。后來想想算了,她現在看到我花錢就緊張,連花都要被算進日常開銷里,多沒意思。
到家的時候四點多,李梅還沒下班。她在超市做收銀,五點半才回來。我洗了個澡,把廚房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客廳等。
等著等著我有點困,就躺在沙發上瞇了一會兒。迷迷糊糊聽到門響了,我睜開眼,看到她回來了。
她換了鞋走過來,看到我躺在沙發上,愣了一下,“今天怎么這么早?”
“工地沒材料,提前放了。”
“哦。”她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坐到我旁邊,“你紙條上說要談什么?”
我想了想說,“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她看著我,那個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好像她知道我要說什么。
我鼓了鼓勇氣,“梅,我覺得我們管錢的方式能不能稍微變一變?”
“怎么變?”她聲音很平靜。
“我不是說不給你管,就是......能不能給我一點空間?比如每個月固定給我一些錢,我自己支配,不用每一筆都問你要。”
她沒說話,喝了一口水。
“我不是覺得你管得不好,”我趕緊補充,“就是有時候我想買個東西,或者跟朋友出去喝杯啤酒,不想讓你覺得我在亂花錢。”
她還是沒說話。
我心里有點慌,“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隨便說說。”
她放下水杯,看了我一眼,“湯姆,你覺得我管錢管得緊嗎?”
我猶豫了一下,“有點。”
“你覺得我管得太多了?”
“不是太多,就是......”我撓了撓頭,“有時候有點太細了。比如洗潔精那個事,我知道你是為了省錢,但那個語氣讓我覺得,好像我連洗潔精都不會用。”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說了句話,讓我很意外。
她說:“你說的對,我確實管得太緊了。”
第三章 裂縫里的光
我沒想到李梅會這么說。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水杯,眼睛盯著杯子里的水,像是在組織語言。我等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最近也覺得自己有問題,”她說,“但我停不下來。”
“什么問題?”
“就是......”她想了想,“總怕錢不夠用。你看現在的物價,牛奶漲了,面包漲了,電費也漲了。我算了一下,同樣的東西,今年比去年每個月要多花兩百多塊。”
“我知道,但我們的工資也漲了啊,上個月還加了時薪。”
“加了是加了,但萬一以后不加了呢?萬一你受傷了不能上班了呢?萬一房子要修個大東西呢?”她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萬一。
我說你不能這么想,過日子哪能算那么準。
她搖搖頭,“你不懂,我小時候家里窮,我媽為了省幾毛錢能跑好幾個菜市場。這種習慣改不了。”
我想了想說,“那你想改嗎?”
她愣了一下,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是說,”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如果你覺得這樣太累了,要不要試著放松一點?不是說不管錢,就是別管那么細。”
“怎么放松?”
“比如每個月固定給我五百塊錢,我自己管,買什么我都不跟你匯報,花完了也別問我花哪兒了。家里的錢還是你管,但你不要再管我每一筆開銷。”
她皺了下眉頭,“五百太多了吧?”
“那四百?”
她算了算,“四百的話,一年就是四千八,也不少。”
我心里有點無奈,但還是笑著說,“那你說多少?”
她想了好一會兒,“三百吧,不能再多了。”
“行,那就三百。”我痛快地答應了。三百就三百,總比現在強。
“那說好了,這三百你自己支配,買什么東西不用跟我說。但是不能拿去買彩票,也不能借給別人。”她很認真地看著我。
“行,我保證。”
“還有,”她頓了頓,“我也會盡量不管那么細,洗潔精那個事是我不對。”
我沒想到她會主動道歉,有點意外,“沒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聊到她以前在邯鄲的日子,她爸媽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她畢業后在縣城做了兩年會計,覺得沒什么前途,咬牙借錢來了澳洲。剛來的時候住在合租房里,六個人擠一套房子,她那張床只有九十公分寬。
“我來澳洲頭兩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她說,“你知道嗎,我去超市看到打折的面包都會猶豫半天,覺得這個面包是不是真的要買。”
我說這些事你怎么以前沒跟我說過。
她笑了一下,“說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在中國長大的,你不懂那種感覺。”
我說我不懂你可以告訴我啊,你不說我怎么懂。
她沒再說話,靠在我肩膀上看著電視。電視里在放一個旅游節目,講的是意大利的小鎮,風景很美。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突然說,“湯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管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管錢管得那么細,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不信任我自己。我怕自己不夠好,怕這個家會散,怕所有的事情都失控。所以我才想把錢管得死死的,至少錢是可控的。”
我摟著她的肩膀,“梅,你做得夠好了。你從中國一個人跑來澳洲,找到工作,結了婚,買了房子。你比很多人都強。”
她沒說話,但肩膀在發抖,我知道她在哭。
我沒有再說什么,就摟著她看電視。電視里那個意大利小鎮真好看,房子五顏六色的,海很藍。
日子從那以后確實變了點。
我每個月有三百塊自己支配的錢,不用每一筆都跟她匯報。第一周我跟麥克去酒吧喝了兩杯,花了二十五,不用問誰要錢,直接從我自己的卡刷,那種感覺真好。
李梅也確實在努力放松。她開始不問我加油花了多少錢了,看到我買了什么也不追著問價格了。有一次我買了個新的魚竿,一百二,她看了一眼,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我知道她想問多少錢,最后忍住了。
我看到她那個樣子覺得好笑又心疼,主動跟她說一百二,打折買的。她點了點頭,“你喜歡就好。”
那句話從她嘴里說出來,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她會說“你喜歡就好”,但語氣里帶著不情愿。這次是真的接受了,沒有那種咬牙的感覺。
但好日子沒過多久,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來,看到門口停著一輛拖車,正在拖我們家的車。我趕緊跑過去問怎么回事,司機說這輛車停車費欠了快半年了,今天剛好看到就拖了。
我當時就懵了,停車費?什么停車費?
我突然想起來,李梅兩個月前說要把車的注冊地址改到新家,她說她辦好了,我就沒管。現在看來她根本沒辦,繳費單子寄到了老地址,我們一直沒收到,就這么欠了半年。
我趕緊給李梅打電話,她正在超市上班,聽到消息嚇壞了,說不可能啊,我明明在網上改過地址了。
我說不管改沒改,現在車要被拖走了,要交欠費和罰款,加起來可能要上千塊。
她在那頭急得都快哭了,說馬上請假過來。我說你別來了,我去處理,你在家等我消息。
我跟著拖車到了他們公司的停車場,跟辦公室的人交涉了半天,最后交了八百多的欠費和罰款,把車開回來了。
到家的時候李梅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對不起,”她說,“我以為我改好地址了,可能當時點錯了。”
我說沒事,已經處理好了。
“多少錢?”她問。
“八百二。”
她吸了一口氣,“從共同賬戶里扣吧。”
“不用,我交的,”我說,“正好我卡里還有點錢。”
她愣了一下,“你那三百塊的零花錢?”
“嗯,攢了兩個月,本來想買個新釣竿的,先用了也行。”
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過了大概一分鐘,我聽到她小聲說,“湯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連改個地址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坐到她旁邊,“你覺得自己沒用嗎?”
“不是我覺得,是我確實沒辦好。”她搓著手指,“你看你都能攢下錢,我卻連繳費單子都弄丟了。”
“你就是太忙了,”我說,“超市工作那么累,回來還要管這么多事,出點小差錯很正常。”
“可是這個家的事一直都是我管的,我不應該出錯。”
“誰告訴你管家就不能出錯了?”我笑了,“你看我干活的時候也會出錯啊,上個月還把管子尺寸量錯了,多跑了三趟才買對材料。出錯不是很正常嗎?”
她想了想,好像覺得有道理,沒再說話了。
那幾天她情緒一直不太好,我知道她還在為停車費的事自責。我后來跟麥克聊起這事,麥克說他老婆也經常這樣,覺得自己什么都要做到完美,做不到就覺得自己沒用。
我說那你怎么辦?
麥克說,“我就跟她說,你不是沒用,你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覺得麥克說得對,李梅確實太累了。她每天超市站八個小時,回來還要做飯、收拾、管賬。我把錢都扔給她管,以為是在信任她,但其實是在把責任都推給她。
那天晚上我跟她說,“梅,以后家里的賬我們一起管吧。”
她看著我,“什么意思?”
“就是每個周末我們一起坐下來看賬單,一起交錢,一起商量這個月要花多少存多少。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我也可以學學怎么管錢。”
她猶豫了一下,“你不是不會管嗎?”
“我可以學啊,”我說,“你以前也不會說英語,現在不也說得挺好的嗎?”
她笑了,是那種真心覺得好笑的笑,“湯姆,你英語是母語,我學英語跟你學管錢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都是學習新東西,都需要時間。”
她看著我的臉,好像在看我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你確定想學?”
“確定。”
“那行,這個周末開始。不過我先告訴你,管錢很無聊的,比你看的那些釣魚視頻無聊多了。”
我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我看釣魚視頻無聊?”
“因為你每次看十分鐘就睡著了,每次都那樣。”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是。
第四章 賬本里的秘密
周六上午,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李梅的賬本。
那是一個普通的筆記本,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卷起來。我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和日期,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二零二一年三月,電費二百三十塊五毛。”
“二零二一年四月,超市購物三百一十二塊八毛。”
“二零二一年四月,湯姆買工具一百九十九塊。”
每一頁都寫得整整齊齊,連小數點后面的數字都寫得很工整。我往前翻了翻,最早的記錄是二零二零年一月,也就是我們結婚后第三個月開始記的。
“你記了三年多?”我有點驚訝。
李梅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對啊,不記賬怎么知道錢花哪兒了?”
我翻了翻,發現每一頁的最后都有總結,這個月花了多少,存了多少,跟上個月比多了還是少了。有的頁面旁邊還有備注,比如“這個月電費漲了,下個月要少開暖氣”“湯姆車保養比預算多了五十,下個月要省回來”。
“你這也太詳細了吧。”我翻到二零二一年六月那一頁,上面寫著“湯姆買生日禮物,一百二十五”。我回想了一下,那年她過生日我給她買了一條項鏈,我記得是一百五十,怎么這里寫的一百二十五?
“這條項鏈不是一百五嗎?”我問。
李梅看了一眼,“打折買的,原價一百五,我等到打八五折的時候買的。”
“那你生日都過完了啊。”
“過完了也可以補送嘛,晚幾天又不影響戴。”她說的很自然,好像這件事再正常不過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心酸。她連自己的生日禮物都要等著打折才買,而我卻因為一個三百塊錢的電鉆跟她吵架。
我繼續往后翻,看到二零二二年三月有一頁寫得特別滿,上面記錄了好幾筆大額支出。我仔細看了看,是那次她媽媽從國內來看我們,機票、住宿、吃飯,加起來花了三千多。
賬本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媽來了很高興,值了。”
我又翻到去年圣誕節那一頁,上面寫著“買火雞、火腿、禮物,共花四百五,比預算多了五十。”然后下面有個箭頭,箭頭后面寫著“明年圣誕節要提前兩個月開始存錢。”
我翻完了整個賬本,合上放在桌上。
“看完了?”李梅問。
“看完了。”
“是不是覺得很無聊?”
“沒有,”我說,“我覺得你很厲害。”
她愣了一下,“厲害什么?”
“你把每一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三年前的賬都還在。我連上周花了多少錢都不記得。”
她把咖啡遞給我,“這有什么厲害的,不就是記賬嘛,誰都會。”
“不是誰都會的,”我說,“我就不會。”
她笑了,“你連錢包都不帶,當然不會記賬。”
她說得對,我以前確實從來不帶錢包,手機也很少看余額。工資到賬就花,花完拉到。現在想想,那時候過的是什么日子,月底都不知道錢去哪兒了。
“那我們現在開始?”她拿出計算器,放在桌上。
“好,你教我。”
她翻開賬本的最新一頁,上面記錄著這個月已經花掉的錢。電費、水費、網費、房貸、超市、加油,一筆一筆列得很清楚。
“你看,這些是固定支出,每個月都要交的。房貸兩千三,電費平均一百八,水費八十,網費九十,保險三百二,加起來就是......”她按著計算器,“兩千九百七。”
“那剩下的錢呢?”我問。
“剩下的就是可變支出,買菜、加油、買日用品、偶爾出去吃個飯。這個月到現在買菜花了四百五,加油一百六,日用品八十,出去吃飯六十。”她又按了按計算器,“加上固定支出,一共是三千七百一。”
我看了看工資單,這個月我稅后收入是四千八,她超市工作每月大概兩千出頭,總收入將近七千。
“那每個月能存三千左右?”我問。
“理論上是,”李梅說,“但總有意外支出。比如上個月車壞了修了八百,上上個月洗衣機壞了換了新的花了六百。把這些平均下來,每個月實際能存一千五到兩千。”
“那我們現在存了多少了?”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給我看。里面有銀行的定期存款單,一共四張,加起來四萬兩千多。
“這是結婚到現在存的?”我有點吃驚。
“對啊,”她說,“頭兩年存得多一點,因為沒怎么出去玩。去年和今年花得多一些,因為去了兩次旅行,還有你媽生日那次我們出了兩千。”
我看著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你自己呢?你存了沒有?”
“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自己的錢呢?你自己的工資。”
她愣了一下,“我的工資不就是家里的錢嗎?分什么你的我的。”
“不是,我是說你自己有沒有私房錢?或者自己的賬戶?”
她搖搖頭,“沒有啊,所有的錢都在這個賬戶里。”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管著所有的錢,但她沒有一分錢是只屬于她自己的。而我至少還有那三百塊的零花錢。
“梅,你應該給自己也留點零花錢,”我說,“每個月固定留兩百或者三百,放在你自己的賬戶里,你想買什么就買什么,不用跟我說。”
“我又沒什么要買的,”她說,“而且我不是有你嘛,要買什么跟你說就行了。”
“不一樣,”我說,“你自己有錢,跟問我要錢,感覺不一樣。”
她想了想,可能覺得有道理,“那行吧,我每個月也留兩百。”
“三百吧,跟我一樣。”
“兩百就夠了。”她很堅持。
我沒再勸,但我心里決定了,以后每年年底分紅的錢,我要分一半給她,讓她自己存著。
那天上午我們把賬全部捋了一遍,每一筆支出都核對過了。我發現其實她并沒有管得那么細,那些小錢她都是估算的,從來沒有精確到分。之前我覺得她管得細,是因為她嘴上問得多,但賬本上其實并沒有記那么細。
“你為什么每次都要問我花了多少錢,但賬本上又不記?”我問她。
她想了想,“可能是習慣了?我媽以前也是這樣的,每次我爸買東西回來都要問多少錢,問了也不記,就是隨口一問。”
“那你問完了之后呢?”
“之后就沒之后了啊,”她說,“就是想知道一下,沒別的意思。”
我哭笑不得,“那你還不如不問呢,每次問我我都覺得你在查崗。”
她瞪大了眼睛,“有嗎?我就是隨口一問啊。”
“你覺得是隨口一問,我覺得是在查我。你以后別問了,反正每個月就三百塊,花完拉倒。”
她點了點頭,“行,以后不問了。”
說完了賬的事,我們去超市買菜。李梅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拿起一盒牛肉看了看價格,二十五塊,猶豫了一下放進了購物車。走到水果區,她拿起一盒草莓,八塊錢,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我走過去把草莓拿起來放進車里,“這個我想吃。”
她看了我一眼,“有點貴。”
“就八塊錢,我零花錢里出。”
她笑了,“你零花錢不是要買釣竿嗎?”
“釣竿可以再攢,草莓不等人,過季就沒了。”
回到家我們把冰箱塞滿,她洗了草莓切好放在碗里。我們坐在院子里吃,陽光很好,隔壁家的貓趴在圍墻上看著我們。
“湯姆,”她突然說,“謝謝你今天幫我看賬。”
“是你教我看賬,又不是我幫你。”
“不是,我是說謝謝你愿意學。以前我覺得管錢是我的事,你不管最好,省得你添亂。但今天你看了之后我才發現,其實有你一起也挺好的。”
我把一顆草莓塞進嘴里,“當然好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她沒說話,但笑得很開心。陽光照在她臉上,我忽然覺得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第五章 老張和那頓飯
李梅變了,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地,像墨爾本換季的天氣,你說不清哪天開始涼的,但某天早上起來就是覺得不一樣了。
她不再問我洗潔精的事了,也不追著問我加油花了多少錢。有時候我買東西回來,她看一眼,想問什么,但忍住了。我看得出來她忍得很辛苦,但她確實在忍。
我覺得自己也變了。我開始留意家里的開銷,以前從來不看的超市小票,現在會拿過來掃一眼。周末跟李梅一起看賬單的時候,我會主動問她這個月的電費是漲了還是跌了,房貸利率有沒有變化。
麥克說我在往“家庭婦男”的方向發展,我說你懂什么,這叫負責任。
麥克說負責任個屁,你就是被你老婆拿捏了。
我說你沒結過婚你不懂,夫妻之間不存在誰拿捏誰,大家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麥克搖搖頭,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等你結婚你就知道了。”
“你不是已經結了嗎?”
“所以我知道啊,”麥克說,“我老婆每次跟我AA的時候我都覺得我們是室友,不是夫妻。”
我想說點什么,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每個人的日子自己過,外人說什么都沒用。
上個月李梅說想請小芳和她老公來家里吃飯。我說行啊,你們中國朋友好久沒聚了。
她說小芳的老公是澳洲人,叫馬克,做IT的,收入挺高。我說那挺好,他來我們家不會嫌棄吧。李梅說嫌棄什么,我們家又不差。
那天李梅一大早就開始準備,去華人超市買了魚、肉、青菜,還專門買了瓶不錯的紅酒。我看到那瓶酒的價格,四十五塊,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買這么貴的酒,我不想掃她的興。
下午小芳和馬克來了。馬克高高瘦瘦的,戴眼鏡,說話很客氣。他帶了一瓶酒和一盒巧克力,進門就遞給李梅,“謝謝邀請。”
李梅接過禮物,客氣了幾句,然后大家坐下來聊天。
小芳一坐下來就四處打量我們的房子,眼睛到處轉,“你們這房子最近裝修了?”
“沒有,”李梅說,“就刷了墻,湯姆自己刷的。”
“刷得不錯啊,”小芳看著墻壁,“跟專業的差不多。”
我說我就是專業的,我是水電工,刷墻雖然不是主業,但工地上經常看人刷,看多了就會了。
馬克問我,“你在哪個工地?”
我說在西區,做住宅的水電安裝。
馬克點了點頭,“工地上辛苦吧?”
“還行,習慣了。”
李梅在廚房忙活,我去幫忙打下手。她讓我切蔥,我切得亂七八糟的,長短不齊。她看了一眼,沒說什么,自己又重新切了一遍。
“你去陪客人吧,”她說,“這里我來。”
我說沒事,讓她切。
她看我一眼,“你在這里反而礙事。”
我只好回到客廳。小芳正拿著手機拍我們家的花園,說花開得好,問是什么品種。我說我也不知道,李梅種的,她喜歡弄花。
“你們家李梅真是賢惠,”小芳說,“又會管錢又會做飯還會種花,你娶到她賺了。”
我說是啊,我運氣好。
馬克在旁邊笑了笑,“你們家誰管錢?”
“李梅管,”我說,“我工資全給她。”
馬克有點驚訝,“全給?不留一點?”
“留了,每個月三百零花錢。”
小芳看了馬克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馬克有點尷尬,“我們不是說好了各管各的嗎?”
“各管各的也行,但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問我有沒有打折?”小芳的語氣有點沖。
我覺得氣氛不太對,趕緊轉移話題,“你們最近沒出去旅游?”
馬克說上個月去了趟黃金海岸,住了五天。
“花了多少?”小芳問馬克。
馬克想了想,“大概三千多,兩人分攤一人一千六。”
小芳又看了我一眼,“你們家出去旅游誰出錢?”
我說錢都在一個賬戶里,不分你我。
小芳嘆了口氣,“我跟你們說,AA制過日子真的累。每次出去吃飯都要算誰點了貴的誰點了便宜的,去超市買東西回家還要對賬,我覺得我不是在過日子,我是在做數學題。”
李梅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正好聽到這句話,“那你們為什么不改改?”
小芳聳聳肩,“馬克不愿意,他覺得這樣公平。”
馬克說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夫妻經濟獨立,誰也不靠誰,出了問題也不會有經濟糾紛。
我說出問題的時候誰會想經濟糾紛啊,都是想怎么解決問題。
馬克看著我,“那是因為你們家沒有經濟糾紛,你要是有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那頓飯吃得很熱鬧,李梅做了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個湯。小芳吃得贊不絕口,馬克也吃了不少,雖然他不會用筷子,用叉子吃中餐的樣子有點滑稽。
吃完飯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小芳突然問李梅,“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李梅摸摸自己的臉,“有嗎?沒覺得。”
“瘦了,肯定瘦了,”小芳說,“你是不是又舍不得吃了?”
李梅說沒有,就是最近超市忙,站的時間長了。
小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話,但沒說出來。
后來小芳和馬克走了,我和李梅收拾碗筷。李梅在洗碗,我在旁邊擦盤子。
“小芳好像不太高興,”我說。
“她就是那樣,跟馬克總是吵吵鬧鬧的,”李梅說,“但感情還是好的。”
“你覺得AA制真的那么不好嗎?”
李梅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每家不一樣吧。但我覺得天天算誰花多了誰花少了,挺累的。”
“那我們這樣你不累嗎?”
她看了我一眼,“有時候累,但現在好多了。你開始幫忙了,我沒那么累了。”
“那我以后多幫點,”我說,“你別什么都自己扛。”
她笑了,“你先學會切蔥再說。”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有什么事,就是腦子里亂七八糟想了很多。想到小芳和馬克,想到麥克和他老婆,想到我和李梅。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以前我一直覺得是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因為李梅管錢。但現在看看,好像每對夫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過日子,沒有誰跟誰是一樣的。
有的AA,有的全給一方管,有的各管各的但大錢一起出。
沒有哪個方式是絕對正確的,只有合不合適的。
我轉頭看了一眼李梅,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睡夢中的她看起來比白天放松多了,眉頭不皺,嘴巴微微張開,像個小孩。
我輕輕拉了拉被子,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第六章 她的手
那天李梅下班回來說手疼。
我讓她把手伸過來看看,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我看到她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繭子,手指關節有點腫,指甲剪得短短的,邊緣粗糙。
“怎么搞的?”我摸著她手上的繭子。
“超市搬貨搬的,”她說,“每天要搬很多箱飲料,手推車也要一直握著。”
我說你以前不是做收銀嗎,怎么還要搬貨?
她說超市人手不夠,收銀員也要幫忙理貨補貨。
我想了想,她在這家超市干了四年了,工資從每小時二十四漲到二十八,但活好像越來越多。以前她下班回來還有力氣做飯,現在經常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不想動。
“要不你換個工作?”我說。
“換什么?我又沒有別的技能,英語也不好。”
“你可以重新做會計啊,你不是在中國做過會計嗎?”
她苦笑,“在中國做的會計在澳洲又不認,要重新考證,還要學澳洲的稅法,我哪有那個精力。”
我想了想說,“那你去學個什么課程?政府有補貼的那種,學完了好找工作。”
她看了我一眼,“學費呢?”
“我們有存款啊,四萬多放著也是放著,拿出來學個東西不是挺好?”
她沉默了,我知道她在算賬。她總是這樣,一聽到要花錢就開始算,算了半天最后還是說不花了。
“你別算錢了,”我說,“你先想想自己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說,“以前在中國想做會計,做了一段時間覺得沒意思。來澳洲想做點不一樣的,但不知道做什么。”
“那你總得試試才知道啊,”我說,“你不能什么都沒試就覺得自己不行。”
她沒接話,把手從我手心里抽回去,放在膝蓋上,翻來覆去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湯姆,你知道嗎,我來澳洲之前,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出去了就別回來了,回來丟人’。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說的,但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你媽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我們家那邊的人覺得出國了就要混出名堂來,混不出名堂還不如不出。我要是回去了,親戚們會說我白出去了,花了那么多錢什么都沒干成。”
我看著她,“所以你一直這么省,是因為想存錢給你媽看?”
“不是給我媽看,是給我自己看,”她說,“我想證明我不是白出來的,我在這里過得很好。但這個‘很好’具體是什么,我也說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想這件事。李梅來澳洲六年了,嫁給了一個水電工,在超市做收銀,每天搬貨搬到手疼。她自己可能不覺得什么,但我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她本可以在中國做會計,坐在辦公室里吹空調,不用搬箱子,不用每天站八個小時。
她嫁給了我,沒嫁給我之前她至少還有一個盼頭,覺得多打幾年工存點錢做點小生意。嫁給我之后,好像連這個盼頭都沒了,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飯、管賬、睡覺。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跟麥克說了這事,麥克說,“你讓她去學個TAFE啊,學個幼教或者護理,這兩行好找工作,工資也不低。”
我說我提了,她一聽到學費就不說話了。
麥克說學費才多少錢,幾千塊而已,你們又不是出不起。
我說她舍不得,她總覺得錢要用在刀刃上,除了吃飯住房生病,其他都是不必要的。
麥克搖搖頭,“你們中國人真的太能存錢了。我老婆要是能有你們一半的存錢能力,我們早就買第二套房了。”
我說你老婆不存錢嗎?
麥克說存什么存,每個月工資到手就花,花完問我借,借了下個月還,下個月還完又花,永遠是這樣。
我聽了不知道說什么好。以前我覺得李梅管錢管得太緊,現在聽麥克這么一說,好像緊一點也不是壞事。
下午下班的時候,我順路去了一趟TAFE,拿了一些課程介紹的材料。幼教、護理、會計、IT、園藝,什么都有。我拿了厚厚一疊,想著回家給李梅看。
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切菜。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問。
“今天收工早,”我把那疊材料放在餐桌上,“你看看這個。”
她走過來翻了翻,“這是什么?”
“TAFE的課程介紹,你看看有沒有感興趣的。”
她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我,“你真要我去讀書?”
“不是要你去,是問你想不想去。你要是想去,我們就報名,學費從存款里出。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她坐在餐桌前,一頁一頁翻著那些材料。我看得出來她有點心動,因為她翻得很慢,每一個課程的介紹都仔細看了。
翻到幼教那一頁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這個要學多久?”
“我看了一下,全職學一年,兼職的話兩年。”
她又看了看學費,“四千六。”
“嗯,政府補貼完是這個價。”
她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我再想想。”
我說你想多久都行,不急。
她站起來去廚房繼續切菜,我從背后看到她右手握著菜刀的動作有點僵硬,虎口那道繭子在燈光下很明顯。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菜刀,“我來切,你去休息。”
她沒讓,說你不是切不好嗎。
我說多練練就好了,你教我。
她站在旁邊看我切土豆,我切得很慢,每一刀都要看好幾遍才敢下刀。切出來的土豆絲有粗有細,長短不齊,跟她的比起來簡直是兩個物種。
但她沒笑我,就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
切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說,“湯姆,我想去學幼教。”
我停下手里的刀,“真的?”
“真的,”她說,“我剛才翻到那個課程介紹的時候,心里有個聲音跟我說,就是它了。”
“為什么是幼教?”
她想了想,“因為小孩子單純,跟他們在一起不用想那么多。而且我覺得我有耐心,對小孩也挺好的。”
我放下刀,轉身抱了抱她,“那我們就報名。”
“你先別高興,”她推開我,“我要先查查這個學校好不好,畢業了好不好找工作,工資多少。不能腦子一熱就花錢。”
我說行行行,你先查,查好了再說。
那天晚上她又開始算賬了,但這次算的不是日常開銷,是如果她去讀書,家里的收入會減少多少,存款夠不夠撐兩年。
她算來算去,越算越猶豫,“要是我讀書了,家里每個月少兩千塊收入,兩年就是四萬八。存款四萬二剛好夠補這個缺口,但那就一分不剩了。萬一這中間出了什么事,怎么辦?”
我說不會出什么事的,就算出了事,我可以加班,周末去干私活,不會餓死的。
她說你別說這些大話,你有多少精力你不知道嗎,天天加班身體受不了怎么辦。
我被她問住了。她說的有道理,萬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存款花光了,我們怎么辦?
但我又覺得,不能因為擔心這些就不去試了。一輩子就那么長,總不能一直在超市搬箱子搬到手斷了吧?
那天晚上沒吵起來,但也沒商量出結果。她帶著那個問題去睡覺了,我躺在旁邊翻來覆去地想著怎么才能讓她放心。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史蒂夫說下個月有個大工程,要招人加班,問誰愿意干。我第一個舉手了。
史蒂夫有點驚訝,“你不是從來不加班嗎?”
“現在我愿意了。”
史蒂夫看了我一眼,沒說別的,把我的名字寫上去了。
下班回家的時候,我在路上想好了怎么跟李梅說。
第七章 存款的秘密
李梅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沓TAFE的材料和她的賬本。她已經算了三天了,還是沒算出一個讓她覺得安全的方案。
我把車停在門口,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才進去。
進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頭看賬本,“今天怎么這么晚?”
“跟史蒂夫聊了點事,”我換好鞋走過去,“關于那個幼教課程的事,我有個想法。”
“什么想法?”
“你去讀書,全職讀,一年讀完。這一年里家里的開銷我來承擔,你不用操心錢的事。”
她抬起頭看我,“你怎么承擔?你的工資就那么多,房貸都不一定夠。”
“我算過了,”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是我在工地上用鉛筆算的數字,“房貸兩千三,水電雜費五百,吃飯生活一千,總共三千八。我稅后四千八,還多一千。這一千夠你坐車、買書、偶爾出去吃頓飯。”
“那你自己的開銷呢?”她問,“你的車加油、手機費、零花錢,這些不算了?”
“車加油一個月一百六,手機費五十,零花錢三百,加起來五百一。四千八減三千八減五百一,剩四百九。這四百九就存著,萬一有什么事。”
“那房貸利率漲了怎么辦?電費漲了怎么辦?你算的都是最低的,實際情況肯定比這高。”
“那就從存款里補,”我說,“反正存款就是應急用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湯姆,你是不是跟史蒂夫說加班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猜到了。
“你聽到了?”
“沒聽到,但我猜到了。你從來不主動加班,今天回來這么晚,又說自己能承擔家里的開銷,除了加班沒別的可能。”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她低下頭,翻了翻賬本,翻到某一頁停了很久。
“怎么了?”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把賬本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到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湯姆加班費,八百。”
下面還有一行:“湯姆加班,兩周沒休息。”
再往下,是她的字跡:“他太累了,我不想讓他再加班了。”
我看了好一會兒,抬頭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我問。
“你加班那兩周,每天回來倒頭就睡,我以為你只是累了。后來你手機忘在家了,我看了一眼你的工時記錄,才知道你在加班。”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多賺點,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她說,“但我不想你那么累。”
“我也不想你在超市搬箱子搬到手疼,”我說,“所以我們都別勸對方了。你去讀書,我加班,熬過這一年就好了。”
她沒說話,把賬本合上放在一邊。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
“湯姆,謝謝。”
“謝什么,又不是你一個人過日子。”
她抱了我很久,久到我都覺得有點不自在了。她很少這樣抱我,平時最多就是睡覺的時候靠在我肩膀上,很少主動擁抱。
“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沒跟我說?”我問。
她松開手,回到沙發上坐下,把臉埋在手里。
我等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其實那個停車費的事,不是因為忙忘了。”
“那是什么?”
“是我在故意犯錯。”
我沒聽懂,“什么意思?”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覺得自己管得太好了,家里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沒有你插手的余地。我怕你會覺得在這個家里是多余的,所以故意犯了個錯,想讓你來收拾。”
我愣住了。
“我知道這很傻,”她說,“但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如果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就會覺得這個家不需要你。我不想讓你覺得不需要你。”
我坐在她旁邊,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說的什么意思。
“你是說,你覺得你把所有事都做好了,我就會覺得自己沒用?”
她點頭。
“所以你故意搞砸一件事,讓我來解決,讓我覺得自己有用?”
她又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梅,你有沒有想過,你完全可以不用搞砸任何事,直接跟我說你想讓我幫忙就行。”
“我不知道怎么開口,”她說,“我從小就不習慣跟別人開口。”
“那你現在學,”我看著她的眼睛,“現在就跟我說,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我需要你幫我選學校,幫我查那個課程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查,我怕查到的是假的。”
“行,還有什么?”
“我需要你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我老是睡過頭。”
“行,還有呢?”
“我......我還需要你每個月少加一天班,我不想你太累。”
“行,還有沒有?”
她搖搖頭,“沒了。”
“那我現在就開始,”我說,“第一個任務,選學校。明天我們一起去TAFE看看,問清楚課程安排和學費,回來一起決定。”
她點了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伸手幫她擦掉,“別哭了,多大點事。”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我沒哭,是眼睛進東西了。”
“行,眼睛進東西了。”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做了晚飯,我切菜她炒菜,配合得亂七八糟的,但飯還是做出來了。吃飯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湯姆,我今天很開心。”
“就因為我說要幫你查學校?”
“不是因為那個,”她想了想,“是因為你跟我說‘行’的時候,特別痛快,一點猶豫都沒有。你知道嗎,你每次跟我說‘行’的時候,我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能解決。”
“那是因為所有的事情本來就能解決啊,”我說,“你自己想太多了。”
她沒反駁,夾了一塊肉放在我碗里,“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我說瘦點好,瘦了上鏡。
她笑了,“你又不上電視,上什么鏡。”
我說不上電視也可以上鏡啊,你手機里不是存了我好多照片嗎。
她說那些照片都是她拍的,她想存著,以后給孫子看。
“孫子?”我放下筷子,“我兒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就想到孫子了?”
“想想又不犯法,”她說,“而且你看小芳,比她晚結婚都懷孕了,我們是不是也該......”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你想要孩子了?”我問。
“也不是想,就是覺得可以開始考慮了。”
我想了想,“等你讀完幼教課程再說吧,到時候你工作穩定了,我也少加點了,再要孩子。”
她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在手機上查了很多幼教課程的資料,把幾個學校的對比表格做出來了。李梅在旁邊睡著了,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一個幼兒園的招聘廣告。
我幫她把手機拿開,關了燈。
黑暗中她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胸口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但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第八章 我和我的錢
李梅最后選了一家離我們家開車二十分鐘的TAFE,幼教三級證書課程,全職一年,學費四千八。
交學費那天是她自己去的。她說她想試著自己處理一次,不能什么事都讓我陪著。我說行,你去了就知道了,沒那么可怕。
她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收據和課程表,臉上一副“你看我搞定了”的表情。
“怎么樣,難不難?”我問。
“不難,就是填了個表,交了錢,拿了張收據。”她說,“我以前在中國也做過這些,不知道為什么在澳洲就怕了。”
“因為語言不一樣嘛,你用英語做這些當然緊張。”
她想了想,“其實也不是語言的問題,是我總覺得這里規矩不一樣,怕做錯了。但其實都是一樣的,填表、交錢、拿收據,全世界都一樣。”
課程是每周二和周四全天,周一三五她還在超市上班,但工時從全職減到了兼職,每周只做三天。
超市經理不太高興,說缺人手,問她能不能多做一天。她說不行,我要讀書。經理臉拉得很長,但也沒辦法,招不到人,能留一個是一個。
第一周上課回來,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很大的不一樣,就是眼神不一樣了,以前下班回來眼睛是空的,現在回來眼睛里有點東西在閃。
“今天學了什么?”我問。
“兒童發展心理學,”她說,“講了孩子從零歲到五歲的心理發展階段。老師講得很好,我聽得懂大部分,但還是有一些詞聽不懂。”
“聽不懂的記下來,回來問我。”
“問了你也未必知道,”她笑,“什么‘依附理論’‘認知發展’,你懂嗎?”
我說我不懂,但我可以查啊。
她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教材,翻開給我看,上面全是英語,有些段落她用筆畫了線,旁邊寫著中文注釋。
“你筆記做得挺好的,”我說。
“還行吧,”她翻到另一頁,“你看這個,講的是如何跟有特殊需要的孩子溝通。我覺得這個特別有用,以后我要是去幼兒園工作,肯定會碰到這樣的孩子。”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興奮,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她說話總是一種“也就這樣了”的語氣,做什么事都像是在完成任務。但現在的她不一樣了,說起老師、同學、課程內容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我很高興看到她這樣。
第二周的時候她帶回來一個消息,班里有個中國來的女生,叫王麗,也是來澳洲沒幾年,也在超市打工。兩人聊了幾句就熟了,互加了微信。
“她比我小五歲,但已經拿到PR了,”李梅說,“她說她是技術移民過來的,學的是幼教專業。”
“那挺好的啊,你以后可以多跟她聊聊,她肯定知道這個行業的情況。”
“嗯,她跟我說畢業了她可以幫我推薦工作,她在好幾個幼兒園做過實習。”
我說你看,這不就是機會嗎?你不出門、不社交,機會不會自己找上門來。你出來讀書了,認識人了,機會自然就來了。
她說你少來這套,我出來讀書又不是為了機會,我就是想學點東西。
我說行行行,為了學東西。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興的。她嘴上不承認,但每次說“王麗跟我說”的時候,那種語氣跟以前說“小芳說”完全不一樣。小芳是她的老朋友,說來說去就是那些家長里短。王麗是她的新朋友,跟她一樣在澳洲重新開始,聊的是未來、是工作、是希望。
第三周,李梅說班里要分組做項目,她和王麗分到了一組,還要加一個澳洲本地的女生,叫艾米麗。
“艾米麗才十九歲,”李梅說,“高中畢業沒上大學,直接來讀TAFE。她說她不喜歡讀書,喜歡跟小孩玩,所以就來做幼教了。”
“十九歲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挺好的,”我說。
“我也是三十二歲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啊,”她說,“知道總比不知道強。”
我覺得她說得對。晚知道總比不知道強,嘗試總比不嘗試強。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李梅的課程上了快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我們的生活在慢慢變化。她周二周四去上課,周一三五去超市,周末我們在一起。我周末有時候要加班,但盡量只加周六一天,周日留出來陪她。
錢方面的變化也很明顯。她工資少了差不多一半,但我加班多了,總收入跟以前差不多,甚至還多了一點點。存款沒怎么動,還是四萬多。
但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李梅開始不跟我報賬了。
不是完全不報,是沒以前那么詳細了。以前每個月末她會把賬本攤開,一筆一筆跟我說這個月花了多少存了多少。現在她不說了,我要是不問,她就不提。
有一次我主動問她,這個月存了多少錢?她說大概一千五左右。我問具體多少,她說沒算那么細。
我當時沒說什么,但心里有點奇怪。以前她把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現在怎么不細算了?是因為忙了沒時間,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后來有一天晚上,我無意中看到她手機里的銀行APP,余額跟以前不太一樣。我點開看了看,發現她開了一個新的賬戶,里面存了三千多塊錢。
我當時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松了口氣。
她終于給自己存錢了。
我早就跟她說過,讓她每個月給自己留點零花錢,她一直說不用的不用的。現在看來她聽了我的話,給自己開了個私房賬戶。
我沒有問她這件事,我想著她可能不想讓我知道,或者想等存到一定數額再告訴我。我決定裝作不知道,等她主動跟我說。
但過了大概兩周,她主動提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看電視,她突然說,“湯姆,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給自己開了個賬戶,存了點錢。”
我假裝驚訝,“真的?存了多少?”
“三千六,”她說,“每個月工資里留一點,加上你之前給我的節日紅包,就這么多了。”
“那挺好的啊,你自己存著,想買什么買什么。”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我問。
“這個錢,”她猶豫了一下,“我不是給自己存的。”
“那是給誰存的?”
“給你。”
我愣了一下,“給我?”
“嗯,”她說,“我想給你買個好點的工具套裝,就是你上次看中的那個牌子,一千多塊的那套。剩下的錢我想給你媽買張機票,她上次說來澳洲一直沒來,我想讓她來住一段時間。”
我看著她,不知道說什么好。
“湯姆,我以前把錢看得太重了,覺得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但后來我想明白了,刀刃不是房子、不是存款、不是那些萬一出事才用的應急錢。刀刃是你,是你媽,是這個家。”
“你現在才想明白啊?”我故意逗她。
“是有點晚,”她笑了,“但總比不想明白強。”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聊她小時候的事,聊她來澳洲的經歷,聊我們以后的生活。她說她以前一直覺得錢是最可靠的東西,只要有錢,什么都不怕。但現在她覺得,錢只是工具,真正可靠的是人,是那些愿意跟你一起過日子的人。
“湯姆,謝謝你沒有在我最討人厭的時候放棄我。”
“你什么時候討人厭了?”
“就是我管錢管得最細的那段時間啊,天天問你花了多少錢,連洗潔精都要說你。現在想想我都覺得自己煩。”
“是有點煩,”我說,“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怕,怕沒錢,怕失控,怕自己做不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聲說,“你知道嗎,我現在不那么怕了。”
“為什么?”
“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搞砸了,你也會幫我收拾。就像那次停車費的事,我以為你會罵我,但你什么都沒說,自己去交了罰款把車開回來了。”
“那你還故意搞砸別的事嗎?”
她笑了,“不搞了,一次就夠了。”
第九章 離別的味道
第三個月的時候,李梅的課程突然變了。
不是課程內容變了,是她的心態變了。她開始頻繁地提起回國的事,一開始是開玩笑的語氣,后來慢慢變得認真。
“湯姆,你說我們要是回國住一段時間怎么樣?”她有天晚上突然問我。
我正在看手機,沒太當回事,“回哪兒?”
“回邯鄲啊,我爸媽年紀大了,我想回去看看他們。”
“那就回去唄,請個假就行了。”
“不是請假,是想回去住一段時間,比如半年一年的。”
我放下手機,看著她,“你為什么突然想回去住那么久?”
“也不算突然吧,”她說,“我上次跟我媽視頻,看到她老了特別多。我爸身體也不好,腿疼得走路都一拐一拐的。我在想,要是我能回去陪他們一段時間就好了。”
我想了想說,“行啊,你想回去多久就回去多久。”
“那你的工作呢?”
“我請不了那么長的假,但我可以周末跟你視頻。”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住一段時間?”
“去中國?住一年?”
“嗯。”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說。我以前去過中國兩次,一次是跟李梅結婚前去見她的父母,一次是去年過年去住了兩周。兩次都覺得挺新鮮的,但從來沒想過要去長住。
“我英語都說不利索,去中國怎么生活?”我說。
“你不需要說中文啊,我可以當你翻譯。”
“那工作呢?我去中國能干什么?”
“你可以在國際學校教英語啊,你是澳洲人,母語英語,教小孩英語肯定沒問題。”
我被她這個想法驚到了,“我教小孩英語?我連英語語法都搞不清楚,怎么教?”
“你不用教語法,你就跟小孩說話就行了,他們需要的是跟母語者對話的機會。很多國際學校都招外教,不要求教師資格證的。”
我看著她,覺得她不是在開玩笑。
“你什么時候開始想這個的?”我問。
“就最近,”她說,“王麗之前跟我說她有個朋友回國了,在成都的國際學校教英語,工資挺好的,過得也挺開心。我就想,要是我們也能回去就好了。”
“那你的幼教課程怎么辦?才上了三個月。”
“可以轉學分啊,我問過了,中國的有些幼兒園也認可澳洲的幼教證書,我回去可以繼續讀,或者直接找工作。”
她說得很篤定,好像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計劃好了。
但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她想回國,而是因為她做這個計劃的時候,好像沒有跟我商量過。
“你什么時候問的轉學分的事?”我問。
“上周,”她可能感覺到了我的語氣不對,“我想先了解一下,確定可行了再跟你說。”
“所以你上周就在想回國的事了,但一直沒跟我提?”
她看著我,“我以為你會高興。”
“高興什么?”
“高興我想回去。你不是一直說讓我多跟家人聯系嗎?我現在想回去了,你反而不高興。”
“我不是不高興,”我說,“我是覺得你又在一個人做決定了。之前管錢的事是你一個人扛,現在回國的事又你一個人計劃。你能不能在做這些事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她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對不起,我又犯老毛病了。”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不管多大的事,都要一起商量。”
“那我們現在商量,”她坐直了身子,“湯姆,我想回國住一段時間,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嗎?”
我想了想,“我愿意跟你一起回去,但不是現在,是等你這學期的課上完。你先上完這半年,拿到證書,我們再計劃回去的事。”
“那萬一這半年里我爸媽身體出問題怎么辦?”
“你爸媽身體怎么樣?”
“還行吧,就是老了,小毛病多。”
“那就還沒到非要馬上回去的程度,對不對?”
她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心里是認同的。
“梅,我答應你,等你拿到證書,我們就一起回國住一段時間。半年還是一年,你說了算。但前提是你先把這學期的課好好上完,拿到證書,這樣回去也有個傍身的東西。”
她點了點頭,“行,那就這么說定了。”
“說定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想著回國的事。說實話,我不是特別想去中國長住。不是因為不喜歡中國,是因為我在這里有工作、有朋友、有我的生活。去了中國,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個會說英語的老外,要靠李梅養著。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跟她去,她會自己回去。那時候我們就要分開一年甚至更久,我不知道這段婚姻能不能經得起這樣的考驗。
我想到我媽。她要是知道我要去中國住一年,肯定會說,“湯姆,你是不是瘋了?你去中國能干什么?”
我媽一直不是很贊同我娶李梅,不是因為她不喜歡李梅,是因為她覺得跨國婚姻太麻煩了。兩個國家的人,兩種文化,兩種語言,過起日子來到處都是障礙。
她說得沒錯,確實是障礙很多。但障礙是可以跨過去的,只要你愿意跨。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跟麥克說了回國的事。麥克瞪大了眼睛,“你要去中國?去多久?”
“可能半年,可能一年,還沒定。”
“那你的工作呢?”
“辭職唄,回來再找。”
麥克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瘋子,“湯姆,你為了你老婆要放棄這里的工作?你知道現在找一份穩定的水電工工作多難嗎?”
“我知道,但工作可以再找,老婆只有一個。”
麥克搖搖頭,“你真的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我說你還沒結婚你不懂。
麥克說你每次都拿我沒結婚說事。
我說等你結婚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用劃不劃算來衡量的。
麥克沒再說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變了,好像突然覺得我這個人有點不一樣了。
下午下班的時候,我順路去買了束花。不是特別貴的,二十塊的那種,粉色的玫瑰,包裝很簡單。
回到家,李梅正在廚房做晚飯。我走過去把花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送你花。”
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說?”
“沒有,就是想送你花。”
她笑了,接過花放在餐桌上,“湯姆,你最近變了很多。”
“哪里變了?”
“以前你不會買花的,覺得浪費錢。現在你不但買花,還買二十塊的花。”
“二十塊怎么了?二十塊也是花。”
她把花插進一個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中間,“謝謝你,湯姆。”
“謝什么?”
“謝你愿意跟我回國。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答應了。”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我沒說不愿意,我只是有點擔心。擔心去了中國找不到工作,擔心不會說中文被人騙,擔心你爸媽不喜歡我。”
“我爸媽很喜歡你,你忘了上次去他們還給你包餃子了?”
“那是因為我是客人,等我真的住進去了就不一定了。”
“你這個人想太多了,”她轉過身看著我,“跟我學的吧?”
我笑了,“可能是,跟你在一起久了,被你傳染的。”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在計劃回國以后的事。我們要住在邯鄲市區還是縣城,要不要租房子還是住她爸媽家,要不要買輛車,她可以在哪個幼兒園找工作,我可以去哪個學校教英語。
她說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她的想象,不一定能實現,但她說得很開心。
我聽著她說,偶爾插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在吃飯。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她站在旁邊幫我擦盤子。
“湯姆,你說我們回國以后,會不會吵架?”
“為什么回國就要吵架?”
“因為我爸媽可能會管我們啊,中國的父母喜歡管孩子的事,你可能不習慣。”
“不習慣就慢慢習慣唄,又不是第一次不習慣了。”
她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收到我媽發來的信息。她問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飯,說做了我最愛吃的烤肉。我猶豫了一下,回復說這周可能回不去,要加班。
發完信息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媽,我可能明年要去中國住一段時間。”
過了大概五分鐘,我媽回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到她說,“你說什么?大聲點,我沒聽清。”
我知道她聽清了,她只是不想相信。
我沒有再回復,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李梅小聲說了一句,“你媽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她沒聽清。”
“你騙人。”
“嗯,我騙人。”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我,“湯姆,要不我們自己回去吧,不用管他們怎么想。”
“誰?”
“你媽,我媽,所有的媽。”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的對。我們已經三十二歲和三十四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想回哪兒回哪兒,想去哪兒去哪兒,不用問誰的意見。
“行,那就我們自己決定。”
“嗯,我們自己決定。”
第十章 一張機票的重量
四月中旬,李梅的幼教證書拿到了。
成績出來那天她激動得不行,在屋里轉了好幾圈,“我畢業了!我真的畢業了!”
我說你只是拿到了證書,還沒畢業,下周還有結業典禮。
她說結業典禮不重要,證書重要。
她把證書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拍了張照片發給她媽。過了幾分鐘她媽打來視頻電話,婆媳兩個在電話里說了好一陣子,我沒聽懂多少,但聽到李梅她媽好像在哭。
掛了電話,李梅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我媽問我們什么時候回去。”
“你怎么說?”
“我說快了,等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完。”
其實事情沒什么好處理的。工作已經辭了,房子要轉租,車子還沒想好是賣掉還是放在朋友家。我在工地的活干到這個月底,最后兩周把手頭的項目做完。
真正要處理的,是我們倆心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里,墨爾本秋天的晚上有點涼,但還能坐得住。李梅裹著一條毯子,我端著杯茶。
“湯姆,你緊張嗎?”
“有點。”
“我也緊張,”她說,“我很久沒回去了,不知道那邊變成什么樣了。”
“你上次回去不是兩年前嗎?”
“兩年前就住了一周,一直忙著見親戚,都沒好好待幾天。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回去住,要面對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我爸媽會問我們為什么不生孩子,為什么回來住,是不是在澳洲混不下去了。親戚們會問我嫁了個老外有什么了不起的,還不是回來了。鄰居會說我當初出去的時候多風光,現在灰溜溜地回來了。”
我聽著她說這些,覺得她好像把回去的路想得太難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說,“也許沒人會在意你回來。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沒空天天盯著你。”
她想了想,“可能吧,但我不確定。”
“不確定的事就別想了,想了也沒用。”
她看著我,“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想得太簡單了。”
“不是我想得簡單,是有些事情本來就不復雜,是你們女人想得太復雜了。”
“你又來了,什么事都怪我們女人。”
我們倆都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開始算賬了。
這是我們回國前的最后一個賬本,也是她記得最薄的一個。只有三頁,第一頁是我們決定回國那天的開銷,第二頁是這段時間準備回國花的錢,第三頁是回國后的初步預算。
“機票兩個人一千六,租車回去從機場到家大概兩百,給兩邊家人買禮物總共花了五百,寄行李三百。”她一項一項念給我聽,“加起來兩千六。”
“還剩多少存款?”我問。
“三萬多一點。”
“夠了,夠我們在中國生活一段時間了。”
她說不夠,回去以后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不能大手大腳。
我說你去中國也這樣管錢嗎?是不是我買瓶水都要跟你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習慣了,到了那邊再說吧。”
我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她問。
“我的銀行卡,里面存了我這兩年加班攢的錢,大概有五千多。”
她看著那張卡,又看著我,“你給我干嘛?”
“給你管啊,不是一直都是你管錢嗎?”
她把卡推回來,“到中國你自己管吧,那邊的錢我不知道怎么花,人民幣我不熟。”
“你是不熟還是不信任自己?”
她被我這句話問住了。
“梅,你其實不是不會管錢,你是太會管了,管到自己都怕了。你覺得每一分錢都必須花在最有用的地方,不然就是浪費。但日子不是這么過的,有些錢就是要浪費的,浪費了才開心。”
“浪費了怎么還會開心?”
“比如買花,花又不能吃不能喝,幾天就謝了,但買花的時候開心啊。開心值不值得花錢?”
她想了想,“值得。”
“對嘛,所以到了中國,你也別管太細了。該花花,該省省。錢是工具,不是目的。”
她拿起那張卡看了看,“那我先幫你保管,你需要的時候跟我說。”
“你看看你,又來了。”
她笑了,把卡收進錢包里,“改不了了,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那個周末,我們最后去了一次李梅常去的那個市場。不是專門去的,是家里醬油用完了,去買一瓶。
市場還是老樣子,賣菜的、賣肉的、賣海鮮的,人來人往。李梅走得很慢,每個攤位都看一看,像是在告別。
走到那個她常買菜的攤位,老板是個廣東老頭,看到李梅就笑,“今天買什么?魚很新鮮,早上剛到的。”
李梅說不要魚,買把青菜。
老頭一邊稱菜一邊問,“你們要搬家了?好久沒見你來。”
李梅說沒有搬家,就是回去中國一趟。
老頭點點頭,“好呀,回去看看父母,他們想你了。”
李梅付了錢,接過菜,站在那里猶豫了一下,然后跟老頭說,“阿叔,謝謝你這兩年的照顧。”
老頭擺擺手,“謝什么,買菜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回去的路上,李梅沒怎么說話。快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湯姆。”
“嗯?”
“你說我們要是沒回去,會后悔嗎?”
“會。”
“為什么?”
“因為你媽身體不好,你沒回去看她,你以后肯定會后悔。回去看過了,不管怎么樣,至少不會因為這個后悔。”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進門的時候,我看到門口貼著一張紙條,是社區發的,提醒大家這個周末有免費的家庭日活動,可以帶孩子去參加。
李梅把紙條撕下來看了看,又貼回去了。
“要不要去看看?”我問。
“看什么,我們又沒孩子。”
“看看別人家的孩子也行啊。”
她想了想,“算了,去了更想生。”
我們都笑了,但這個笑跟平時不太一樣,里面好像多了一點什么東西,說不清楚。
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們下個月走。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這么久?”
“嗯。”
我媽又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還有,”她頓了頓,“對李梅好一點,她一個人嫁到這邊,不容易。”
我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看到李梅站在門口看著我。
“你媽說什么?”
“讓我對你好一點。”
“就這?”
“就這,別的沒說。”
她走過來坐到我旁邊,“你媽人挺好的,就是有點舍不得你。”
“我知道。”
“湯姆,你后悔嗎?后悔娶了我嗎?”
我看著她,這個問題她以前從來沒問過。
“不后悔,”我說,“你呢?你后悔嫁給我嗎?”
她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想想清楚,你可是要從澳洲搬到中國去住了,為了一個水電工。”
她笑了,“不是為了水電工,是為了我老公。”
那天晚上我們收拾行李,兩個大箱子,一個登機箱。李梅把東西放進去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放進去,反復了很多次。
“你別折騰了,”我說,“到了那邊缺什么買什么就行了。”
“那邊的物價我不知道,怕買貴了。”
“你怕這怕那的,干脆別回去了。”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鏈。
“好了,不折騰了。”
我看了看兩個箱子并排放在門口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四年多前她也是這樣,兩個箱子,從中國來澳洲。現在又是兩個箱子,從澳洲回中國。
人生就是這樣,轉了一個大圈,又回到原點。
但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來的時候她是一個人,回去的時候是兩個人。
我走過去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梅,到了那邊,你可別天天算賬了,多出去走走,多吃點好吃的,多跟你媽聊聊天。”
“那你呢?”
“我?我就跟著你混啊,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她靠在我肩膀上,“湯姆,謝謝你。”
“謝什么?”
“謝你愿意跟我回去。”
我笑了笑,“不客氣。”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院子里那盞燈還亮著,照在那些她種的花上。風一吹,花就搖了搖,像是在跟我們說再見。
兩個箱子安靜地立在門口,等著明天的太陽升起來,等著那趟飛往北半球的飛機,把我們帶上回家的路。
四年多前,一個中國姑娘帶著兩個箱子飛到南半球,嫁給了一個澳洲水電工。四年多后,這個姑娘帶著那個水電工,又帶著那兩個箱子,飛回北半球。
箱子還是那兩個箱子,但裝的東西不一樣了。來的時候裝的是希望,回去的時候裝的是故事。
而那些故事里,有歡笑,有眼淚,有爭吵,有和解,有她學不會的放松,有他慢慢學會的理解。
最重要的,是那些故事里,一直有兩個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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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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