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得從兩個數(shù)字說起。60美元能買到一張世界杯門票,轉手就能掛出6000美元。50美元的一件紀念球衣,不到24小時在eBay上標價1150美元。兩個數(shù)字指向同一條邏輯——稀缺被人為制造,渠道被人為堵塞,最后市場用最粗暴的方式完成了分配。
制造第一種行情的是國際足聯(lián)。紐約市長佐赫蘭·馬姆達尼今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公開追著FIFA喊話:停止動態(tài)定價、為二手票設置價格上限、把至少15%的門票以折扣價預留給本地居民。他在“終結貪婪”請愿書發(fā)布現(xiàn)場說得直接:“全世界最大的體育賽事就在你家后院辦,但你卻連票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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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讓人沒想到的是,制造第二種行情的,恰恰是同一個市長本人的團隊。
周四,GQ一篇文章官宣了一個限量企劃:以紐約城為靈感的世界杯主題球衣,僅對外發(fā)售1500件,每人限購實體名額,周五早上9點在市政廳旁邊的CityStore開售。消息發(fā)出時距離開門不到24小時。凌晨兩三點,開始有人帶著折疊椅出現(xiàn)在大樓外。市報記者凱蒂·霍南在社交媒體上描述了一條正在緩慢成型的隊伍,它從店門口起,繞著戴維·丁金斯市政大樓,穿過樓后的廣場,一路折向幾個街區(qū)外的聯(lián)邦法院。那天紐約最高氣溫超過92華氏度,日光底下,隊伍沒有絲毫縮短的跡象。
不到中午,一名店員朝外面的人群宣布:已售罄。幾乎同時,eBay上出現(xiàn)了這批50美元的球衣,最高標價1150美元——2000%的溢價。
這個溢價幅度是整件事最刺眼的部分。去年九月,馬姆達尼以市長候選人的身份發(fā)布“終結貪婪”請愿視頻,曾專門把矛頭對準FIFA官方轉售平臺不設價格上限的做法。視頻里他直接算賬:“這意味著你可以花60塊買到一張票,再把它掛出去賣6000塊。”他用這句話警告,投機的窗口一旦打開,普通球迷就會被擠出賽場。宣布請愿時他補了一句:“長久以來,F(xiàn)IFA把世界杯當成利潤機會,而不是把賽事帶給那些讓這項運動如此特別的人們。”
所以當州長凱西·霍楚爾后來宣布州政府撥款600萬美元,在中央公園大草坪為5萬人舉辦免費觀賽派對、在五個區(qū)都設球迷嘉年華,當馬姆達尼親自談下來1000張附贈免費往返交通的50美元門票、專供工薪階層抽簽——外界解讀這是政治機器聯(lián)手為FIFA善后:你用動態(tài)定價把決賽票價一路推到32970美元,我們拿公共預算給普通球迷兜底。紐約和新澤西兩地總檢察長也在一份聲明中透露已對FIFA是否存在故意推高票價展開調查。
到此為止,馬姆達尼站在一個道德解釋成本很低的位置:大機構制造不公,小人物用公共資源撬開一條縫。可當周五早上的排隊照片開始在社交媒體擴散,那條解釋鏈條就斷了。人們發(fā)現(xiàn),制造限量、制造只有親自到場才能參與的搶購、對轉賣市場不加任何干預——這一整套動作,和他在請愿視頻里猛烈抨擊的FIFA玩法幾乎同構。
批評者指出的問題并不復雜:如果1500件球衣不是抽簽、不定價格上限、不在線上開放、不驗證身份限購,那么你能做的和FIFA一樣,就是把一件成本極低的商品放入一個人為收緊的出口,然后看著它在一個完全不受約束的二級市場里起跳。唯一的區(qū)別在于,F(xiàn)IFA賣的是入場資格,市長辦公室賣的是身份符號。
反過來,也有人認為這種比較并不公平。支持方會說,球衣畢竟不是門票,能不能進場看球才是剛性權利問題,一件衣服的溢價并不妨礙任何人參與免費觀賽。況且市府這套組合拳確實在拉低參與門檻:最貴的通勤成本——到MetLife體育館的鐵路票一開始定在150美元——隨著政治壓力落了下去;紐約輪渡服務也為世界杯按史上最高頻次排班。公共資源堆出來的補償動作是真實發(fā)生的,“限量球衣引發(fā)轉賣”究竟有沒有傷害到任何人的實質權利,本身是個需要論證的題目。
但真正讓這件事變得難以自圓其說的,恰恰是馬姆達尼此前自己劃下的紅線。他批評FIFA的框架要點很清晰:一個平臺是否應當對轉售價格保持沉默。FIFA選擇沉默,于是60美元和6000美元之間的差價完全由投機者收割。上周五,市府對于1150美元的球衣轉售價也保持沉默,差價同樣進了投機者的口袋。區(qū)別只不過在于前者是一個國際體育組織,后者是一個政治辦公室。
一個未經(jīng)約束的轉售市場可以把同類結果復制到任何品類上。上個月宣布門票抽簽時,馬姆達尼承諾“勞動人民不會被排除在他們幫助創(chuàng)造的這項運動之外”,這句話的承諾對象是賽事本身。而周五的事實提供了一個有點尷尬的鏡像:紀念這場賽事的球衣,本身就把勞動人民排除在外了。他們要么承擔2000%的溢價,要么就在92度的烈日下賭自己能排進前1500名。
在《財富》雜志的現(xiàn)場描述中,CityStore店員宣布售罄的那一刻,隊伍里還有大量沒有進店的人。他們當中的不少人是紐約市政服務的從業(yè)者、小時工、因為排班原因提前請了假趕來的球迷。你可以說這件事的規(guī)模很小,遠不能和一場決賽的人流相比;但反過來看,正因為規(guī)模小,反而更值得推敲——它暴露出這位以反投機為旗幟的政治人物在“制造稀缺”這件事上,和他所反對的對象共享了一套底層工具。
于是核心判斷變得簡單了:一個人能否同時擁有兩套邏輯——當別人制造稀缺時,那是貪婪;當自己制造稀缺時,那叫城市營銷。球衣發(fā)售本身可能只是為了傳遞一種參與感,但在無限制轉售的鏡子里,它映出的仍然是同一個形狀:價格被人為壓低在官方出口,價值卻在看不見的角落被重新定價。
這起事件提供了一個關于“反投機”主張的冷樣本:如果只是把矛頭指向別人的平臺而不對自己可控的發(fā)行方式施加同樣的約束,那么60美元變成6000美元的故事就會換個包裝再次上演。周五的球衣熱不會動搖世界杯看臺的結構,但它戳破了一個修辭——當稀缺的按鈕就在你手上,而你選擇不擰上轉售的閥門,那就等于默認了那個你曾經(jīng)激烈反對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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