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揚基】
本周,美國陸軍一架“阿帕奇”武裝直升機折戟波斯灣,但兩名飛行員均被美國海軍部署的無人艇成功搜救,展示了無人裝備在多軍種聯合搜救戰場上的作用。
而本周六,《解放軍報》也報道了人民空軍搜救部隊在“虎口拔牙”的武裝搜救轉型之路上的新發展。搜救墜機飛行員,特別是戰場搜救,歷來難度很大,也是中美兩軍經驗差距最為明顯的領域之一。因此,美軍最新的戰場經驗,對處于追趕地位的我軍來說,仍能起到“他山之石”的作用。
到底贏沒贏,美軍心里清楚
對于面向中東戰場的美國海軍第5艦隊來說,隨時準備接收軍工復合體“老錢”或“新貴”打造的那些“瀕海作戰新玩具”早已是日常。如果不是此次趕上“阿帕奇”墜落后的救援,薩洛尼克公司的“海盜”無人艇并非第5艦隊第59特遣隊麾下最引人注目的裝備。這批艇今年2月交付時,薩洛尼克公司也沒有“未卜先知”地宣傳其具備搜救人員的能力,仍重點提及其長時間海洋監視、適合波斯灣封鎖作戰,乃至集成巡飛彈發射器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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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特遣隊”是第五艦隊常用的臨時部隊番號,2021年9月,為組建無人作戰部隊,這一番號再次被正式啟用。該部現役編制僅為20人(另有數目不固定的“安全承包商”),目前擁有約100艘各型無人艇
從外形來看,“海盜”并沒有為飛行員攀爬提供任何便利,艇上顯然也沒有給飛行員“留座”,更不要說艇上沒有任何救生人員了,從常規角度思考,它并不是一個用于搜救的理想平臺。再參考“兩名飛行員在水里泡了約兩個小時才獲救”的信息,如果是啟動常規預案,美軍從霍爾木茲海峽里頭撈倆直升機飛行員還不至于這么費時,說明美軍中央司令部一開始也并不打算用“海盜”去搜救。
雖然我們并不知道更多內情,但從目前的公開信息來看,中央司令部很可能是綜合幾派人員意見后,才下令第59特遣隊將其在海峽附近執勤的無人艇開往“阿帕奇”墜機的海域。而 “海盜”根據中央司令部數據網絡提供的墜機地點信息,結合本身具備的自動目標探測能力,尋找到仍在海上漂浮的“阿帕奇”殘骸和兩名飛行員并不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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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全長7.3米,有效載荷454千克,最大續航力1000海里,其35節的航速在無人快艇中不算很快,但用于搜救還是綽綽有余
筆者認為,在“阿帕奇”究竟被何種武器擊落、戰場威脅情況尚不明確的背景下,美軍選擇不動用傳統海上戰斗搜救(CSAR)中的核心救援裝備——自衛和生存能力不如“阿帕奇”的其他直升機深入一線,防止出現“葫蘆娃救爺爺”式的不利局面;而改用此前從未作為CSAR主角的無人艇執行救援任務,的確反映了美軍在經歷了那場損耗巨大、成果至今仍受質疑的F-15E飛行員救援行動之后,對戰斗搜救的新思考。
進一步披露的細節表明,“海盜”無人艇在成功完成飛行員搜救后,還將“阿帕奇”漂浮在水上的殘骸拖帶到美軍控制下的水域,以防伊朗繳獲后用于研究或宣傳。盡管系留工作肯定需要兩名飛行員的幫助,但這也的確展現出了無人艇更強的多用途潛力。對于剛剛列裝該艇兩個多月的第59特遣隊來說,這個戰例,很可能會為該部總結“海盜”等各型無人艇訓法戰法,并對廠家提出改進意見提供諸多一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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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會幫助薩洛尼克公司用這款無人艇從美國海軍身上再多賺一筆——此前已經簽下了3.9億美元的合同
無人裝備用于戰場搜救并不新鮮,比如上文提及的F-15E飛行員搜救行動中,美軍就派出了MQ-9無人機負責搜索;但讓無人裝備成為“救人于水火之中”的關鍵元素,從“海盜”這類裝備本身的技術細節,到首長決心和參謀作業環節來看,美軍自己其實也沒有完全做好準備。正如美軍中央司令部發言人霍金斯接受美媒采訪時說,“我們曾在演習中模擬過這種情況,但并不完全像(此次搜救)這樣”。
使用無人艇當此大任,的確有一些讓美國軍迷擔心的不確定因素。畢竟,早在第59特遣隊組建不到一年的2022年8月,該部列裝還不到半年的“帆船探索者”號太陽能動力無人艇就在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繳獲。而在第59特遣隊看來,既然要跟伊朗長期過招,那么接受無人艇的損失就像美國空軍接受MQ-9無人機的損失那樣,是很正常的結果,這使得他們在無人艇運用原則的取舍上,更青睞于較為大膽的使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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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技術上確實無足輕重(伊朗甚至還在事后嘲諷了“帆船探索者”的技術水平),但在特朗普2.0時期,這類“順手牽艇”事件累積起來造成的政治影響,也并非第59特遣隊、乃至第5艦隊負擔得起的
就技術角度而論,從第59特遣隊到第5艦隊,美國海軍并不擔心這些商用元器件拼湊而來的無人艇落入伊朗手中,會對后者起到多大啟發作用——事實上伊朗在無人艇領域也投入了很大精力;而在政治層面上,較為普遍的觀點則認為,無人艇被俘總好過一艘有人艇被俘。但回到CSAR任務上,如果由于無人艇被對手干擾、乃至被俘獲而使得救援行動失敗,那影響的可就不是一型無人艇,乃至一個第59特遣隊的前途命運了。
美軍此次動用的“海盜”無人艇從技術上來說,并沒有什么是我國公開型號無人艇達不到的;與之相比,美軍決策部門發現“阿帕奇”的機組并無大礙,但成熟的現有CSAR手段無法確保安全救人時,拍板動用剛列裝兩個月、功能并非是專業救援的無人裝備擔綱最為關鍵的任務,這一根據現場態勢的靈活決策與立足現有裝備的戰法創新,才是這支軍隊仍被我們稱之為“強敵”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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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說明,對于“到底贏沒贏”這件事,美軍自己是很清楚的
繼續推進海空無人系統協同建設,仍是最優先的
我軍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飛行員搜救,正是在與強敵的殊死較量——抗美援朝空戰中產生的。盡管空戰主要戰場均在我軍與朝鮮人民軍控制區,但為了盡快讓跳傘飛行員平安歸隊,當時志愿軍空軍各師均組建了收容組,一般由正副組長、1名朝鮮語翻譯、1名衛生員、1-2名司機,1-2名機械員(如有可能,負責從飛機殘骸上取下射擊膠卷等重要物證)和若干警衛戰士組成,由駐平壤的中朝聯合空軍后勤部駐朝辦事處衛生股領導。
作為戰火中催生的新事物,收容組在實戰中暴露出了不少問題。首先、也是最核心的問題是“找不到人”:根據志愿軍空軍對空3師、空4師(即后來的空1師)、空6師、空15師和空17師,共48名在朝鮮上空跳傘的飛行員情況的調查統計,除犧牲17人之外,有12人被朝鮮人民軍或朝鮮地方政府收容,11人被志愿軍地面部隊收容,6人被朝鮮老百姓收容,“有幸”被各收容組最先發現的僅有2人(空6師和空15師各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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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犧牲的17名烈士中,有5人因被美軍飛行員掃射降落傘或操縱飛機機翼切割傘繩,壯烈犧牲。1953年4月17日,吳克明在高空被擊落并彈射后,吸取教訓,在延后開傘時機的同時,主動操縱傘繩規避美機掃射,但落地后仍發現傘上有十多個彈孔;圖為1956年7月19日,他駕駛第一架殲-5戰機首飛成功
這是因為當時我軍飛行員缺乏救生電臺,無法提供準確的位置。盡管中朝聯合空軍輔助指揮所或前沿觀察組會提供我軍飛行員跳傘的大致方向和區域,但各收容組普遍反映這些信息過于粗略,在朝鮮北部的群山中很難起到縮短搜尋時間的作用。因此,收容組每次找人都只能采用間接手段:向當地老百姓詢問附近是否有中朝駐軍、朝鮮當地政府機構等,有時甚至還要詢問空戰情況作為輔助。在缺乏準確情報的情況下,“收容組收不到人”也就不足為奇了。
相比“丟人”,其他的問題相對細枝末節一些,但也值得總結:配備的美制“十輪卡”目標較大,易遭空襲而耽誤搜救工作,而且朝鮮道路情況很壞,經常使得大卡車難以通過;冬季作戰時沒有為飛行員準備保暖設備,往往需要收容組成員脫下棉衣棉鞋等為飛行員保暖,加上缺乏熱水壺,這都難以解決經過激烈空戰跳傘后,體能大量消耗的飛行員的失溫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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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米格-15與F-86的“半斤八兩”背后,朝鮮大空戰的背后隱藏著許多看不見的細枝末節
另外,盡管志愿軍空軍嚴禁出海作戰,但因朝鮮河流湖泊比例較高,飛行員如果不注意操作傘繩避開,入水的可能性很大;而如果在入水前沒有及時分離,飛行員易被沉重的傘衣掩蓋而難以游出,加之受傘繩牽扯,最終導致溺水。而各師收容組選拔人員時沒有考慮水性這一因素,也沒有攜帶救生圈,出現過全組人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飛行員犧牲的慘痛教訓。
基于對抗美援朝飛行員救援工作的總結,1955年1月一江山島三軍聯合作戰時,空3師和空12師兩個殲擊機師,空11師(強擊機師)和空20師(轟炸機師)戰前均對參戰飛行員進行了跳傘強化訓練和自救包使用培訓,組建了編制和裝備更加完善的戰場收容組。考慮到冬季島嶼登陸作戰的特殊環境,戰收組均配備小艇1-2艘,除帶有救生圈和急救藥物之外,還攜帶了巧克力、暖水瓶和熱水袋,以及供更換的衣物和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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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炸一江山島的圖-2轟炸機,無論平時還是戰時,多機組人員飛機的救生一直是個難題
除此之外,各艇均配備電臺和報話機,由華東空軍前指后勤部衛生處負責指揮。雖然由于在這場戰役中我軍航空兵無一機損失,使得各部的戰收組都未能派上用場,但它們的準備和部署過程仍是我軍航空兵戰場收容系統難得的一次練兵機會。直到1996年臺海危機時,我軍重新組建的戰場收容組,基本仍然遵循著40年前一江山島戰役時的構成模式,主要“技術裝備”仍以船艇和車輛為主。
根據臺海軍事斗爭準備的需要,我軍第一支航空搜救部隊組建于2004年年底,當時是在原南京軍區空軍航空兵獨立運輸大隊的基礎上,轉隸特種機師并成為空軍航空兵搜救團。該團2005年接裝首批3架直-8K直升機,雖然該型直升機性能較差,不具備真正的全天候搜救能力,還需改裝一批米-171客運型作為補充;部隊當時在人員配備和訓練模式上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也遠大于隸屬同一個師的預警機團;但回頭望去,這就是人民空軍走上現代化搜救模式之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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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型直升機均參加了2008年抗震救災
隨著“脖子以下”改革后各戰區空軍運輸搜救旅的組建,空軍開始從空降兵部隊偵察分隊等單位選拔空中救生員。他們的到來,讓此前人員來源五花八門的運搜旅空中救生員群體中,終于有了一群既具備豐富的乘機經驗、跳傘經驗,又熟悉地面作戰的“領頭雁”。擴充空中救生員隊伍的同時,通過對外軍戰例的分析,包括俄羅斯空天軍在敘利亞的相關經驗交流,我軍運搜旅迎來了一款頗具代表性的裝備:米-171Sh突擊救援型直升機。
某種程度上說,這些米-171Sh的列裝標志著空軍搜救部隊從滿足和平時期需要,正式向著戰場救援的目標發起沖擊。隨著飛行性能更好的國產直-20KS列裝部隊,米-171Sh掛載武器并攜帶搜救隊員武裝伴隨掩護,直-20KS負責直接救援的基本訓練模式逐漸推廣開來。而當部分運搜旅開始列裝空警-500預警機之后,相比過去只能依靠直升機自身,目標發現能力和指揮協調能力都有了巨大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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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軍運搜旅的米-171Sh在演習中發射火箭彈壓制地面目標;由于專業武裝直升機的廣泛裝備,我軍陸航旅/空中突擊旅列裝的米-17系列直升機,近年來很少以外掛大量火箭巢的模式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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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升級、近年來采用新涂裝的米-171看上去與米-171Sh有些相似(圖源:微博@Ds走進哈佛)
無人機配備毫不遜色,又有預警機的加持,隨著聯合訓練不斷深入,一套與美軍有些相似,但顯然結合了自身特點的戰場搜救模式正在我軍搜救部隊生成。《解放軍報》如此報道這套正在摸索中的,多機型互補的聯合搜救模式:
那天,面對“飛行員在‘敵’火力危險區跳傘”的特情,友鄰部隊率先派出無人機前出偵察,精準摸排“敵”威脅目標并回傳信息;某型固定翼飛機結合信息迅速鎖定目標方位后,將態勢信息實時傳至直升機編隊。隨后,編隊果斷出擊,對“敵”進行火力打擊。“敵”威脅目標清除后,直升機編隊快速轉換任務模式:信號搜索、精確定位、出艙吊救……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成功搶回“飛行員”,一條從火線到后方的“生命通道”被打通。 ——節選自《軍報記者基層行|搶救飛行員:先練“虎口拔牙”》(《解放軍報》2026年6月13日 0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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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直-20KS可拆卸短翼的“激活”,以及更新機型的列裝,報道中提及的“武裝機+救援機”編組搜救訓練,“固定翼飛機前出搜索定位+直升機跟進精準救援”等多機互補的協同訓練模式還有很大潛力可挖
如今,面貌煥然一新的空軍特種搜救部隊已經在2025年慶祝人民空軍成立76周年微電影《夢遠》中亮相,直-20KS直升機已經參加了包括中埃“文明之鷹-2025”聯合訓練在內的,國內外多次重大任務。通過與兄弟部隊、友好國家的交流,我軍航空救援力量正在補齊戰時執行敵后武裝搜救作戰中,可能會遇到的諸多短板弱項——在強敵都隨時會遇到新問題的這個領域,承認自己仍有很多短板弱項并不丟人。
隨著人民空軍走向攻防兼備,歷史性邁入戰略空軍門檻,在幾個重點作戰方向上正逐漸具備大規模出境作戰的能力,戰時飛行人員搜救問題越來越不容忽視。相比澎湃發展的先進作戰飛機力量,盡管空軍已經擁有了運搜旅、特搜旅等多支專業救援力量,但從飛行人員的自救能力,到搜救力量建設上仍處于跟隨性發展地位,還遠遠沒有達到“沒有石頭可摸”的境界。而新概念裝備在戰場搜救中的廣泛應用,則又給了我們這支后發力量縮短差距的機會。
雖然美軍這次救援成功,必然會引發國內相關領域的各種跟蹤分析,但這并不是說只有生搬硬套“霍爾木茲戰訓”一條路可走。畢竟相比霍爾木茲海峽,臺灣周邊海況條件要復雜惡劣很多,再加上飛行員逃生后的情況千差萬別,“海盜”這樣的無人艇未必能夠發揮出作用;但比如說有攜帶救生設備的大型無人機在空中待機,在預警機的引導下,將救生設備準確投放到落水飛行人員附近,就能與救援直升機產生1+1>2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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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思路本質上是海軍航空兵10年前驗證使用改裝后的轟-6G作為快速救援機,從彈艙投放救生艇的延續,只是用留空時間更長、任務彈性更好的無人機取代轟炸機
在筆者看來,除了繼續挖掘無人艇在救援領域的潛力之外,繼續推進海空無人系統協同建設仍然是最優先的;當后者的發展到達一定水平時,擺在指揮員案頭的選項自然也就足夠豐富。所謂“謀看似不可謀之奇謀”,底氣是手頭琳瑯滿目各具優勢的裝備,關鍵是各級指戰員對戰場搜救關鍵決心的認知是否一致,既要發揚人民子弟兵為戰友“不拋棄、不放棄”的傳統,又要基于戰場條件冷靜分析各個方案的優劣。
無論無人裝備將如何改變戰場搜救,歸根結底,救人的仍然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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