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點半,防盜門咔吧一聲脆響,很輕,但是我聽得很清楚。
一翻身爬起,走到陽臺,樓下,老公掃了一個小單車,手里還拎著我買的飯盒袋。
桌子上擺著我愛吃的早飯,小米粥,小籠包,煮雞蛋和一小碟腐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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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炸了油條,雖然他把油鍋刷干凈了,可冰箱里油條胚子都是我親手做的,剩多少我一清二楚。
我做了15袋,吃了8袋,現在剩下5袋,冰箱里的腌黃瓜也少了一瓶。
他給誰送早飯去了?為什么要偷偷摸摸?
從四月份開始,他就有點不對勁,經常愣神,從不早起的人忽然喜歡上了運動,一大早就出去,很晚才回來,經常錯過飯點,就算回家吃也是對付幾口,很明顯在外頭吃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打牌輸了錢不敢告訴我,后來覺得不對勁。
絕對有問題。
他有事瞞著我,結婚三十多年了,這是他第一次瞞著我。
我攥著鑰匙下了樓,騎上小電車,悄摸跟在他后邊。
都年輕過,相處了一輩子,說句難聽的,他一撅腚我就知道他拉的什么屎,他絕對有事瞞著我。
我遠遠看著他拐彎往西,一邊蹬車子后背還一聳一聳的,不出意外,應該在唱歌。
春風得意呀!這是背著我第二春了?趙明啟,你行啊,50多了,學會在花間漫步了?
你給我等著,被我逮住,打你個滿臉桃花開!
我氣鼓鼓一路尾隨,他警惕性還挺高,時不時四下張望,還回頭巡視。
哼,幸虧我早有準備。小電車是閨蜜的,衣服剛買的,我戴著帽子,口罩,手套,裹著防曬服,圍得嚴嚴實實,面對面他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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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進了菜市場,看著他輕車熟路走到一個攤位前,女老板熟稔的接過他遞過去的早餐,吃了起來。
他特別麻利地整理著攤子上的菜,一邊整理,一邊招呼顧客,那熟練,殷勤的程度,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男人。
我冷眼瞧著,女人不年輕,眼神很滄桑,不過身材保持的很不錯,干瘦發黃的臉龐,很普通的衣著。
看著真的很一般,舉手投足卻隱隱透著一絲文雅,尤其她笑得時候,嘴角上揚,很熟悉的感覺,我明明不認識她,為什么這樣熟悉?
“秀,你先吃飯,我收拾就行。”我繞到他們背后的位置,剛湊近,就聽見老公和風細雨的話。
聽到這個稱呼,我宛若被一道驚雷劈中,從頭到腳都炸裂了!
李秀蘭,她就算化成灰我都不會忘記的人,四十年了,我居然沒認出來!
我站在菜攤前抖成一團,也不知該生氣還是傷心 直到賣菜的大姐推了我一下,我才清醒,胡亂從她攤位上抓了兩把菜,付了錢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好幾次險些撞上人,腦子里亂的和漿糊一樣,迷迷瞪瞪,兩眼一抹黑。
進了屋,我直直倒在沙發上,淚如雨下。
我倆結婚36年了,他對我從來沒有這么溫和過,他倆在一起,異常和諧,分外協調,可我倆打打鬧鬧過了幾十年,按我閨女的話說,爸媽,上輩子你倆就是怨偶,誰也看不上誰。
其實閨女說的不對,或許他從來沒看上過我,可我對他,曾經一往情深。
我倆是初中同學,還是同班同學,他是學習委員,我是體育委員。趙秀蘭比我們低一屆,一個學校,不過他和她從小就是鄰居,也算青梅竹馬了!
說實話,我一開始對他印象很差,覺得他特別能裝,不就老爸是個廠長么!
我爸也是工人,二級工!可我家孩子多,我媽沒工作,一家人全靠老爸38.6的工資過日子,他是獨生子,父母都是干部,真心比不過。
那時候,同學們的褲子,衣服上都有補丁,屁股上倆靶子,誰家都一樣,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褲子短了結一截,破了補補。
中午帶飯,都是三合面餅子,菜團子,能帶個咸菜疙瘩的都讓人羨慕,可是他,還能吃煮雞蛋,玉米面白面兩摻的饅頭。
我從小飯量大,一個餅子根本吃不飽,可家里弟弟妹妹都在長身體,我不能多拿,只能多灌幾口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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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樹底下灌水,指甲縫的饃饃渣我都沒放過,正舔著,他領著李秀蘭走了過來,若無其事的遞給我倆菜團子。
蘿卜干粉條餡,里面還有油滋啦,光聞著就香迷糊了。
我盯著倆菜團子,沒接。
李秀蘭文文弱弱,衣著干凈,身上一個補丁都沒有,他倆站一起,就像戲臺上的金童玉女,而我……
“姐姐你吃吧,啟明哥帶了好多,我吃不下,天太熱,不吃也餿了糟蹋糧食。”
李秀蘭將飯盒塞我手里,趙明啟笨拙地笑了下,倆人就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白凈瘦弱的樣子,也沒那么難看了。
就這樣,我們三個成了好朋友,趙明啟學習好,經常給我倆補習功課,李秀蘭嗓子好喜歡唱歌,我各種體育項目,玩游戲都拔尖,我們仨愛好,興趣,特長都完全不一樣,可又互相彌補,相處的異常和諧。
我一眼就看出倆人有貓膩,果不其然,他們父輩也是好友,兩家條件都非常好,訂了娃娃親。
一開始我還調侃,后來,再也不提這層關系,雖然我當時并不知道為什么,但其實我很早就對他有了別的心思。
可我也知道,他喜歡的是李秀蘭,而我,只是個愛說愛鬧的傻大姐,充其量算他的好哥們。
初中畢業后,我考上了師范,他倆先后上了高中,漸漸地,我們都長大了,李秀蘭羞澀的告訴我說,高中畢業,他們就訂婚。
恭喜了她以后,我失魂落魄了整整一個月,那時候我終于明白了,我喜歡上了趙明啟。
我覺得自己很齷齪,李秀蘭一口一個姐的喊我,她把她的小秘密毫無保留的告訴了我,可我卻覬覦她的愛人。
我刻意疏遠了她倆,即便寒暑假他們來找我,我也各種找理由推脫掉。
就這樣過去了五年,我在前衛路小學當了老師,我大哥也提了干,老爸揚眉吐氣,當初大雜院最困難的一家人竟然出了兩個高材生。
我順從家里人的安排去相親,沒想到,竟然遇到了趙明啟。
他陪朋友,我的相親對象來相看,看到他的一瞬間,我沉寂許久的心再次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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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沒見,他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曾經清澈的眼神變得事故圓滑,帶著一絲絲拘謹,他變黑了,人也成熟了好多。
一打聽才知道,他高三的時候,父親忽然急病去世,他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后,失去了工作能力,趙明啟不得不放棄考大學,接班進了工廠。
再后來,李秀蘭父親上調,全家去了石家莊,從此,倆人分隔一方,再沒聯系。
聽說李秀蘭沒考上大學,在家里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領導的兒子。
我聽完挺氣憤,打聽了李秀蘭的電話,想打過去罵人,他攔住了我。
“不能怪她,階層不一樣了,既然給不了她幸福,不如放手。我這個情況……沒資格!”
我踹了他一腳,“胡說八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的,不就沒考大學么,你工作了也能考,你努力學習,一定能一飛沖天,飛黃騰達,回頭后悔死她!”
我大咧咧拍了下他的肩膀,他雙眼通紅,眸光炯炯的盯著我,“我能行嗎?”
他看我的眼神兒有點不一樣,我臉頰發燙,第一次害羞地低下了頭。
在我的鼓勵下,他重拾課本,下了班去上夜校,我天天往他家跑,幫他照顧母親,收拾屋子。
爸媽罵過我,這樣的人家會拖累我,可我完全不在乎,我很犟,脾氣也沖,認準了一件事打死都不回頭,我爸媽拗不過我,同意了我倆的婚事。
女兒出生的那一年,他夜大畢業,在我大哥的運作下他在面粉廠提了干,后來又調進勞動局,一直干到副職退休。
我是老師,他是公務員,我倆收入都不錯,日子越過越好。
婆婆一直跟著我們生活,衣食住行都是我負責,我一直照顧了她二十五年,最后三年臥床不起,把屎把尿也全都是我。
婆婆很感激我,臨終時久久攥著我的手流眼淚,她拉著我的手,盯著兒子,喉嚨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我個性急躁,他性子慢,我倆從結婚就吵吵鬧鬧,這么多年,都是婆婆從中調解,她總勸我,明啟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可男人都喜歡妻子溫順,你呀,就是太沖了,一點軟話不會說,女人不能太要強。
媽,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我也想改,可是我總控制不住自己啊!
婆婆含著眼淚把我倆的手緊緊攥在一起,眼角淌下一行熱淚。
“媽,你放心,我倆一定好好過……”他哭了,我也哭了,“我保證不亂發脾氣了,媽,您放心吧!”
婆婆走了,我傷心了好久,認識了30多年,一起生活了25年,在我心里,婆婆就是我另一位母親。
我記著她的話,盡量別那么急躁,凡事不能沖動,婆婆剛走得那幾年,我倆確實緩和了一些,可后來我要退休了,又到了更年期,再也壓不住火。
我知道我的毛病,一點事就上頭,本來就是一點小摩擦,我非得鬧大,女兒沒結婚前,還能勸著我一點,后來孩子結婚搬走了,他也退居二線不需要上班了,我倆天天吵吵,一言不合就干一場,他看著我煩,我看著他也煩。
鬧急眼了我還嚷過離婚,他氣鼓鼓地罵,“張雪梅,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就是個潑婦!”
他摔門而去,我砸鍋摔碗,閨女哭笑不得 ,“媽,你和爸吵了一輩子不煩啊!我聽得都煩!”
我也不想,誰不想退休了兩口子和和睦睦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吵了一輩子,怨偶啊!
有時候我就想,要是當初他家沒破落,他肯定就娶了李秀蘭了。
她溫柔恬靜,他沉穩內斂,他們才是才子佳人,可命運偏偏把我倆栓在了一起。
我霸占了他幾十年,現在,她回來了,我倆是不是走到頭了?
我翻出舊相冊,他和李秀蘭的合影被他小心翼翼保存著,看著兩個人如出一轍的笑臉,我的心,刀剜一樣的疼。
相冊里,還有我們三口人的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我也曾經那樣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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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蘭回保定安家的事,五年前我就聽說了,她老伴去世,兒子找了一個清苑的女老板,在保定安家,我記得當時我還調侃試探過他,表面上他風輕云淡,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以為這么多年他真的忘了,可我都記得的事,他如何忘得了。
他們什么時候聯系上的?不出意外,應該就是這大半年的事。
都這歲數了,還能怎么樣?和他撕破臉大吵一架!還是鬧得人盡皆知?
一向暴脾氣的我,第一次熄了火,太陽穴蹦蹦的疼,我知道,我血壓一定高上去了,可我再也鬧不動了,吃顆藥,我昏昏沉沉的睡著了,睡夢里,我自己拎著行李箱走在滿是落葉的曠野中,我垂垂老矣,滿頭白發。
背后,他倆卻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樣年輕。
門響了,好像有人回來了,廚房里叮叮當當,彌漫著飯菜的香氣。
屋里很安靜,久違的溫暖和諧。
是我期盼已久的老年生活。
可我的心為什么這樣空曠,仿佛一顆心已經停止了跳動。
他喊醒了我,晚飯燒好了,這么多年,他做飯的時候屈指可數,可他卻炒的比我好吃。
以前我倆吵架了,他精心做一桌好吃的,吃完我就消氣了,可今天,我卻吃不出什么滋味。
我沒提今天看見的事,他也沒解釋,或許他根本不知道我跟蹤了他的事。
相反,我倆都比平時和諧,一邊吃飯還一邊聊了幾句外孫子馬上放假要來我家的事。
他還說,過幾天暑假了,全家一起去海邊吃海鮮,你不是最喜歡吃剛上岸的螃蟹么,咱們多住幾天。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格外柔和,唇角還帶著笑。
我想,他看著李秀蘭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的笑容,我想發火質問,話到嘴邊,我卻笑了。
“好,你準備吧!去哪都行。”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幾十年夫妻,有些話真不需要說的太清楚。
吃完飯,我主動去刷了碗,他打開電視看他喜歡的節目。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一切似乎又完全不一樣了!
后記:
自從我看見他們那天開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自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早起鍛煉過,平時不是看電視劇就是下樓和一群老哥們下棋打撲克。
我天天去菜市場買菜,回家燒飯,女兒周末帶著孩子過來吃飯。
我倆再也沒吵過架,也不爭執,女兒戲稱,我媽轉了性了,不發脾氣了,我爸也愛干家務了。
你倆這也太和諧了,我都不適應了,哈哈,真太好了,終于不用當和事佬了。
女兒很高興,我倆不置與否。
我倆都知道究竟怎么了?可誰也不先開口,就這樣一直假裝。
有時候我問自己,都這歲數了,還要離婚嗎?或者就當這事情沒發生過吧。
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這樣的婚姻還要繼續么?
鄰居姐姐和我講了她的經歷,我沉默了,我是個眼睛不容沙子的性格,有點極端。我怕我說錯了話。
愛情,婚姻,生活,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旁人很難理解。
我能看出鄰居對老伴的眷戀和失望,但有些話,我還是覺得問清楚得好。
與其隱忍不了再爆發,不如平靜的說開。
我覺得大哥未必想離婚,但我不是男人,我不理解他的行為。
我也不知該如何勸她。
大伙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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