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齊倩】

在醫院病房，監護儀傳出“滴——”的警報聲，醫生宣告父親顧衛星（喻恩泰 飾）死亡。

“顧衛星，你走了我們怎么辦啊？！”

隨即傳出母親吳開蒂（倪虹潔 飾）的哭喊聲，一旁的女兒顧立言（文淇 飾）呆愣在原地。

入圍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主競賽單元的喜劇電影《燃燒吧！爸爸》，將鏡頭對準了一個普通上海家庭：剛剛去世、活在回憶里的父親，以及在上海弄堂市井煙火中料理后事的母女倆。

這乍看是一部關于死亡和葬禮的電影，但通過荒誕黑色幽默的方式，講述了一場關于夫妻、父女和母女之間互相成長、和解與放手的故事。故事從顧衛星的離世展開，在一場繁瑣而漫長的治喪過程中，母女倆重新認識彼此，也重新理解了那個已經離開的男人。

看完電影，觀眾會恍然大悟。原來，電影標題中的“燃燒”，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燃燒”；電影原定標題《敲碎爸爸的頭蓋骨》，同樣顧名思義，且來自編劇的親身經歷。

如果死亡注定是一場告別，我們能否用笑聲為它送行？

6月12日，《燃燒吧！爸爸》劇組舉行見面會 現場視頻截圖

6月12日傍晚，《燃燒吧！爸爸》劇組在上海國際電影節舉行見面會，導演兼編劇劉瀟陽、編劇張笑影攜主演文淇、倪虹潔、喻恩泰集體亮相。見面會結束后，主創們還與觀察者網等媒體深入對話。

談及創作初衷，劉瀟陽透露，影片靈感源于妻子、編劇張笑影父親去世后的真實經歷。他們希望在影片中，用一系列荒誕“抓馬”事件和黑色幽默包裹住沉重的死亡話題，向觀眾透出溫暖、治愈與真實的力量。

他說：“借著這個片名告訴觀眾，活著的人和逝去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抓馬”媽媽、“書生”爸爸與迷茫女兒

影片的內核很簡單，就是普通家庭一家三口的關系。父親在世時充當了“緩沖帶”，離世后，母女倆一同料理后事、應對繁雜喪葬流程、接待形形色色來客，也被迫直面彼此的差異與愛。

這三位主角，各有各的面孔。

劇照 上海國際電影節供圖

媽媽吳開蒂是小家庭中的“壞人”，用倪虹潔的話說，“不是一個傳統的好媽媽”。

在回答觀察者網提問時，倪虹潔剖析了這個角色。她說，吳開蒂操心無數，想牽制女兒的未來，但為這個家，她付出了生命所有的能量。

倪虹潔說吳開蒂是“隨時隨地大小演的drama queen”，但這是因為她需要處理各種糾紛，頂在最前方。

“她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是過去幾十年來家庭的責任導致她變成這樣子的，”倪虹潔稱，“你不要看顧衛星瀟灑得不得了，寫寫書，家誰來養？所有大事情、小事情，柴米油鹽誰來負責，哪怕打一個小蟑螂沒人打，是吳開蒂打，所以她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12日，倪虹潔對話觀察者網等媒體

爸爸顧衛星則恰恰相反。

顧衛星已經離世，卻幾乎存在于影片的每一個角落。他畢業于復旦大學文學系，滿身書卷氣，卻始終沒能實現理想中的文學抱負。家中的書架像是他的精神世界，也像是他最后的體面。用片中人物的話來說，他有些“假清高”，沉浸在自己的文學理想里。

倪虹潔也形容，顧衛星這個角色“書生氣太重”。

見面會上，喻恩泰笑著感嘆自己的“幸運”：“（導演）挺狠的，他沒搭景，他真的找了一個真實的（殯儀館）場景，我可以看到我自己的‘告別儀式’。”

女兒顧立言，是那個站在中間，最后走出迷茫的角色。

倪虹潔與文淇 現場視頻截圖

影片開始時，她正處于大學畢業和人生選擇的十字路口。爸爸的離世打斷了她原本的人生節奏，也迫使她不得不與媽媽朝夕相處。在與母親一同處理后事的過程中，顧立言逐漸看見了母親強硬外表下的脆弱，也開始理解這個家庭過去幾十年的運轉邏輯。她與母親之間的關系，不再是對抗與誤解，而是在共同失去一個人的過程中，慢慢靠近彼此。

倪虹潔還有一個細膩的說法：“因為愛人的離世，吳開蒂心里被掏了一個小洞，里面藏著無數委屈、彷徨、難受和迷茫；而女兒顧立言一次次扒開它，把它放在陽光下，讓它逐步痊愈。”

導演劉瀟陽給了這組關系一個溫暖的注解。《燃燒吧！爸爸》這個片名，他解釋有兩層含義：一是字面意義上的“燃燒”，保留了最初的黑色幽默氣質；二是“一家人對彼此放生的感覺”——“爸爸燃燒吧，你可以離開了，你放心吧”，展現了一種溫柔的力量。

笑著講死亡，笑著告別

死亡從來不是一個輕松的話題。但《燃燒吧！爸爸》選擇了一條不太一樣的道路。

影片里有大量關于治喪流程的細節：排練葬禮、接待來賓、購買套餐、處理各種突發狀況；顧立言的大學同學甚至組成了一個臨時“治喪委員會”，像籌備畢業活動一樣幫忙操辦后事。現實中的悲傷，被這些荒誕而具體的瑣事不斷打斷。

其中一個情節是，葬禮主持人要求家屬致辭時，顧立言照著模板念稿，結果因為過于緊張而讀串了行。看到這里，觀眾都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這種幽默并非刻意制造笑料，而是來自生活本身。

導演劉瀟陽透露，電影的靈感來自編劇張笑影的真實經歷。“我跟笑影2017年在香港認識，當時她講起關于父親去世的事情。一開始，她講述得有些沉重，但故事很快進入一段荒誕的旅程當中，最后又是以一個意外來收場——對我來說，這很像一個電影的結構。”

后來他們決定寫成劇本。劉瀟陽當時對張笑影說：“這個一定能夠寫成一部電影。”

“這個電影講的是關于生死的議題，本身來說比較沉重，但是我們決定把它特意融在了看似平淡的生活里面，反而讓這個電影變得更加有趣、真實和自然，”張笑影本人則這樣概括創作理念，“有這種戲劇張力的時候，大家不覺得這是假的，其實大家會從這里面看見很多自己生活的影子。”

編劇張笑影回答觀察者網提問

真實感貫穿了整部電影。故事發生在上海，片中有大量滬語對白，弄堂、市井、鄰里關系、老城區生活氣息隨處可見。它沒有刻意展示城市地標，而是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影片中，有吳開蒂多次勸人戒煙的鏡頭。有一次，她告訴吸煙的顧衛星同學，“我們衛星如果早點戒煙，就不會這么早去世”。這段展示得真實又幽默。

回答觀察者網提問時，劉瀟陽稱，他們并不是想勸人戒煙，在電影中，煙是一種意象，是父親郁郁不得志情緒的體現，也是媽媽崩潰情緒的一個出口。張笑影補充了一句，“抽煙確實不好”。

喻恩泰還分享了一個故事。拍攝時，監制徐崢經常在片場，有一次告訴他：“這是一個很少有演員能遇到的機會，你今天親身經歷，感受到這一切，這一切都是真的。”他說：“然后，徐老師非常熱心地把我送進了棺材，我帶著手機，我想我在里面想誰，我就給誰發個信息。”

影片最后，有一句臺詞令人印象深刻。

官方預告片截圖 @電影燃燒吧爸爸

當顧立言流著淚收斂骨灰、“敲碎爸爸的頭蓋骨”時，響起了顧衛星的畫外音：“下次敲輕一點，爸爸頭有點暈。”觀眾們又一次笑中帶淚。

電影結束后，也許觀眾會發現，自己和影中人一樣，都經常是在笑聲中面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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