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賢在麻省理工留學時拍攝的照片
如果讓現如今收藏在大英博物館的來自世界各國的文物盡數踏上歸途,會是怎樣一番景象?90后青年創作者、中國留學生、自媒體博主“Rui同學”用一款自己制作的三維可視化應用產品,給出了最直觀、最震撼的答案。
“Rui同學”名叫瑞賢,來自東北。他用AI工具收集了散落在大英博物館里來自99個國家的近5000件文物的家鄉坐標,其中涉及中國的文物有330件,并以全球三維地圖為載體,將它們與故鄉的位置相匹配。只要點擊文物圖片,觀眾就能了解某件文物的“身世”,包括它此刻放置于大英博物館哪一個展廳;再搭配動態三維畫面,就可以讓不同時期流落到大英博物館的世界各地的文物“踏上歸鄉之路”。他又依托這份三維動態地圖創作了一條名為《假如大英博物館的文物都回家》的視頻,發布在社交平臺。作品很快引發網友們的廣泛關注,還被很多人搬運到海外社交平臺,迅速在多個國家取得巨大反響,被多名科技工作者、藝術家,甚至外國大使館的官方賬號轉發。
當文物流失這一宏大且沉重的議題被大眾清晰直觀地感知,這個帶著全人類共通情感的作品,正在跨越地域、語言與文化的壁壘,收獲全球網友的共鳴。
“每個光點背后都是一段離家的故事”
作品在海外視頻平臺的單條瀏覽量達數百萬
2025年12月底,瑞賢開始在自媒體賬號上更新自己用AI制作的《治愈打工人的賽博花園》《跟著電影看遍世界》等一系列三維可視化動態作品,而《假如大英博物館的文物都回家》是2026年3月初發布的。從更新第一個系列視頻到“文物回家”的海外“出圈”,瑞賢用了不到三個月。
“有做文物回家這個主題的想法是過年的時候,從著手開始到制作完成,大概花了2周時間。”瑞賢說。在這個應用中,人們可以看到它清晰還原了大英博物館近5000件館藏文物的來源國別、收藏時間與源流概況,讓大眾以全景視角看清全球流失文物的分布脈絡與漂泊軌跡。沒有刻意煽情,沒有主觀評判,以大英博物館的公開資料為依據,采用沉浸式視覺語言,還原了文物流散的歷史圖景。
正是這份獨特性,讓這條視頻迅速爆火海外,在某視頻網站中,單條瀏覽量就達到數百萬。視頻中,他的旁白真摯又克制:“你可以看到他們以卡片的形式矗立在自己真正的故鄉,讓整個星球被文明的光點覆蓋。比如埃及的羅賽塔石碑,是解讀埃及象形文字的關鍵;比如荷魯斯之眼;如果大家去過大英的話,相信大家對這些原本在帕特農神廟上的藏品會有很深的印象;比如在中國的區域,我們可以看到顧愷之的畫作。”
瑞賢還特意增加了一個動畫功能,顯示的是藏品按照被大英獲取的時間先后順序,依次移動到大英博物館。但如果再次點擊“回家”,可以看到他們又移動了起來,從倫敦出發,沿著當年去到英國的路線返回,在三維空間劃出了一道道弧線,跨越山海、慢慢散開。回家的路途或遠或近,但在這幅三維地圖上,他們最終安然“飛”回了自己的故鄉。這一刻,這些文物以這樣獨特的賽博方式“回家”了。
“這不是一個冰冷的數據項目,每一個光點的背后,都是一段離家的故事。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讓更多人看到值得被記住的國寶們。”瑞賢說。在這近5000件文物中,來自埃及的羅塞塔石碑引起了他強烈的情感共鳴。19世紀初,它被當作英法戰爭的戰利品輾轉來到英國。它的出土對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破譯有過巨大幫助,是大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之一。瑞賢了解到,這些年,埃及的考古學家等各界人士一直未曾放棄過將它接回家的愿望,曾集體呼吁大英博物館將其歸還。
本科學校就在大英博物館旁邊
常年沉浸式觀察讓他跳出單一視角
談及這部爆款作品的創作初衷,瑞賢告訴北青報記者,靈感源于自己的生活體驗。本科在英國倫敦求學期間,他的學校就在大英博物館旁邊,相距僅三四百米,日常散步、吃飯的間隙,他就會經常進大英博物館參觀。“進去之后就先看到埃及館,然后慢慢逛到希臘館、中國館……”常年的沉浸式觀察,讓他對館內來自全球各地的文物、不同文明的文化印記有著深刻的印象,也直觀感受到文物流散是全球性的歷史議題。
不同于以往相關話題的探討里僅聚焦中國文物流失的單一視角,瑞賢選擇了更宏大、包容的視角。他認為,“文物回家”所承載的家國情懷是全人類文明共通的一份情感,“如果單獨做一個國家,我相信這個作品也不會在世界范圍內受到如此程度的歡迎。單一國家文物回歸的視角下,其實很容易陷入一個對抗的敘事”,瑞賢說,他希望剝離主觀情緒,站在人類文明共生的角度展現這個議題。
他還計劃將該項目打磨為公開可瀏覽的線上產品,免費向全球大眾開放,讓所有人都能直觀查閱全球文物源流,同時也在積極對接各大博物館,探索線下落地展示的可能性,讓技術真正服務于文化傳播。
18歲出國學設計畢業回國轉型程序員
34歲“大齡裸辭”又赴麻省理工深造
很多人對這個令人震撼的作品背后的作者產生好奇。在接受北青報記者采訪時,瑞賢簡單介紹了自己的人生履歷,一個跨界青年的人生路就這樣被勾勒出來:
他1990年出生在遼寧,18歲赴英國的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學平面設計。完成本科學業后,瑞賢舍棄了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碩士深造資格,選擇回國入職頭部互聯網企業,成為了一名程序員。入職初期,他負責產品設計相關工作,十年前又主動突破職業邊界,從設計轉到深耕研發與算法領域。
2024年,34歲的他又做出了讓大家意外的決定:“裸辭”。當時的瑞賢,手握互聯網大廠的優厚薪資,對于年過三十的他來說,放棄現有生活重返校園,“大齡裸辭”需要承擔風險的勇氣。經過反復思考與權衡,他最終遵從內心,果斷辭職全力以赴備戰留學。
事實上,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與麻省理工結緣,在工作時期,他就曾成功申請到該校的研究員崗位,積累了頂尖院校的科研經驗。在申請麻省理工學院城市研究與規劃系碩士項目時,他提出了AI大模型與數據可視化展示融合研究的創新方向,新穎且落地的研究規劃,獲得了招生導師的充分認可。之后,瑞賢成功拿到麻省理工的錄取通知,以及含金量極高的全額學費獎學金及專項生活補助,徹底解除求學的后顧之憂,得以全身心投入專業研究與技術深耕。2025年,瑞賢從麻省理工畢業,決定再次回國,安家上海開始創業之路。
從正統藝術生轉型程序員,再到玩轉AI技術,顯而易見,瑞賢的人生始終圍繞著沉淀與破兩個關鍵詞展開,這也讓他走出了一條區別于大多數創作者的跨界之路:藝術設計專業打底、互聯網實戰經驗沉淀、頂尖名校AI科研深造,帶著沉甸甸的收獲,回國扎根人文原創創作。
用AI解鎖更多人文表達
電影地圖、詩詞山河等系列作品獲10萬+點贊
《假如大英博物館的文物都回家》并不是瑞賢的第一個“爆款”可視化作品,在此之前的一個月,他的另一條《跟著電影看遍世界》的視頻已經在社交平臺獲得10萬+的點贊量。之后4月份推出的《跟著詩詞去旅行》也輕松成為點贊量將近二十萬的爆款。《跟著書籍去旅行》《我把AI新聞種植在賽博花園》等可視化作品也是數萬點贊的高流量作品。
他專注AI三維可視化創作,始終圍繞人文題材做內容,不追逐短期流量,先后完成世界神話地圖、世界電影地圖、中國詩詞山河、當代情緒治愈等多個主題的三維應用作品,都是他用AI技術解鎖的人文表達領域。
“你是否在看某個國家的電影的時候,突然對那里的風土人情產生濃厚興趣,想要一探究竟?如果有一個可以按照電影國家和區域來劃分、并標注在世界地圖上的工具,只要點擊相應國家就可以快速查詢瀏覽。”作為一個電影愛好者,瑞賢分享了《跟著電影看遍世界》的創作初衷。
在《跟著詩詞去旅行》中,他把165首古代詩詞與祖國的大好河山聯系在一起。“點擊這些懸于山河之上的詩詞,就能看到李白醉于廬山之上,飛流直下三千尺;崔顥登臨黃鶴樓,遠眺黃鶴一去不復返;蘇軾縱馬密州郊野,老夫聊發少年狂。”他依托AI技術,結合地理坐標,甄選經典古詩詞,還原廬山、赤壁、姑蘇等詩詞地標對應的山水意境,采用寫意水墨風格,將文字中的晚風、鐘聲、飛雪、江流具象化,讓它們動起來,在他的作品里人們便能跟著詩詞踏遍華夏山河。
同樣,他也給作品設計了很多細節:鼠標移到《望廬山瀑布》時,會有瀑布從天而降;在《過零丁洋》中,他加上了“拍在岸上的海浪”;點擊《楓橋夜泊》時,會響起陣陣鐘聲;他還讓武漢的黃鶴樓有白鶴鳴聲飛過,讓大漠升起孤煙、東北下起大雪。
瑞賢透露,這個作品做了兩個月,“框架幾天就搭好了,但細節很花時間,比如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覺,用的是水墨畫風格,配色使用的是千里江山圖的風格。我希望每一幀截圖出來都能夠當屏保,只有這樣宣傳我們的文化,才能讓人們認識到我們的文化可以這么美。”
很多人問他為什么不直接用現實的地點照片來搭配詩詞,他說,他想保留中國古詩詞字數少、留白多卻意境悠遠的感覺,這才是對古詩詞精神內核的還原。
全程使用vibecoding人工智能方法制作
制作時間從數月縮短到幾周
作品爆火后,來自海內外的多元討論讓瑞賢深有感悟。不少網友被視頻背后所展現的家國情懷與文明的共通性打動,也有不少網友聚焦于他每條視頻里都會提到的vibecoding這一新興名詞。
vibecoding,正是輔助瑞賢完成所有復雜AI作品的核心方法,也是他最想分享給網友們的關鍵概念。“用AI幫助你去實現什么內容、去做開發,在以前可能是一個非常難的事情,離普通人很遠,但是現在vibecoding讓普通人也可以實現。”
Vibecoding是一個2025年2月才誕生的新興概念,如今已經被眾多科技愛好者爭相學習和應用。資料顯示,vibecoding意為氛圍編程,是一種由人工智能輔助的編程方式。該方式以開發者向AI提出自然語言需求為核心流程,通過大型語言模型生成代碼,在代碼能運行時直接應用,出現問題時再通過自然語言反饋要求AI修改。
“自然語言就是像我們現在說話聊天的感覺。”瑞賢解釋道,vibecoding就是依托各類AI工具幫自己代碼,也能幫忙搜索數據,他只需要在其中一直修正AI所做的工作就可以了。瑞賢每一部作品的誕生,都經歷了創意構思、史料梳理、數據校對、技術建模、細節打磨、美學優化的完整vibecoding流程。
比如,大英博物館館藏數據雖然公開可查,但如果采用傳統人工方法,光資料整理收集這一步可能就要花上數月甚至更長的時間。但他借助vibecoding技術,使用各種AI工具實現了高效篩選、抓取、整理海量數據,從800余萬件館藏中,精準篩選出99個國家和地區的近5000件代表性文物,逐一核對、校準每一件文物的屬地坐標、入藏年份、文化背景。整個創作周期大幅壓縮,只用了兩周時間就完成了從數據梳理、場景搭建、動態渲染等全流程工作,將成品制作了出來。
只有人的審美才能賦予AI溫度和厚度
“AI的意義是治愈人而非制造焦慮”
在這個時代,AI技術的優勢顯而易見,但瑞賢始終保持著清醒的認知與獨特的創作理念。在他眼中,AI從來不是顛覆創作的工具,而是賦能創作的好伙伴。作品里的每一朵花、每一座山、每一幅地圖,都體現的是創作者的審美。
網友們驚訝于他將天馬行空的奇妙點子幻化成三維視覺產品的超強能力,不僅是主題新穎,作品在線條、色彩、結構等方面的審美也十分考究。“AI能夠高效完成數據整合、模型搭建、畫面渲染等基礎性工作,而真正決定作品生命力的,永遠是創作者的審美、思想、情懷與態度。”瑞賢說,審美的設計和美學的呈現正是AI無法給予產品的東西,他要不斷判斷和修正AI呈現的效果是否完美兌現了他的想法,從平原、丘陵和山脈的顏色,云彩、海浪的形狀,到地圖的肌理。
給AI“喂”指令時,它給出的效果可能不符合預期,要判斷是明暗問題,還是配色、肌理問題。比如一開始,AI生成的廬山瀑布只是實心的白色水柱,他讓AI“不要用全實心”,瀑布要“有霧氣”,還要“有漸變”;《跟著詩詞去旅行》敲定最終版本前,他至少換了11個主題配色。
這也是瑞賢區別于其他AI創作者的核心特質。他不依賴AI流水線式生成內容,而是以自己扎實的藝術審美把控畫面質感。AI為他提速增效,而他為AI作品注入溫度與審美,真正實現了技術、藝術、人文三者的交融。
關于時代焦慮,瑞賢還打造出AI可視化作品《治愈打工人的賽博花園》。他覺得,當下AI快速迭代,相關新聞層出不窮,各類“不學習AI技術就被淘汰”的焦慮言論充斥網絡,加劇人的內耗,“技術的終極意義是服務人、治愈人,而非制造焦慮”。他的賬號“麻省理工Rui同學”不吝分享藝術生如何掌握AI工具的內容,以及他在麻省理工的學習收獲。在這個人人都在談論AI的時代,他希望更多年輕人意識到AI技術正在改變人的生活;他也想告訴人們,技術從來不是冰冷的工具,創作也從來不是流量的追逐,而是傳承文化、傳達審美、治愈人心,更是連接全世界共通精神的溫暖載體。
本版文/本報記者雷若彤
記者手記
面對這個18歲出國留學,藝術專業科班出身,還不斷轉換身份、突破界限成為“技術大牛”的采訪對象,我總是試圖挖掘出他更感性的一面,比如孤獨、比如身份認同。但瑞賢卻告訴我,他更希望用一種更正面積極、更實際的敘事方式去看待同齡人中常見的人生困境。他告訴我,比起說自己孤獨,不如說自己學會了觀察。異鄉多年的求學、生活經歷,塑造了他包容、平和、通透的特質。“我享受自己去看展,享受自己在英國走不同的街,那時你會聽見自己,也會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正因如此,他練就了敏銳的感知力與獨立的思考能力。
可以感受得到,他文科生的外殼下,是一顆理科生的大腦。他向我強調,自己也不希望把精力放在文科思維下常有的精神內耗中,拒絕自怨自艾的牢騷。因為這樣反而會忘記了去解決問題,“困難來了,就解決它,將來還會有其他的困難出來,那就繼續解決將來的困難,只有不斷學下去,才能有更多的內容產出和收獲。”這與他現在偶爾陷入選題和流量焦慮時的處理方法一樣,“當你知道自己需要去控制焦慮的時候,雖然焦慮還是會來,但你就知道去怎么解決它、面對它了。”
這樣的處事邏輯,支撐他一次次主動跨界、規避內耗、持續實踐,最終擁有藝術審美、算法技術和AI應用三重專業背景。
他的主頁置頂了一篇自己寫的文章:《34歲去MIT(麻省理工)讀書晚嗎?》瑞賢是這樣回答的:“對‘大齡’來說,當有想去讀書的這個念頭時,我也時常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在和很多的麻省理工和哈佛實驗室同學和教授聊過后,大多數人都覺得年紀大了也無需太過焦慮,畢竟是帶著現在的經驗去做這件事情。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優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