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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主動或被動脫離原有職業,選擇進入陪伴業務的人,本質上從事的是情感勞動,這或許正是技術發展、AI浪潮持續擴散取代不了的服務
文 | 王麗娜
編 | 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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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王小
在北京一所知名醫院的門診樓大廳,駐足觀望不到十分鐘,便有人上前輕聲詢問是否需要陪診服務。
詢問者是一位身材嬌小的中年女士,穿梭在人群中尋找潛在的客戶,以支撐她最新的這份工作。她自稱曾做過財務、賣過車險,去年工作了多年的4S店關停后,她進入時下新興的陪診業,陪伴患者就醫問診、代為排隊和取藥等。
不遠處的角落里,一個中年男士對年輕的男子講解著什么。仔細聽下去,原來是一對帶教師徒正在現場教學,他們復盤剛剛完成的一單陪診服務,回顧服務中需要關注的事項。講解完成后,年輕的男子還需要在手機上填寫陪診小結。
這是2026年5月下旬的一個上午,初夏的熱氣還未完全升騰。這家全國聞名的醫院一如往常地忙中有序,十多年前它的日均門診量就已破萬,外地患者超過半數。
大廳里人頭攢動,不同科室和檢查室的通道上,擠滿來回奔走的身影:步履蹣跚的老年人、輪椅上行動不便的患者、異地就醫的人。他們身邊一些是家屬或親友,亦有不少是護工、陪診師。這樣的場景,在醫療資源豐富的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并不陌生。
截至2024年末,全國60周歲及以上老年人達3.1億余人,中國每4人-5人中就有一個60歲以上的老人。中國不僅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還有近億單身。這兩個群體催化了諸多新興職業,如陪診師、養老護理員、健康管家等,這些職業因門檻較低、靈活性強,成為不少中年人職業轉型的新選擇。
不過,如果只將這些新興的職業定義為“跑腿”“陪聊”等簡單勞務,就低估了它的可存在性。在AI(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之時,這些中年人的二次職業選擇也折射出中國人生活方式與消費需求的深刻變遷。
No.1
這個行業,40歲以上更有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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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診師之間的競爭,從線下場景蔓延到線上。
41歲的陪診師張田甜最近返回老家,陪伴面臨升學季的女兒,但手頭的工作并未停下。投身陪診行業五年,張田甜積攢下不少客戶,不用再去跑醫院拓展客源,線上就能承接陪診業務,轉交給她帶出來的學員跑單,雙方按約定比例進行收益分成。
曾做過艾灸師的張田甜,五年前敏銳抓住了在老齡化浪潮中悄然興起的機會。當時,她還在北京三里屯的餐飲店打工,偶然在手機上刷到陪伴患者就醫、跑腿代買藥物也能當作謀生的差事,果斷辭工。花費1299元,跟著網上找到的老師學做陪診,“就是在線上聽課,聽對方講他是怎么做起來的,他的故事”。第一個月她連房租都沒賺回來,靠著幫老師和保險公司跑單,熬過艱難的前三個月。
陪診師早在十多年前就已零星出現,初期主要有個體陪診和金融、保險業為部分客戶提供的增值服務兩種模式。2015年前后,中國出現一批專門從事陪診商業服務的平臺機構,但因當時市場需求不旺等各種因素,這些機構多數未發展起來。
隨著人口老齡化加深、家庭結構的改變和陪伴經濟興起,近年來,陪診師才逐漸被公眾熟悉。
2026年1月,畢馬威等機構發布的保險行業陪診服務市場洞察報告顯示,國內目前已累計注冊1048家陪診相關企業和機構,絕大多數在近三年內注冊成立。近一兩年來,一些大型的互聯網平臺也推出陪診服務。
iiMedia Research(艾媒咨詢)數據顯示,中國情緒經濟市場規模呈上升趨勢,2024年中國情緒經濟市場規模達23077.67億元,預計2029年將突破4.5萬億元。
這個龐大的潛在市場吸引眾多的人加入。最近幾年,張田甜陸續帶出來幾名學員,有前程序員、廚師、企業員工,也有曾經的房產投資客,最高齡的一名學員跟她媽媽同齡,如今63歲。
張田甜也勸退一撥撥求當學徒的人,“很多人問陪診師是不是月入過萬元,有能掙到錢的,像我們這些干久的能,但新入行的想在這行業生存下來很難”。這個行業主要服務老年人,陪診師必須踏實耐苦、有同理心,有一定專業性又細心周到,甚至比患者和家屬“想得還要周全”,才能沉淀下來,留下口碑和黏性客戶。
“現在連家政公司都來承接陪診,將來行業將更加規范,若是你的服務不好會被像沙子一樣篩掉。”張田甜說。
一些平臺、養老機構和醫院都在探索和創新養老服務,比如與傳統護工不同的醫療護理員、扎根社區的陪診師等,近兩年應運而生。
自2025年7月起,“陪醫無憂”智慧陪醫服務平臺(下稱“陪醫無憂”)首先在北京市和平里街道開展服務試點,面向老年人特別是高齡獨居老年人開展陪醫服務,同時開展陪診師實操技能公益培訓,培育扎根社區的專業陪診師隊伍。
接受完兩期培訓后,2026年初,47歲的吳英邁出陪診接單這一步。吳英此前在一家國企從事財務工作,近幾年因企業受市場波動影響,她從職場回歸家庭。看到街道發布的一則陪診師的公益技能培訓后,吳英前去試聽。與吳英同期參加培訓的人,多數是像她一樣尋求職業新出路的中年女性,因各種原因回歸家庭的“寶媽”,其中也不乏此前供職大廠的職員。
培訓中授課的陪診師,是一名耐心細致、共情力強的前幼兒園園長,這激發了吳英從事養老服務的同理心。陪診不僅能幫助別人,還能補貼收入,這對于開朗、熱情的吳英來說,是一個并不難轉型的新就業方向。
陪醫無憂平臺北京負責人任澤明對《財經》表示,陪醫無憂已連續開展6期公益培訓,連同即將進行的第7期培訓,將累計培訓近千人,目前已有200余人具備獨立上崗的服務能力。
與其他平臺不同,陪醫無憂組建的陪診師團隊,是以全職媽媽、低齡退休人員、中年就業群體為主體的社區化陪診隊伍。“尤其是40歲以上女性群體優勢明顯。”任澤明解釋稱,這個年齡段的女性通常是家庭成員的“健康負責人”,有豐富的就醫經驗,她們往往責任心強、細心體貼,認知水平和綜合素質較高,能給予客戶較高的情緒價值。
這些年,隨著家里老人歲數漸長,吳英對跑醫院就不陌生。她住在北京市的核心區,家附近就有多家知名醫院,家里的老人看病就醫都是吳英陪著,甚至是不熟悉的老家來人就醫,只要遠親舊友們開口,她都會應承下來駕車陪同前往醫院。
2025年9月,公益招募第一期學員時,因擔心湊不夠三十四人的開班人數,陪醫無憂在立足和平里街道的同時,聯動了另外幾個街道。“后面發現多慮了,第一期報了60多人。”任澤明說,在家庭之外,他們渴望通過工作實現自我價值,為自己和家庭賦能。
No.2
被人需要的工作
從事陪診幾個月來,吳英更傾向于陪同年長的老人——她覺得他們更需要她。
在一二線城市,醫療資源高度集中,異地就醫普遍,疊加家庭結構變遷、工作壓力增大的現實,一些子女無法陪同老人,找人陪伴成為無奈或便利之舉。
2026年初,吳英開始接單時,她像一個職場新人一樣,忐忑、緊張、興奮,提前一天去本就熟悉的醫院“踩點”。吳英此前的工作是與數字打交道,如今轉換為主動服務他人,這讓她既擔心服務不周,又怕露怯。
她的第一位客戶是醫藥健康領域的專業人士。兩人在醫院見面后,看到對方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衣著講究,吳英便意識到:自己無需過多介紹,也不必反復問詢,高效就醫、簡單輕松,才是這位客戶最需要的服務。
還有一次,一位70多歲的老人,獨自拖著行李箱,早上7點就趕到醫院等待辦住院手續,讓吳英一眼讀懂了老人心里的孤獨。還有一些老人,一句話要重復10到20遍,她知道,對方需要的是她格外的耐心。
吳英善于觀察,與老人長期共同生活的經驗,她能分辨出老人的病痛哪些是疾病所致,哪些可能夾雜心理因素,施以不同的共情方式,在陪診時盡力幫老人舒緩情緒,也讓重回就業場域的吳英,逐漸找回自己的價值。
一對同時就醫的老夫妻,吳英看到丈夫眼袋深陷,顯然是長期照顧老伴,睡眠嚴重不足。輪椅上的妻子骨折反復發作,曾經在工作中小有成就,體面、能干,如今則敏感脆弱。因為骨質脆弱,每一次挪動都需要小心翼翼,幫助老太太上次衛生間要耗時40分鐘,吳英幫助她更換紙尿褲、整理衣服,在醫院的公共衛生間里難以顧及隱私,老人感覺難堪。吳英寬慰,“別人還羨慕你有人照顧呢”,化解老人的尷尬。同時照顧兩位老人就醫問診,這需要吳英高效協調,妥善回應老人的不同需求。
在陪診這對老伴兒就診時,吳英真切感受到了老人生病后的疼痛、忍耐,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的愧疚——生病了,還擔心不能幫子女照顧孩子。這對老人的子女之一在北京打拼事業,生育較晚孩子還處于幼年,不能經常陪伴老人就醫,只好在網上下單找人陪診。在每次就醫前后的反復溝通與反饋中,吳英又體會到了老人子女的不易,“有工作要忙,還有自己的小家和大家,你得先顧好小家才能顧大家,這個時候子女也很為難”。
當下,養老服務的諸多新興職業,如陪診、照護、助老員、健康管家等,如果只定義為“跑腿”“陪聊”等簡單勞務,就低估了它的可存在性。這些主動或被動脫離原有職業,選擇進入養老服務業的人,本質上從事的是情感勞動,那些付出難以被一一量化,這或許正是技術發展、AI浪潮持續擴散取代不了的服務。
2026年初,民政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培育養老服務經營主體促進銀發經濟發展的若干措施》,首次發文支持陪診助醫服務,將其納入養老服務體系。
張田甜在從業的第三個月發展出了自己的黏性客戶,那是一位72歲的前列腺癌老人,引發骨轉移,需要定期做放化療,兒子長期在異地上班。從高鐵站接上老人、攙扶老人坐進輪椅那一刻,張田甜就化身老人的臨時家人。
在這些新興職業中,從業者若想勝出,需要在專業服務和情感投入間找到平衡,建立與客戶的深度連接。
張田甜跑前跑后負責老人所有就醫事項,預約各項檢查,規劃下次復查。這個老人,張田甜短短續續陪診了半年,當時一般每單4小時298元。她在需要時幫老人穿鞋子,還常有超時,她并不計較。送老人回住處時,還會再陪老人聊會兒天。這位老人的老伴兒患有阿爾茨海默病,記憶減退,一遍遍問她“你是誰啊”,她就把對方“當成老小孩哄”。
當患癌的老人病情到了終末期,身體疼痛難忍時,張田甜就幫老人輕柔推拿疏通經絡,“那個時候,你只把他當作患者,袖手旁觀的話,這個過程你是做不下去的”。
“陪醫無憂”平臺首席服務官高峙屾表示,陪診師在提供就醫規劃、陪診問診等服務時,為客戶提供家人般的服務,還必須要做好風險評估,比如,“防突發意外、防跌倒、防走失的風險”。
這幾年,張田甜陪診過千余位患者,大部分是異地來京就醫的老人,有一些則是年輕人和孩子。北漂的年輕人,一個人做核磁、CT,無人陪伴心里發慌,習慣了在網上下單的一些年輕人會找個人陪診。年輕的孕婦,每一次產檢家屬未必都能有空,有人陪伴會更令人放心。還有一些是帶著孩子看病的寶媽,張田甜觀察到,孩子因近視、感冒發燒、多動等原因來到醫院,常常需要做多項檢查,母親抱著、牽著孩子,分身乏術,如有人負責排隊、登記、取號,就醫效率能提高不少。
隨著互聯網平臺、保險公司、家政公司涌入養老服務行業,一些中年人和年輕人也涌進來。陪診競爭不可避免,有的單價越開越低。但張田甜說,真正好的陪診師,不愁沒單子,也不擔心被AI取代,“就看你的服務里有沒有溫度,能不能比客戶更懂他的需求”。
No.3
直面疾病和疼痛,看見衰老
吳英發現,那段賦閑日子里時隱時現的焦慮消失了。
“當你帶了不同類型、不同疾病的人去看病,你就發現再多的錢,再有能力也好,還是要有個好身體。”吳英感嘆,健康真好。
張田甜也有類似的感受,她見過一個90后的肺癌患者,隨身帶著氧氣筒來京就醫,幾天后張田甜從醫院取出CT報告,準備郵寄給對方時,家人告知她已經不需要了。“人走了,那么年輕的一個孩子,還沒好好看世界,而他的父母就這么一個獨子。”
在醫院里,衰老每天都在發生。一次次直面老人的衰老與疼痛之后,服務者們明白,現在她們被需要,未來自己也終將老去。
吳英給自己的定位是一個全科陪診者。高峙屾表示,平臺推出“專科陪診”培養計劃體系,將復雜的就醫場景精準劃分為35個專科方向。后續,他們還將拓展共建資源,依托醫院開展專科培訓,讓陪診師真正懂病情、懂流程、懂醫院。
心血管科、神經內科、腫瘤科,這些是學員們最常選的專科方向。“這些是常見疾病,身邊或者家中有老人有這些疾病,學員會比較感興趣,學起來也有動力。”高峙屾說。
去年底,居住在山東的李亮(化名),比較養老護理員和醫療護理員區別后,考取了養老護理員資格證。此前,他的母親在醫院做手術,他發現護理人員的手法嫻熟,讓患者感受到舒適,“自己做起來就很笨拙”。考慮到家有照顧老人需求,又能給將來擇業準備一個退路,便加入考證行列。
52歲的李亮,此前在金融行業工作,這些年遭遇不順,進入餐飲業又趕上餐飲行情艱難。人到中年轉型困難,在他看來,養老服務行業未嘗不是一個可行的選擇,畢竟老齡化程度正在加深,“老人需要照護,科技再發達這也是剛需”。
考證培訓時,李亮發現與他有同樣想法的還有一些提前退休的人員,準備轉型的外賣員、快遞員、出租車司機、月嫂等,干不了重體力勞動的建筑工人等,年齡大多在40歲以上。
拿到資格證之后,李亮被中介公司安排上崗,進入醫院重癥監護室服務客戶。戴上一次性手套,照顧患者大小便,最初他會有“一秒鐘的不適”,但他很快調整到從容自然。但也有人干了不到一周就走人。
人到中年,李亮更清楚工作的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會有落差感”。看到患者插滿管子躺在床上,疼痛難捱的患者情緒失控發脾氣,李亮更加明白病人的疼痛與照顧者伺候他人的不適相比,“不在一個等級”,他們更需要被照顧、安慰和鼓勵。
在兩個多月的照護工作中,李亮善于學習和記錄。看到兩例20歲以下的腎病患者,有個孩子和他兒子一樣的年紀,“看得心疼”。聽到醫護人員聊起一些疾病的年輕化趨勢,他便留心一些醫療知識。他會在手機上記錄,一些疾病典型的身體表現和引發原因,比如,可能引起腎病腎衰的生活習慣因素有:酗酒、熬夜,生活不規律;進水量少,或長期處于憋尿狀態;飲食長期不合理不健康,“經常性喝飲料,吃外賣”。
李亮說,這些常識有助于幫助自己和親人,“不確定疾病什么時候到自己身上,注意身體,老年生活質量才能高一些”。
在做了兩個多月重癥患者護理后,近日李亮辭去了這個工作。他還想再琢磨一下如何經營餐飲,家中孩子上高中正需要人做好后勤照顧,還有一個較重要的因素是“收入與預期有差距”,中介公司的抽成比例較高,每單按金額大小“抽15%或20%”。不過,李亮表示,“這個行業是作為退路,可以隨時回去。”
高峙屾的想法是,需要進一步明確陪診師的邊界,確定陪診師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醫院需要陪診師協助做哪些服務能更好幫助診療,減少陪患矛盾。
對于所在平臺的陪診師,高峙屾對他們期待更高。他希望這些人能扎根社區,成為聯結醫院與患者的養老服務專業人才。在養老服務日益規范化和精細化的將來,他們可以憑借個人的學習與韌性,成長為健康管理師、養老規劃師、助老員等,支撐未來老人的需要,也賦能自己的就業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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