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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fēng)驟雨》是周立波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在這之前,他翻譯過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肖氏的這部小說,也反映的是蘇聯(lián)的農(nóng)村題材,周立波在翻譯的過程中,可以說是逐字逐句地攻讀了肖氏的小說技法、人物構(gòu)成、情節(jié)設(shè)置以及語言修辭,因此,他在寫作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的時候,必然要向肖洛霍夫的風(fēng)格吸取營養(yǎng),討教經(jīng)驗。
可以說,肖洛霍夫習(xí)慣性使用的一些修辭技法,也在《暴風(fēng)驟雨》里融入到小說的敘述中。看起來,《暴風(fēng)驟雨》是一部地道的中國小說,但它的立足中文風(fēng)格的修辭手法,烙印著明顯的肖洛霍夫的習(xí)慣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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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暴風(fēng)驟雨》中,多次提到刺刀這一個實物,但作者在描寫它的時候,卻屢屢提到它的閃光。看起來,這是一種很正常的光學(xué)折射現(xiàn)象,但實際上在現(xiàn)實生活中,刺刀的光亮只有對準光源,才能感受到它的折射,但在文學(xué)的語言中,刺刀的存在,是依仗著光亮體現(xiàn)出來的。在《暴風(fēng)驟雨》小說里,刺刀的光亮,并不是證明這刺刀非常鋒利,而只是一種即景生情的修辭,起到的是一種語言的裝飾的作用,可以說,是一種意象的體現(xiàn)。而這種意象的使用喜好,就潛藏在肖洛霍夫的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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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看看《暴風(fēng)驟雨》里的多處關(guān)于刺刀的描寫:
——上部第6節(jié):插在槍尖的刺刀,在星光底下,閃著光亮。從稍遠的后面一望,這一小列槍尖上的長刺刀,好像是在劃開灰蒙蒙的天色似的。
——上部16節(jié):雪亮的刺刀和扎槍的紅纓,在早晨的太陽光里,閃著晃眼的光亮。
——上部19節(jié):擦得雪亮的刺刀,在黃燦燦的太陽里,一閃一閃晃眼睛。
——上部19節(jié):車道上,在確青的苞米葉子和深紅的高粱穗子的中間,雪亮的扎槍頭子在斜照著的太陽里閃著光亮。
每一處寫到刺刀,都有要提到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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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頓河》插圖
我們在肖氏的作品里,也可以看到這樣的描寫手法:
——《靜靜的頓河》332頁:陽光從刺刀刃上滑下來。
——《靜靜的頓河》1993頁:在太陽的暗淡光亮下面閃著藍光的刀刃,在他們的腦袋頂上冷颼颼地和熟識地閃動著。
——《靜靜的頓河》333頁:村莊的后面露出了樹林的頂子,像許多綠色的尖刀一樣刺進了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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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頓河》插圖
而莫言對肖洛霍夫的作品是爛熟于胸的,他的作品里的大量意象,均來源自肖氏作品。作為肖氏的一個忠實學(xué)徒,他的作品里,也經(jīng)常性地涉筆成趣地寫到刺刀上的光亮:
——《豐》:刀刃上游走著寒冷的光芒,我恐怖地閉住了嘴。
——《紅高粱家族》:刀刃閃出一線寒光。
——《檀香刑》:刀刃上反射著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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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我們可以看到周立波與莫言都從肖氏那里學(xué)法了精密的意象體系,豐富了兩位中國作家的語言厚度,當(dāng)然,也使他們在語言的使用中,會出現(xiàn)那么一點小小的不謀而合。
另外,在《暴風(fēng)驟雨》中,還有諸多的刻畫人物的程式、展開沖突的情節(jié)、現(xiàn)實生活的軼事遙相呼應(yīng)著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我們略舉數(shù)例:
《暴風(fēng)驟雨》中,在描寫趙玉林決心挑戰(zhàn)惡霸地主的前夜,有一大段心理描寫,他思前想后,決定克服內(nèi)心里的怯懦,站到揭露惡霸的前沿中來,為此他思謀了一夜,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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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細膩的內(nèi)心博弈,在以白描為主的《暴風(fēng)驟雨》中,顯得相當(dāng)?shù)耐怀觯驗橹芰⒉ú辉敢庥萌唛L的西洋化小說的心理活動風(fēng)格,取代中國小說里白描見長的敘事特點,但是他在描寫趙玉林的內(nèi)心世界的時候,不惜花費大量筆墨以及一個囊括了長夜漫漫的時間,來完成對人物內(nèi)心沖突的刻畫。
無獨有偶,在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中,在描寫到一個比較正直的農(nóng)民康德拉脫準備放棄家產(chǎn)、加入集體農(nóng)莊的前夜,也是輾轉(zhuǎn)反側(cè),內(nèi)心展開痛苦的激烈的思想斗爭,一直到天明,方才堅定了自己的站位國家政策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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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周立波在敘事時,明顯地吸取了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里的這一段心理刻畫,連兩個人在失眠時抽煙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我們先看看《暴風(fēng)驟雨》里的描寫:
——他躺下來,稱心快意地抽著他的短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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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
——整個晚上他都沒有睡覺,只是躺著在吸煙。——
《暴風(fēng)驟雨》:
——女人靠著鎖柱躺下來,不大一會,也發(fā)出了細小的鼾聲。——
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
——康德拉脫躺在他的打著鼾的老婆旁邊,用那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凝視著夜的深暗,這樣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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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fēng)驟雨》:
——他進來睡時,院子里的雄雞已經(jīng)拍打著翅膀,叫頭遍了。——
——在快要天亮的時候,他睡著了。但就是在夢里,他也感覺到事情困難而煩重。——
兩部小說都用一樣的流程,容納了主人公的內(nèi)心里的抉擇過程,我們可以在這兩者之間看到相似的心理流程與場景規(guī)定。
《暴風(fēng)驟雨》寫到郭全海與劉桂蘭結(jié)婚之后,家里分到的一匹母馬就要生產(chǎn)了,小說里寫他來到馬棚,把生下來的小馬,用衣服裹著移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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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忙走近馬槽邊一瞅,馬爬蛋了。一個漆黑的小玩藝在它后腿跟前蠕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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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駒子躺在它媽媽的后腿的旁邊,亂踢蹄子,掙扎要起來,可是老也起不來。它渾身是粘粘的水漿,凍得直哆嗦。郭全海跑進灶屋拿出一個破麻袋,蹲在旁邊,擦干它身子,完了把麻布袋蓋在它身上,用手掐斷它的臍帶,抱它起來,用棉袍的大襟小心地兜著,就往屋里走。劉桂蘭也跟著進去。躺在地上的青騍馬嘶叫著,想要起來,卻起不來。夫婦倆抱著小*崽*子,放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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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里寫到農(nóng)民康德拉脫家里的母牛也產(chǎn)下了小牛,然后主人把小牛犢抱到家里,兩部小說都通過這一細節(jié),反映了農(nóng)家人對牲口的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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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去,看見母牛正在產(chǎn)胞衣,而一只小小的,多毛的,白鼻子小牛,已經(jīng)干凈了,而且在可憐的顫抖著,用它的濕冷的嘴唇尋找母親的乳*頭。康德拉脫急忙奪去胞衣,提防母牛去吃,因為他和一般人一樣的相信,要是它吃了胞衣,它的乳汁就要有十二天不能夠飲用。于是他把小牛抱在他懷里,用他的呼吸的暖氣溫暖它,用他的上衣邊幅包著它,他帶著它跑進屋里。
“一只小公牛!”他快活的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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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fēng)驟雨》里寫到“地主的尾巴”李振江為了怕家里的財富被村民奪去,展開了快速消費,小說里寫道:
——李振江叫他小姑娘在大門外放哨。他屋里的和兒媳婦,二兒子和三兒子都來到下屋,七手八腳的,點起豆油燈,用麻布袋把窗門蒙住,拿起砍刀,沒有一點聲音,不留一星血跡地把一口豬殺了。當(dāng)夜煮了一大鍋,全家大小拼命吃,吃到后來,脹得小姑娘的肚子象滾瓜似的。肉吃多了,十分口渴,大家半夜里起來,一瓢一瓢地咕嚕咕嚕喝涼水。第二天,男女大小都鬧肚子了,一天一宿,女的盡往屋角跑,男的都往后園奔。——
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里村民為了逃避財產(chǎn)歸公,也來了一個集束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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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種陰險的謠言,到處傳播著。于是他們殺了。他們一直吃到走不動路。每個人,從最小的小孩到最老的老人,都鬧肚子痛。晚餐時候,家家的食桌,被煮的和烤的肉的重量,壓得咯咯的響。晚餐時候,每個人都有著一張油嘴,每個人都好像赴了喪禮的饗宴一樣的打嗝。大家都好像梟鳥一樣的吃得昏頭昏腦。——
在人物的細節(jié)的描寫上,周立波也有著他的一些很奇怪的用法,比如,他多次提到小說里的女性,有著漂亮的眉毛,他甚至忽略人物的外貌姣好的提拎,而屢屢著重于人物眉毛的俏麗,實在會給人一種“眉占臉巢”的怪異感。
比如,小說里形容白大嫂:“她的漂亮的漆黑的眉毛還是皺著在一起。她的氣還沒有消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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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在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里,描寫女人的妖媚,也是強調(diào)了眉毛的漂亮,如小說描寫村書記的風(fēng)流老婆時,說“她的彎彎的、優(yōu)雅的眉毛,老是微微的揚起,好像常常在等待著什么快樂的事情一樣……”
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周立波為什么用一種中國白話小說里不多見的描寫視角,來表現(xiàn)女人的姿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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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fēng)驟雨》表面上是一本土得掉渣的中國化的小說,但它的骨子里,有著蘇聯(lián)小說的底氣與底色。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蘇聯(lián)小說對中國文學(xué)的巨大影響,包括莫言的小說,很多情節(jié)與意象都取自肖洛霍夫的作品,而根本不是什么《百年孤獨》。有興趣的,可以參看筆者《莫言抄襲大揭底》,搜索一下即可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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