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東臨沂7億元農業實訓基地淪為酒店會堂,到多地種植戶作物遭村民哄搶,再到個別項目圈占資源、撂荒跑路——近年來,圍繞“資本下鄉”的爭議頻頻進入公眾視野。支持者看到技術與管理的外溢效應,質疑者則警惕資本侵蝕耕地紅線、異化為圈地游戲。
資本下鄉,究竟是激活三農的“鯰魚”,還是跑馬圈地的“過客”?
針對這一復雜命題,觀察者網對話了農業投資顧問謝凱。他結合一線經驗,剖析了資本下鄉的三大核心驅動力,同時也不回避投資回報周期漫長、退出機制缺位、地方政績沖動導致項目走樣等現實困境,并嘗試回答了一個關鍵問題:資本與鄉土,如何才能實現共贏?以下是對話實錄。
【對話/觀察者網 李泠】
·資本下鄉搞農業
觀察者網:從您的觀察來看,近年來工商資本“下鄉”的主要驅動力是什么?
謝凱:在房地產興起的那些年,工商資本“下鄉”的主要驅動力是政策紅利和土地增值預期。隨著城市房價上漲,土地增值預期增強,工商資本介入農業項目,普遍是為了跑馬圈地,搶占城市核心地段或周邊的土地資源。
那時候我接觸過好些個農文旅項目,其中農文旅并不是主角,配套的商業地產項目才是。換句話說,這些項目在立項之初,就不是以農文旅為主要盈利點,賣房、店鋪、公寓等才是真正的目的。還有一種做法是以農業項目立項,配套點狀用地和建設用地,然后經過一段時間,以農業項目經營不下去或城市周邊用地緊張為由,將農業用地轉變為工業用地或建設用地,手段可謂五花八門。
近年來,房地產市場行情下行,疫情又讓地方財政雪上加霜,整個農業產業投資因此趨于理性,甚至變得謹慎。現在還能下場投資農業項目的,幾乎以國央企和地方政府的投資平臺為主,其主要目的之一是為了立項發行地方債。
從我這段時間接觸到的地方農業項目來看,很多農業項目是不及格的。但業界通常也理解,它們之所以不及格,是因為地方迫切希望把項目做大,以便拿到大額資金,實際上又是將到手的資金挪作他用,比如還債、發工資等,真正能留在項目上的資金很少。基于這種情況,地方政府迫切需要招商引資,引進與立項項目相匹配的企業,到他們規劃的園區項目中進行相關的投資與運營。
當然,現在仍有部分民營企業繼續投資農業。除了像新希望、溫氏、海大、通威等原有大型農業集團不斷擴產能之外,還有一些采取農業單品策略的企業在擴張。后者得益于農產品消費升級帶來的市場機會,這些企業由于采用單品策略,將農產品商業化,做到一年四季連續供應,且產品質量穩定,深受渠道和消費者的歡迎。這些企業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也體現了國內消費者價值觀從“物美價廉”到“物有所值”的成熟。
觀察者網:從投資回報周期和收益率來看,農業項目與工業、服務業相比有何特殊性?很多資本反映“農業投資周期長、見效慢”,這一痛點目前有無突破路徑?
謝凱:傳統的農業項目主要靠天吃飯,拼的就是種養殖規模和個人運氣。種養殖規模越大,天時好、行情好,就越賺錢;天時差、行情差,就越虧錢;天時好、行情差,農產品增收不增利,甚至可能虧人工錢;天時差、行情好,大概率有價無市,虧的可能性更大。綜合這四種情況,虧的概率更大一些,所以我身邊的朋友說,投資傳統農業項目無異于賭博。
我接觸的農業項目要求更高,與不少工業、服務業項目相比并不遜色。例如我們的工廠化黃牛肝菌項目、工廠化生態循環水養蝦項目,這類工廠化項目標準化、工業化程度高,可復制性特別強,生產出來的品質也特別好,能達到綠色有機標準。除了生產出來的是農產品,其他流程幾乎與工業生產無異。這類農業項目產品技術性強、溢價率高,投資周期自然短,見效快。這也與一般工廠化農業項目有很大區別——目前國內不少工廠化農業項目,完全是靠農藥、化肥、抗生素、獸藥等培養出來的,菜無菜味,肉無肉味,產品品質甚至不如普通農產品,讓大家談工廠化農業項目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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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化黃牛肝菌(“見手青”)項目 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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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化生態循環水養蝦項目 作者供圖
觀察者網:部分地方出現資本“跟風進入、虧損退出”的情況,導致土地基礎設施破壞或農民失地失租。根據您的了解,資本最后虧損退出的常見原因有哪些?換言之,您認為資本下鄉搞傳統農業,其中最容易被低估的風險在哪里?
謝凱:資本退出最常見的原因有三:
一是對農業項目投資的風險和難度判斷有誤,前期過于樂觀,導致項目在建設或運營中問題不斷,最后信心喪失,提前退出; 二是項目啟動和運營資金準備不充分,部分依賴政府補助資金,一旦補助資金不到位,項目就面臨停滯或倒閉風險; 三是不少農業項目由農業科研院校的專家教授主導,他們普遍重科研、輕實踐,缺乏項目運營經驗,導致項目失敗率居高不下。
而資本下鄉最容易被低估的風險,是農業、農村與農民之間的風險。
觀察者網:對于下鄉經營農業項目的資本來說,如何處理好與農村、農民的關系,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比如過去兩三年,出現不少種植戶農作物遭當地人哄搶的新聞——譬如,2023年,河南周口,藥材遭村民進地“撿拾”;2025年,內蒙古赤峰,近200畝白菜被人拎麻袋哄搶。與此同時,媒體上不乏“資本下鄉,不能虧待老鄉”之類的聲音。對于如何理順這組關系,您有什么看法或建議?
謝凱:我身邊好些朋友也經歷過類似情況,例如,有朋友去湖南投資農業項目,林下種植的仿野生鹿茸菇時常被當地村民盜采。他與村領導溝通后,給村民發了告知通知書,農場定期向村民免費開放采摘,限定好時間和區域,讓村民能采到新鮮的鹿茸菇。村民如果覺得這鹿茸菇好,也可以幫忙賣,以最優惠的代理價給村民,讓他們帶貨,這樣還能給村民帶來更多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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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種植菌菇的項目 作者供圖
舉這個例子就是想告訴大家,如何平衡和理順農業、農村、農民三者之間的關系。既然我們的農業項目放在農村,就必然涉及當地農民的利益。政府雖然可能已經協調好土地、資源關系,但這并不意味著跟自己毫無關系——正是因為自己農業項目的導入,才有了當地今天的變化。因此,項目方更需要替當地村民謀福利。例如,可以把自己的農產品有條件地贈送給村民,引導他們宣傳、帶貨,把他們綁定在自己的利益鏈條上。這樣就比較容易與村民打成一片,減少不必要的矛盾,形成利益共同體。
我們很多項目方一心撲在項目上,很少與當地村民共情、交集。最常見的現象是筑起籬笆,彼此不來往,似乎誰都瞧不上誰。一旦出現問題,疑心就會在彼此之間加重。時間一長,長期積累的猜忌甚至有可能成為極端事件的導火索。
觀察者網:可否從您朋友這個案例出發,總結下目前資本下鄉比較成功的模式有哪些?這些模式在利益分配、風險分擔上各有什么特點?
謝凱:我了解的比較成功的模式有好幾種,但核心都有一定的共性,那就是當地核心產業經濟要得到發展和強化。
以我們工廠化食用菌項目為例,項目方租用村里的土地,雇傭村民做農業職業工人,并培養他們成為技術人才、管理者,再通過農村合作社擴大規模,逐漸形成產業鏈。這樣不僅讓村民就近有工作,工資待遇還能隨村里產業化水平提高而逐步提升,形成了農業、農村、農民三者之間的正向發展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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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傭村民做農業職業工人 作者供圖
“非農化”亂象背后的政策與監管
觀察者網:您一開始就提到一些“非農化”“非糧化”亂象,近期央視《焦點訪談》也曝光了一起相關案例:山東臨沂一個投資7億元的“現代農業公共實訓基地”,里面建滿了酒店會堂,卻找不到任何農業設施。我們的一位作者所在的三農研究團隊曾調研9省42個村的農業項目,也發現這些項目最后幾乎都不在做農業。可以說,這類亂象不在少數。
謝凱:在我看來,這類亂象普遍出現的原因是傳統農業項目不賺錢,大家心里都清楚,與其把錢像打水漂一樣花出去,不如建些實在的項目,日后或許還能用上。但非農項目要發債或爭取項目補助資金并不容易,有些地方就利用國家對欠發達地區農業發展的重視,以農業項目立項發債或爭取補助,這樣獲得國家審批通過的概率會更高一些。
觀察者網:有觀點認為,資本下鄉“非農化”的根源在地方政府——為了政績和考核,傾向于引導資本投向鄉村旅游、康養等“好看”的產業,而非農業本身。作為投資人,您與地方政府打交道時,是否也感受到這種GDP導向的壓力?理想的政企合作模式應該是什么樣的?
謝凱:在我與各地地方政府打交道的過程中,地方政府引導資本投向鄉村旅游、康養等“好看”的產業的情況是有一些,但并不全是。關鍵還是在于地方是否適宜做這類產業,這很重要。前些年房地產紅火的時候,這類項目比較多,也容易獲得資方認可;現在房地產啞火,很多地方政府更注重引入目前比較時髦的人工智能、AI大數據、低空經濟等產業。
我認為理想的政企合作模式就是政府搭臺、企業唱戲,這樣才能雙贏。政府應該想辦法引入或培育當地的主導產業,不能資源分散、遍地開花,那樣不利于產業企業的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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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農文旅項目如今冷冷清清 作者供圖
觀察者網:那您認為基層政府在篩選資本、設計退出機制方面應該承擔哪些關鍵職責?
謝凱:我個人與基層政府打過很多交道,發現很多基層政府并不具備篩選資本的能力,更談不上設計退出機制。不少基層政府是“為上不為下”,看到一些國家級媒體報道某個農業項目,就跟風跟進,缺乏辨別項目的能力。有些項目方為了迎合基層政府的需求,把項目包裝得很好,再通過資源和關系讓地方政府上馬,最后普遍以失敗告終。
我個人認為,政府應發揮好“守門人”的角色。如果要引入資本投資,可以充分利用當地產投、農投專業人才的優勢,讓他們去對接和設計專業方案。當然,有些基層政府沒有影響產投、農投的能力,這就需要上一級政府統籌規劃,避免資源閑置或過度投入。
觀察者網:有學者提出應建立“農業投資風險保障基金”或“土地流轉履約保險”,您認為這類制度設計的可行性和難點在哪里?
謝凱:在我看來,農業項目的風險判斷和預防處理前置是投資領域的第一位。首先要判斷項目的可行性,如果項目本身都沒有可行性,再多的保障也無濟于事。項目具備可行性之后,中途才可能出現運營風險,這時“農業投資風險保障基金”或“土地流轉履約保險”的價值才能凸顯出來。
目前,這類制度有一定可行性,難點在于如何判斷農業項目的可行性,以及確保資金使用的公平性、合理性、效益性,真正能幫助到這些農業項目。
觀察者網:最后一個問題,如果請您給準備下鄉的資本方提三條核心建議,會是哪三條?對渴望引入資本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您又有哪些忠告?
謝凱:第一條,要思考自己的資本是否契合當地產業發展,并有機會成為當地的主導產業之一。第二條,要考慮如何用自己的資本給當地的農業、農村、農民三方賦能,處理好這三者的關系,實現良性發展。第三條,要確保自己的資本足夠充裕,在未來三到五年內,即使不靠項目本身也能存活下來。
對于渴望引入資本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我的忠告是:資本很多,逐利是第一位的。如何讓資本賺到錢的同時,順便把農村集體經濟也發展起來,這很重要。這是一個雙向選擇的時代,任何一方的一廂情愿,后續都可能難以維系。要清楚自己需要怎樣的資本,是否有能力和當地政府一起駕馭好資本,這些都非常關鍵。自身強,才能匹配更強的資本。要避免“等、靠、要”和“抱大腿”的思維,提前做好產業規劃,有目標導向,才能抓住機會,引入適合自己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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