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時間，網上就會冒出一堆“大明遺民”。他們刷著“山河破碎風飄絮”，寫著“崖山之后無中華”，把崇禎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樹供成了精神圖騰。你要是好心提醒一句“明朝也沒那么好”，立刻被扣上“韃子”“漢奸”的大帽子。我有時候真搞不懂這幫人是不是穿越劇看多了——你們到底喜歡明朝什么？喜歡朱元璋扒人皮？喜歡朱厚照建豹房？喜歡朱翊鈞三十年不上朝？還是喜歡崇禎砍自己女兒胳膊？
別鬧了。大明王朝，從里到外，從根到梢，就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朝代。你要是真想給它哭墳，不如先問問自己：你哭的是那個被錦衣衛抓去詔獄、活活打死的老百姓？還是哭那個被征去修紫禁城、累死在工地上的民夫？還是哭那個因為欠了三錢銀子稅就被充軍發配的農民？他們的墳，誰去哭？
要理解明朝為什么爛在骨子里，你先得理解朱元璋這個人。中國歷史上那么多開國皇帝，劉邦是混混出身，劉秀是貴族出身，李淵是關隴集團，趙匡胤是武將。但朱元璋是什么人？乞丐。放牛、要飯、當和尚、造反，他這輩子吃過最多的不是米飯，是白眼。這種經歷給他留下了一個終生不愈的心理疾?。簶O度自卑，又極度多疑。
他自卑到什么程度？當了皇帝之后，最恨別人提“和尚”“禿”“光”“賊”這些字眼。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寫了“作則垂憲”，里頭有個“則”字，諧音“賊”——殺。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寫了“垂子孫而作則”——殺。常州府學訓導蔣鎮寫了“儀則”二字——殺。你敢寫“生”字，“生”跟“僧”同音，朱元璋覺得你在影射他當過和尚——殺。一篇文章殺一片，這就是明朝初年的文字獄。
他多疑到什么程度？開國功臣，殺了一批又一批。胡惟庸案，殺了三萬多人；藍玉案，又殺了一萬五千人。殺得血流成河，殺得滿朝文武上朝之前先跟家人訣別，因為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活著回來。李善長，七十七歲了，退休在家養老，朱元璋想了想覺得不放心——殺。徐達，開國第一功臣，據說背上長疽不能吃鵝，朱元璋偏賜他一只蒸鵝——徐達含淚吃了，死了。
但最讓人不寒而栗的是，朱元璋不只是殺功臣，他連老百姓都不放過。他搞了一套“里甲制度”，把全國百姓編成戶籍，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里，互相監視，一人犯事，鄰居不舉報就一起受罰。這跟商鞅的連坐制有什么區別？沒有區別，朱元璋就是商鞅的加強版。他還搞了“路引制度”，老百姓出門哪怕只去隔壁村，也得有官方批文，沒有路引就是流民，抓到就是充軍。整個大明王朝，就是一個巨大的監獄。朱元璋是典獄長，錦衣衛是獄警，老百姓是囚犯。
所以你別跟我說明朝“開放”“包容”“有風骨”。那是對士大夫說的，對老百姓，明朝只有兩個字：榨和防。榨你的血汗，防你的反抗。
明朝的財政，我可以用一句話總結：對老百姓往死里收，對皇親國戚一分也要不著。
朱元璋定下規矩，朱家子孫世世代代由國家養著。親王年俸一萬石，郡王兩千石，往下到將軍、中尉，每個人都要領錢領糧。到明朝中期，宗室人口已經膨脹到幾十萬。光山西一省，全省的財政收入還不夠給當地的藩王發工資。怎么辦？從南方調糧，從百姓身上加派。農民種一年的地，收成的六成以上交了稅，剩下的連糊口都難。
這些王爺們拿了錢還不滿足，他們在封地上瘋狂圈地、搶田、占產。河南的土地，一半以上歸了藩王；成都平原七成的地是蜀王的；湖廣的良田，“王府莊田十居七八”。農民沒地種了，只能去給王爺當佃戶，交了地租還得服勞役。福王朱常洵的例子我前面說過了，但有一件事很多人不知道：福王在洛陽的莊田，本來該是兩萬頃。河南地不夠怎么辦？從山東、湖廣再劃。兩萬頃是什么概念？兩百萬畝。一個王爺一個人占著兩百萬畝地，上萬戶農民無家可歸。你猜李自成攻破洛陽的時候，這些農民在干什么？他們比闖王還積極。
而朱家的這些蛀蟲不但不交稅，朝廷還免了他們的一切賦役。也就是說，這個國家最大的負擔——宗室——對國家財政貢獻是零。不但不貢獻，他們還在拼命吸血。到了萬歷年間，每年供給宗室的祿米超過八百萬石，而全國的田賦總收入不過兩千萬石。近一半的田賦被拿來養了一幫蛀蟲。崇禎年間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了，這幫王爺們寧可看著國家亡，也不肯掏出一分錢。崇禎的周皇后想回娘家借錢，她爹周奎萬般不情愿地捐了五千兩，后來李自成進城，從他家抄出五十多萬兩。你說這種人，王朝不亡，天理難容？
很多年輕人喜歡明朝，是因為錦衣衛、東廠這些名字聽起來特別酷。影視劇里的錦衣衛，飛魚服、繡春刀，帥氣逼人?？烧鎸嵉膹S衛是什么？是一群穿著制服的殺人機器。
錦衣衛有自己的監獄，叫“詔獄”，不受任何法律約束。進去的人，先打一百殺威棒，不死再審。審訊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夾棍、腦箍、烙鐵、釘竹簽、灌辣椒水。你要是嘴硬，他們就讓你“站重枷”——一副幾十斤重的枷鎖戴在脖子上，站都站不起來，幾天就死。你要是還不招，他們就讓你“梳洗”——用滾水澆在身上，再用鐵刷子刷你的肉，直到刷出骨頭。這些酷刑不是我在編，是《明史·刑法志》里白紙黑字寫著的。
而這些酷刑，大部分時候不是用來對付什么十惡不赦的罪犯，而是用來對付那些“疑似對皇帝不忠”的人。你說了一句“嘉靖皇帝煉丹求仙，荒唐”，錦衣衛聽到，你全家都得死。你寫了一首詩，里頭有“清風不識字”之類的字眼，錦衣衛認為你諷刺朝廷，你下獄。你的鄰居嫉妒你，跑去東廠舉報你“私藏禁書”，你就被拉去詔獄，活活打死。
整個明朝，廠衛的勢力從來沒有真正被遏制過。嘉靖時期，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權傾朝野，百官見了他要下跪。天啟年間，魏忠賢的東廠爪牙遍布天下，老百姓晚上不敢點燈說話，因為怕被“訪事人”聽到。到了崇禎朝，錦衣衛和東廠稍微收斂了一點，但沒多久又死灰復燃。

這種無處不在的恐懼，讓大明社會變成了一潭死水。沒有人敢說真話，沒有人敢交朋友，沒有人敢跟鄰居多說一句話。你以為你在看《繡春刀》，其實你在看《1984》。
如果你覺得《甄嬛傳》里的后宮爭斗已經夠精彩了，那我建議你翻翻明末的歷史。那幫大臣斗起來，比后宮可怕一萬倍。
東林黨、浙黨、楚黨、齊黨、宣黨、昆黨……派系多到你記不住。他們在朝堂上互相攻訐、彼此陷害、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國家的錢糧、邊防、賑災、治河，全被拋在腦后。每個人腦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對方搞下去，讓自己的人上位。
天啟年間，閹黨掌權，東林黨人被大規模迫害，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這六個人被魏忠賢害死在詔獄里，史稱“東林六君子”。他們的罪名是什么呢？說白了，就是反對魏忠賢。魏忠賢為了整他們，羅織罪名、嚴刑逼供，這些人死得極其慘烈。楊漣死的時候，土囊壓身、鐵釘貫耳；左光斗被折磨得體無完膚，死后還被暴尸。
可你千萬別以為東林黨就是什么好人。他們得勢的時候，對付起別人來也是一樣的狠。崇禎皇帝一上臺，清除了魏忠賢，重新起用東林黨人。結果呢？這幫人馬上開始內斗，東林黨內部又分裂成若干小派系，互相罵對方是“偽東林”。這種內耗一直持續到明朝滅亡。李自成圍北京的時候，守城的太監和大臣還在互相指責是誰耽誤了戰機。真是“國恒以弱滅，獨漢以強亡”的反面教材——大明，是以爛亡的。
明朝滅亡最諷刺的一幕，不是崇禎上吊，而是軍餉問題。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兵臨北京城下。崇禎急召群臣商議，希望大臣們帶頭捐款，給守城士兵發餉。結果呢？首輔魏藻德捐了五百兩，陳演說自己窮得叮當響，一分不捐。崇禎的老丈人周奎，被太監暗示了好幾次，才不情不愿地捐了一萬兩，第二天又跑到皇后那里哭窮，硬是要回了五千兩。這幫人嘴上喊著“忠君愛國”，但真要他們掏錢的時候，一個個比鐵公雞還摳。
李自成進城之后，用了一種極其簡單粗暴的方式籌餉——拷餉。他把明朝的官員和勛貴抓起來，嚴刑拷打，逼他們交錢。魏藻德被夾棍夾斷了十根手指，交出了數萬兩白銀。陳演也被拷打致死，交出的財產不計其數。周奎就更絕了，他的家產總數超過五十萬兩。一個國家的首富，不是商人，不是地主，而是皇帝的岳父。而就在同一個時間，守城的士兵已經幾個月沒發餉了。你說這叫什么國家？
崇禎自己也有責任。他太愛面子，太愛猜忌，太愛甩鍋。他前前后后殺了十一個兵部尚書，逼死了無數能臣干將。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信任任何制度，結果就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城破那天，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來救他，這不是偶然。
我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給清朝唱贊歌。清朝干的那些破事，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獄、剃發易服，樁樁件件都是血債。但你不能因為清朝是壞蛋，就說明朝是好人。這兩個朝代就像兩個惡霸，一個打完你跑了，另一個接著打你。你非要懷念第一個打你的那個，說你被他打的姿勢比較帥。這不是有病嗎？
真正值得同情的，是那些在明朝高壓統治下茍延殘喘的老百姓。他們被沉重的賦稅壓彎了腰，被廠衛的陰影嚇破了膽，被藩王的圈地逼上了絕路。王朝的興衰，對他們來說只是一次次的換一個主子。明亡之后，他們沒有哭；清亡之后，他們也沒有哭。因為他們知道，誰來都一樣，苦的都是自己。
所以，別再為大明哭墳了。那個朝代，從朱元璋設立錦衣衛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得好死。你非要哭，不如哭哭自己——怎么過了幾百年，還有人把這套東西當成了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