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羅主義”將西半球視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依托,重新定位了其在美國整體對外戰略中的優先次序,致力于打造一個美國國土安全至上、美國經濟利益優先、為美國大國博弈戰略服務的新地緣空間
在美國右翼民粹勢力看來,美國更應從長遠布局出發,將西半球整體嵌入美國的全球布局和戰略框架之中,尤其要迫使拉美國家再度扮演類似二戰時期的“戰略后方”和“戰爭伙伴”角色,為美國開展大國競爭提供穩固的地緣支點、資源保障與體系支撐
西半球糧食、能源、礦產等資源稟賦突出,地理空間遼闊,經濟規模在全球主要地區間具有比較優勢,在美國看來,西半球不僅可以保障其持續發展,還可以打造成由其主導的、有能力與東亞競爭的經濟圈
“唐羅主義”誕生于美國霸權相對衰落、世界多極化加速發展、全球南方群體性崛起的時代。它的戰略目標是應對美國內外困境、緩解霸權焦慮,試圖通過集中資源鞏固“后院”的方式,來為大國博弈和重建全球霸權積蓄力量
“唐羅主義”體現了美國在全球霸權衰落的背景下謀求鞏固區域霸權的策略變化,是以霸權手段發力“控盤”、對抗世界多極化與拉美自主化發展趨勢的極端嘗試
文 | 嚴謹
2026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250年間,美國歷經了47任總統,他們基于對國內國際形勢的認知提出具有個人色彩的論斷、主張、戰略并付諸實施,進而形成所謂的“主義”。其中,門羅主義被公認為美國立國以來奉行最久、影響最深遠的外交原則之一。
1823年,第五任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發表《門羅宣言》,宣揚“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并提出美洲和歐洲相互隔絕、美洲和歐洲互不介入內政、歐洲不得在美洲新增殖民地等“三原則”,構成了門羅主義的原始意涵。兩百多年來,門羅主義又衍生出波爾克推論、格蘭特推論、奧爾尼推論、羅斯福推論、洛奇推論、克拉克備忘錄、凱南推論、里根推論以及最新的特朗普推論等諸多變體,成為推行“美洲是美國人的美洲”的政策指引。
總體來看,雖然不是每屆美國政府都會出臺系統的拉美政策,但很多美國總統都會對門羅主義加以改造和演繹,并推出具有個人色彩和時代特色的門羅主義。如今,由特朗普的名字與門羅主義合成的所謂“唐羅主義”,試圖超越傳統的門羅主義,不僅將西半球視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戰略依托,還重新定位了其在美國整體對外戰略中的優先次序,更要致力于打造一個美國國土安全至上、美國經濟利益優先、為美國大國博弈戰略服務的新地緣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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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導彈驅逐艦“格雷夫利”號(上中)在特立尼達和多巴哥首都西班牙港附近海域航行(2025 年 10 月 26 日攝) 新華社 / 法新
何為“唐羅主義”
2013年11月,美國時任國務卿克里在美洲國家組織總部發表演講,正式宣告“門羅主義的時代已經終結”,并承諾“美國不再干涉其他美洲國家的事務”。但門羅主義并未就此壽終正寢,推出新版門羅主義的聲音仍在美國學界和戰略界此起彼伏,且為共和黨保守派政客所推崇。
隨著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門羅主義正式回歸美國政府的官方敘事。2018年,美國時任國務卿蒂勒森表示,“今時今日門羅主義與(1823年)提出時同等重要。”同年9月,特朗普在聯合國大會演講中提及門羅主義,表示“自門羅總統以來,拒絕外國對本半球和我們自身事務的干涉一直是我們的正式政策”。
2024年底特朗普再度當選美國總統后,美國右翼報紙《紐約郵報》刊發了題為《唐羅主義:特朗普的西半球愿景》的文章,首次提出所謂“唐羅主義”概念,隨后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進行了轉發。
2025年12月4日,白宮發布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首次提出所謂“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標志著門羅主義衍生出新變體。
“唐羅主義”或特朗普推論的核心目標是確立美國在西半球的特殊地位。一方面強化對周邊的掌控,鞏固地區霸權。具體布局包括:預防和遏制大規模移民潮,“必要時使用致命武力”打擊販毒集團,支持相關國家反政府勢力清除“反美據點”,加強在拉美的軍事部署,確保美國持續享有關鍵戰略要地的使用權,在具有戰略意義的地點建立或擴大通道,把援助和貿易與對拉美國家關系掛鉤。另一方面謀求區域割據,尤其要在關鍵供應鏈和地緣政治等領域排除競爭對手的影響力。具體措施包括:施壓拉美國家終止對華合作,限制中國投資,阻止中國獲得關鍵礦產、能源和貿易通道等。
2026年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大規模襲擊,強行控制馬杜羅夫婦并將他們帶到美國,打響了“唐羅主義”武力干涉西半球的第一槍。在行動后的記者會上,特朗普宣稱“唐羅主義”“源于門羅主義,但又不限于此。”
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以美國發布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提出特朗普推論,尤其是對委內瑞拉發動軍事行動為標志,門羅主義正以一種全新的樣式和形態強勢回歸,“唐羅主義”從媒體敘事上升為美國國家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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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首府努克景色(2026 年 2 月 6 日攝) 李穎攝 / 本刊
歷史慣性與現實焦慮
“唐羅主義”既有門羅主義的原始意涵,又與其有著不同的時空背景。“唐羅主義”的形成,是美國政治精英根深蒂固的“半球思維”慣性、美國右翼民粹勢力崛起、西半球地緣環境變化、美國陷入大國競爭戰略焦慮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首先,門羅主義已將“半球思維”深深嵌入美國政治精英的認知,在美國對外政策中擁有近乎“準憲法”的地位。
自1823年《門羅宣言》發表以來,門羅主義在兩百多年間不斷被引申推演,形成了以門羅主義及其推論為主體的思想譜系。總體來看,這一思想譜系不僅體現為美國對外政策的連貫性,其所蘊含的孤立主義、擴張主義、干涉主義等諸多外交理念,也長期沉淀并根植于美國政治精英的深層認知之中。不斷翻新的各種推論在將“西半球”這一地緣政治概念深度嵌入美國國家身份和區域認同的同時,又反過來反復鞏固了門羅主義這一母命題的地位。
從這一角度看,門羅主義不僅作為一種政治符號深深植根于美國政治精英的認知,還成為美國對外政策的重要指引乃至國家信條。無論歷屆美國政府是否承認、如何改造,他們在制定對外政策時都沒有跳脫出門羅主義的“半球思維”。
其次,美國右翼民粹勢力激活了“半球思維”,右翼民粹主義成為孽生“唐羅主義”的思想母體。
以民族主義和排外主義為顯著特征的美國右翼民粹主義,不僅深刻改變了美國國內政治生態,也給美國對外政策帶來了多維度、系統性的復雜影響。
美國右翼民粹勢力主導的對外政策具有強烈的霸權主義和保護主義色彩,突出表現之一是其對西半球抱有多重執念。一是“文明等級論”,認為美國位于西半球乃至全球文明秩序的頂端,其他美洲國家則“文明程度不足”,難以實現良好的自治與明智的外交。二是“美國領袖論”,視美國為西半球當仁不讓的領袖,對地區事務擁有天然的管理權和干預權,既是地區秩序的“監管者”,也是西半球同外部世界接觸的“代言人”。三是“西半球孤立論”,狹隘地認為美洲國家是一個天然區別于外部世界的獨立地緣板塊,強調西半球國家應該集體抵制外來干預。
右翼民粹勢力在美國對外政策領域推出的“唐羅主義”,可以概括為:美國的安全邊界、經濟利益與制度影響力要涵蓋整個美洲;無論其他國家持何種意識形態或動機,皆不得在西半球施加影響。
再次,推出“唐羅主義”是美國對周邊安全環境以及拉美國家政治生態、發展模式、外交取向重新研判的結果。
2017年特朗普第一次上臺前后,美國政界對周邊態勢進行了重新評估,意識到非傳統安全威脅持續上升,美國對周邊國家的“治理”已出現明顯松動,美國在西半球的傳統主導地位已非固若金湯。
一方面,認為非傳統安全威脅嚴重沖擊了美國國內治理。包括非法移民大量涌入擠占美國人的生存和發展空間,誘發治安惡化、族群沖突、階層分化等一系列社會問題,“侵蝕以盎撒人種為主體民族的北美文明體系”;有組織犯罪團伙和恐怖組織利用邊境管理漏洞,長期向美國大規模販運毒品,“荼毒美國年輕一代”。“讓美國再次偉大”政治運動認為,非法移民、跨境犯罪等問題構成美國國土安全的“系統性挑戰”,其根源在墨西哥、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因此,加強邊境管控、打擊跨境犯罪已成為美國最緊迫的國家安全優先事項之一。
另一方面,認為一些拉美國家的發展已經偏離美國設定的方向和軌道。從政治生態看,此前墨西哥、智利、哥倫比亞、巴西等國左翼力量相繼執政,掀起第二輪“粉紅浪潮”,拉美進入新一輪“左轉”政治周期。這一周期中,拉美國家努力跳出西方發展理論和敘事體系,圍繞自主發展進行了一系列本土理論創新。從發展模式看,新執政的左翼政府大多主張強化政府主導地位,推動經濟結構性改革,不同程度上拋棄了以“華盛頓共識”為代表的新自由主義政策范式,力求探索跳出“中心-外圍”結構性依附的現代化模式。從外交取向看,新崛起的左翼積極與中國、俄羅斯等國進行戰略對接、產業鏈互聯,并持續向關鍵通道、重要設施、關鍵資源等領域拓展合作。這些動向被美國視作對其多個領域“核心利益”的系統性挑戰,認為強化美國在西半球的霸權體系和“治理機制”迫在眉睫。
最后,推出“唐羅主義”是美國對其他國家長期和全面戰略遏制的現實需要。
在美國右翼民粹勢力看來,美國不僅要在拉美這一“后院”與其他大國展開直接競爭和博弈,削弱其存在感和影響力,降低其對美國主導地位的所謂潛在威脅,更應從長遠布局出發,將西半球整體嵌入美國的全球布局和戰略框架之中,尤其要迫使拉美國家再度扮演類似二戰時期的“戰略后方”和“戰爭伙伴”角色,為美國開展大國競爭提供穩固的地緣支點、資源保障與體系支撐。簡而言之,美國要讓西半球更深入地對美“掛鉤”。
短期內,美國要調配更多資源、利用更多手段在西半球擠出競爭對手、快速消除其在西半球日益增長的影響力。
長期看,美國企圖將西半球打造為其全球戰略的關鍵支點。一是大國博弈加劇了美國的安全焦慮,在霸權衰落的背景下確保西半球的“絕對安全”已成為美國的底線目標,美國要以兩洋為屏障、以美洲腹地為依托,打造對外相對隔絕、對內高度自主的“安全堡壘”,以保護美國本土、關鍵通道和戰略資產。二是西半球整體具有推進區域經濟整合、與美國深度“掛鉤”的結構性基礎,美國計劃打造排除其他大國、以自己為中心的西半球經濟“內循環”體系。其中墨西哥被寄予厚望,美國有意將其打造成西半球的“生產基地”。三是西半球糧食、能源、礦產等資源稟賦突出,地理空間遼闊,經濟規模在全球主要地區間具有比較優勢,在美國看來,西半球不僅可以保障其持續發展,還可以打造成由其主導的、有能力與東亞競爭的經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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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阿塔卡馬鹽灘的鋰礦坑(2024 年 7 月29 日攝)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霸權衰落后發力“控盤”
“唐羅主義”與傳統的門羅主義相比,由于時代背景不同,戰略目標與實施手段也有著明顯差異。
門羅主義誕生于美國建國之初,當時美國國力較弱,歐洲在南美的殖民體系瀕臨瓦解。在此背景下,門羅主義的戰略目標是抵御和排斥歐洲列強,服務于美國的擴張和確立勢力范圍。“唐羅主義”則誕生于美國霸權相對衰落、世界多極化加速發展、全球南方群體性崛起的時代。它的戰略目標是應對美國內外困境、緩解霸權焦慮,試圖通過集中資源鞏固“后院”的方式,來為大國博弈和重建全球霸權積蓄力量。從實施手段看,門羅主義是披著“保護者”的偽裝,“唐羅主義”則采用更赤裸、更激進的手段,謀求實現對西半球關鍵國家、關鍵礦產、關鍵通道、關鍵設施以及關鍵產供鏈的排他性全域管控,為此甚至公然對拉美國家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
“唐羅主義”體現了美國在全球霸權衰落的背景下謀求鞏固區域霸權的策略變化,是以霸權手段發力“控盤”、對抗世界多極化與拉美自主化發展趨勢的極端嘗試。
未來,美國很可能會采取更具進攻性和破壞性的手段來鞏固地區霸權、排擠域外國家。
一是無視他國主權推進領土擴張計劃,將美國國土安全和國家利益邊界向外拓展。美國防長赫格塞思近期甚至提出了所謂“大北美”地緣構想,要將美洲赤道以北全部納入“北美”范圍。
二是進一步干涉拉美國家內政。一方面可能會升級對拉美左翼力量的遏制和打壓,動用關稅、移民等武器干涉左翼國家內政;另一方面可能會扶植右翼政客上位,與右翼特別是極右翼政府和政客深度綁定,組建西半球“保守派國家聯盟”。
三是進行“地緣清場”,妄圖將域外國家從西半球尤其是拉美地區“擠出去”。
可以預見,未來美國在西半球會不斷示強。然而,這種示強本身就表明美國長期以來依靠經濟、貿易、金融、安全、血緣等手段來實施地區管控的傳統工具多數已不再奏效。
“唐羅主義”對美國而言更是步入霸權黃昏后的戰略透支。短期來看,美國的進攻和擴張會獲取一些收益,但長期來看,其對西半球土地、礦產、能源、產業等的掠奪,向域內國家轉嫁美國國內治理的成本,以及限制域內國家向域外爭取增量發展的機會,必然迫使地區秩序加速向更加多元、自主、平等的方向演進,最終只會加速美國在西半球影響力的衰退。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拉美所所長助理、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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