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晨鐘未響,沈若枝已醒了。
她坐在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過分平靜的臉。
十六年,這張臉見過太多人的悲喜,唯獨沒見過自己的動搖。
直到昨夜那句“京城的事,沒有陪小菩薩重要。”才變了。
沈若枝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心口。
那里很暖,很實。
可她知道,這溫暖是是借來的。
一旦“菩提心”離體,這里便會變成一口空洞,風一吹,便只剩下嗚咽。
“小菩薩。”門外傳來小沙彌的聲音,“裴施主已在院外候著了。”
沈若枝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裴辭舟果然站在那株白梅樹下。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少了燭火下的曖昧,多了幾分山野間的清朗。
見沈若枝出來,他微微一笑,將手中折扇輕敲掌心:“今日天晴,倒是個看梅的好日子。”
沈若枝點點頭,與他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依舊是三步的距離。
裴辭舟的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后山極靜,只有雪壓斷枯枝的脆響。
那株千年老梅遠遠便映入眼簾,蒼勁古樸,花開如雪,香氣凜冽得近乎肅殺。
裴辭舟駐足仰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嘆:“果然是神木。傳聞它扎根于佛骨之上,汲取的是天地靈氣,難怪千年不凋。”
沈若枝沒有接話,只是走到樹根處,伸手撫上那粗糙干裂的樹皮。
“它活著,靠的不是泥土,是供養。”她輕聲說。
“供養?”裴辭舟走近一步,與她并肩而立。
“嗯。”沈若枝垂眸,看著樹根盤錯間那一方濕潤的泥土,“有人用血肉供養它,它才開得出這滿樹的花。”
空氣陡然變得粘稠。
![]()
沈若枝能感覺到他呼吸的微滯,也能感覺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裴辭舟在掙扎,在權衡,是否該借著這話頭,問出那個藏在心底的問題。
但他終究沒有。
他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說:“小菩薩,你可見過這世間最厲害的病?”
沈若枝抬眼看他。
“眾生皆苦,病亦是苦。皮囊之病,心魂之病,無一不烈。”
“不是皮囊之病。”他急急地解釋,又像是怕說得太重,語氣軟了下來,“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從小便病著,藥石無醫,像是一盞快要熬干了油的燈。”
裴辭舟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顫音。
那是偽裝不出的焦急與疼惜,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恐懼。
裴辭舟在試探她。
用這種迂回的方式,想知道這盞快滅的燈,能不能借她的光,續上一口氣。
“哦?”沈若枝淡淡應了一聲,“那這位故人,想必福薄。”
“不是的!”他脫口而出。
隨即意識到失態,放緩了語調,“她只是……運氣不好。她那樣好的人,不該受這種苦。”
沈若枝看著他緊鎖的眉頭,看著他眼中那凡人才有的、無能為力的痛苦。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嫉妒這個未曾謀面的姜容煙。
她能讓裴辭舟在大雪天跋涉千里,能讓裴辭舟在這佛門清凈地藏著一把刀。
還能讓裴辭舟提起她時,這般失魂落魄。
“裴施主,”沈若枝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經文,“這世上,運氣不好的又何止她一人。”
裴辭舟愣住了,似乎在等她下文。
可她沒有再說。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株老梅,也不再看他眼中的陰霾。
“回吧。”她輕聲道,“起風了,梅花要落了。”
一路無言。
她知道裴辭舟在想什么。
他在想,既然她是菩薩,既然她有這通天徹地的本事,為何不能大發慈悲,救一救那個“運氣不好”的故人?
他不懂。
菩薩看眾生平等,不看誰更可憐,也不看誰更值得。
況且,這尊菩薩,自己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