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醫生不想晉升了

退出職場游戲規則正在洗牌！

這一代的醫生好像越來越不在乎晉升了。

筆者上個月和本科幾個老同學吃飯，發現聊天的時候醫院這兩個字已經不怎么出現了，心態年輕一點的在玩游戲、看比賽、找空子出去釣魚，大部隊的生活則圍著買房、股票、孩子上學轉。和前幾年相比，氣氛好像有點不一樣了。我們這一代現在正是科室的中流砥柱，該做主任副主任的時候，以前大家還會互相打聽打聽情況，現在卻默契地繞過了這個話題。

我問朋友，之前你們科不是有個副主任要跳槽，你后來去爭取了沒有？朋友滿不在乎地說：“又花錢又受氣，我們這種沒背景的做了領導能怎么樣？還不是天天給同事擦屁股。”

有這種想法的還不止他一個人，最近網絡上也出現了很多類似的吐槽，1月14日，甘肅的一位醫生就發帖：“為什么很多年輕醫生選擇離開或者調整職業賽道？簡單來說，就是干著最累的活，拿著不對等的回報，看著一眼到頭的未來，太累了！生活被值班手術寫病歷填滿，身體像根繃緊的弦，心涼了。我們救命的操作，價格比不上理一次發。路也窄了，想晉升，臨床能力再好，也比不過一篇論文！”

今年3月份，醫學博主顧中一發文：“剛剛接到一個電話，一家我非常信任的公立大醫院正向社會招聘營養科主任，院長問我是否感興趣。說實話我當時非常感動、很感恩……如果按照傳統的觀念，特別是從長輩的角度來看，會覺得這樣的機會很容易讓人動心，畢竟平臺更大，頭銜更高，社會評價也更高。但是我還是得從人生的可控性和人生效率的尺度去衡量，用這兩個標準一衡量，我肯定是不會回去的。”

有江蘇的醫生認為：“人情世故真的搞不來，績效全靠明爭暗斗巴結領導，我是學醫的，不是銷售，誰愛干誰干吧”！其實說到底，就是大家不愿意按原先的職業規則來玩了，如果晉升帶來的只有麻煩，那么寧可一輩子就做一個“萬年主治”！而且主任這個位置也不是說坐就能坐上的，在醫院這種來來去去都是人情的地方，除了個人的實力，背后還有太多考量！有一位天津的醫生表示：“在醫院晉升是要花錢花精力找關系的！好多人問我為啥不升主任，不為了賺錢，不為了當領導，誰愿意花錢，花時間升主任，升主任是要花好多精力的！”

5月16日，一位醫生說了自己身邊的情況：“普外科的科主任馬上就要退休了，院長找了科室兩個副主任，問他們是否愿意接班，兩個副主任卻都不愿意接替科主任的位置！”

不僅如此，還有很多科室主任也出現了不愿當副院長的情況！2018年黑龍江省印發了《建立現代醫院管理制度實施方案》的通知，明確規定：公立醫院院長不得兼任業務科室負責人，對于科室的大主任來說，副院長就變成了一個虛銜！浙江的醫生表示：“升到副院長不一定有實權，上面有院長書記，下面有老主任，不一定壓得住！還得看分管哪一部分工作，含權量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但科主任在科室有絕對話語權，大醫院的科主任各種學術會議、設備采購很多。”

下一代的管理者從哪里來？管理損害值得注意！

看起來，現在的醫生好像都更在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沒有以前那種拼勁和野心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對科室、對職業的責任感沒那么重呢？其實在筆者看來，這種情況更多的是出于他們對未來的期待改變了！

這幾年網絡上有一個熱詞，叫做“經濟上行期”。無論是穿著打扮、買房裝修還是消費理念都有“經濟上行期”風格，其實這無非就是大膽、開放，敢于挑戰風險的一種態度，當時的人們對未來的預期普遍比較樂觀，因此即使面對困難也能夠堅持；但現在收入沒什么變化，風險卻增加了很多，那么領導這個職位的吸引力自然就下降了。

而且，由于上一代的管理者往往都是靠技術說話，個人風格強烈，能力沒得說，在科室的管理上卻缺乏體系！

有一個常常被大家忽視的理論，叫“管理損害（Administrative Harm）”，一篇發布在JAMA NETWORK上的文章就指出，管理損害就是醫療管理決策帶來的不利后果，這些后果往往會直接影響治療過程和患者預后，甚至整個組織的運作。

恰巧，現在的這一代醫生，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這種行政損害。就拿投訴來舉例，醫務科經常會接到“醫生態度不好”、“醫生掛號費太貴”、“醫生打扮得太幼稚”這種近乎無理取鬧的投訴，管理者明明只需要稍作辨別，就能分清是非，但還是有很多人為了“不出岔子”，選擇將鍋丟給一線的醫生來背，動不動就罰款、整改！還有部分科主任一手遮天，科室績效分配的時候，做得多的人拿不到多少，會拍馬屁的反而賺的盆滿缽滿，最后弄的整個科室都互相看不慣！在這種環境里長起來的新一代醫生，自己不愿意去做管理，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退一步來說，就算年輕醫生愿意往上走，但“前浪”還在原地，幾乎很難有什么好機會留給普通人！2021年發表在中華醫院管理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就指出，在對北京某公立醫院2156位調查中，職稱晉升的滿意度僅僅拿到了(3.17 ±0.84)分，32. 88% (709/2156)的醫生表示滿意。中級職稱醫生對職稱晉升滿意度較低，可能是因為中級職稱醫生要承擔高強度的臨床和教學工作，同時，按照現行衛生專業技術崗位結構比例標準，中級職稱的比例明顯高于高級職稱，但具有中級職稱醫生數量比較多，導致中級職稱晉升為高級職稱相對困難。

所以，當我們說年輕醫生不愿意晉升的時候，更要考慮到現在的醫院體系里，真的有給他們留出晉升的空間和一個公開透明的渠道嗎？對于醫生的成長，是否給出了一個系統性幫助呢？

醫院管理者的職業化做領導也需要有人教！培養不能只動嘴皮子

部分管理者長期持有一種“草臺班子”的思維，根本談不上什么對下一代醫生的選拔和培養。發布在《中國衛生政策研究》上的一篇研究指出，公立醫院的領導最重要的五項能力分別是“公共服務意識”、“戰略規劃能力”、“影響力”、“創新能力”、“變革能力”。現在這個階段，醫院的領導還要在“以患者為中心”的前提上，提升內部管理的“人文性和科學性”。

2023年的一項對某公立醫院中層干部培養的研究發現，傳統的行政職能部門主任往往由衛生專業技術人才中的優秀代表擔任，但這一模式已逐漸難以適應高度競爭化的醫療衛生服務環境。現在的領導者需要負責統籌協調、制度構建、上級文件解讀、醫院高層與臨床一線間的溝通、基層信息收集、為醫院領導班子提供決策依據。也就是說，做領導不是會做手術就夠了，還得改變觀念，行政職務不只是一個頭銜，也得真的把管理當工作的一部分！

現實中的醫院科室普遍存在著一個問題，臨床能力強的就默認能擔任管理，2025年，發布在《中國醫藥導報》上的一篇文章就提出，要推動公立醫院管理隊伍的專業化和職業化：“醫院管理人員中僅有1.8%具有醫學和管理學教育背景，而52.4%的管理人員是從臨床醫師、護理人員中選拔出來的，屬于專家型管理者，但往往缺乏系統的管理知識和技能管理。”

還有一個問題是管理者大大包大攬的問題嚴重，沒有學會放手，一味地往自己身上掙頭銜！河南的一位醫生就表示：“現在那些當院長的、當主任的，心太大了，一邊要管著幾千號人的晉升考評，一邊自己還要上手術臺秀肌肉，出門診、帶學生、搞科研、沖院士……你問他，他到底是院長還是大夫？他可能自己都分不清”！臨床上這種領導還很常見，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一天難得出現幾次，反應的問題也不解決，還總喜歡拍腦袋出規定，最后只會導致下級醫生護士怨聲載道！

一個好的領導即便自己不參與臨床工作，也能夠提升科室的收入和士氣！此前浙江的一位護士就截圖了自己領導的發言：“科室和諧很重要，大家都要努力干，別的我不敢保證，但我可以保證兩點，一是自己的責任盡量不讓大家背，除非是自己亂搞，二是收入不會讓大家吃虧”！這位領導的格局和魄力，讓評論區的其他醫生護士都紛紛表示：“有這樣的領導，誰會不賣命？”

大部分醫生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管理也是一門學科，也需要專門的學習。2017年發布的《公立醫院領導人員管理暫行辦法》提出：完善公立醫院領導人員培養教育制度，充分利用黨校、行政學院、干部學院等機構，采取任職培訓、崗位培訓、專題培訓等方式實施職業化培訓，采取內部輪崗、掛職鍛煉、對口支援或者援外等方式加強實踐鍛煉，著力提高政治素質、管理能力和專業水平，推進領導人員職業化建設。

需要注意的是，這里不是說要用管理出身的人來接替現在醫院領導的職務，而是強調要對未來的領導進行培訓，在臨床出身的基礎上，提升管理水平！

回到我們最開始討論的那個話題，年輕人不想當領導，不是不上進，只是現在”領導“崗位的職能太臃腫，對于臨床醫生來說更像兼職，年輕人即便拿到了這個頭銜，除了多干活也沒有什么好處！但在大趨勢下，醫院的行政和專業技術將會逐漸分開，未來醫生要晉升做領導，也需要進行專業的管理培訓，通過把管理崗位職業化，把想走行政路線和想走臨床路線的醫生分開！

參考資料：

[1]劉穎, 曹琦, 王丹. 現代醫院管理制度背景下公立醫院領導力探索. 中國衛生政策研究, 2019, 12(4): 13-19.

[2]Burden M, Astik G, Auerbach A, et al. Identifying and Measuring Administrative Harms Experienced by Hospitalists and Administrative Leaders. JAMA Intern Med. 2024;184(9):1014–1023. doi:10.1001/jamainternmed.2024.1890

[3]劉貴軍, 于雷, 周海純, 等. 新形勢下公立醫院管理隊伍專業化與職業化建設策略研究[J]. 中國醫藥導報, 2025, 22(4):32.

[4]張會方, 高強, 羅翔予, 等. 公立醫院醫生職稱晉升滿意度現狀 及影響因素分析[J]. 中華醫院管理雜志, 2021, 37(7):529-533.

撰文 | VOX

編輯 | V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