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王苗苗
![]()
圖源:圖蟲創意
“網貸、信用卡能退錢了,人人可退,500-20000元,最快當天到賬。”
近期,時代周報記者注意到,在閑魚、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臺上,大量打著“網貸退費退息”“信用卡退費”旗號的廣告話術呈現井噴式增長。
一些商家以“不成功不收費”“先退費后付費”為誘餌,聲稱可以協助消費者追回分期樂、桔多多、小贏卡貸、360借條等30余家平臺多收的利息、服務費、擔保費、會員費,以及多家銀行的信用卡年費。
時代周報記者調查發現,這一灰色產業鏈已形成相對成熟的運作模式:商家普遍采用“先退后付”的模式,需要消費者提供身份證、銀行卡號甚至借款密碼等個人信息,雙方通常不簽訂合同,并承諾錢款直接打入消費者銀行卡,退款到賬后按五五分賬,抽成比例高達50%。
有借款人向時代周報記者反映,其通過中介成功退回1萬多元,但需將一半金額轉給中介;也有借款人表示,中介抽成太高,打算自行操作。
然而,這些所謂的“信用卡、網貸退費退息服務”究竟是什么性質?消費者將身份證、銀行卡、借款密碼等信息交給陌生人,又面臨哪些風險?時代周報記者就此展開深度調查。
“無本萬利”的灰產生意:先退后付、50%抽成、不簽合同
在閑魚平臺上,“網貸退費”“網貸退費咨詢”“信用卡退費”“信用卡退費在線處理”等相關商品鏈接多達上百條。時代周報記者以消費者身份聯系了多位商家,發現其運作模式非常相似。
![]()
圖源:閑魚
一位自稱已經做了兩三年信用卡、網貸“退費退息”業務的商家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信用卡、網貸5年內的交易記錄均可操作退費。不過,并非所有機構都能退,該商家展示了可以退費退息的網貸、信用卡名單。
“需要提供借款平臺賬號、借款平臺支付密碼、預留手機號、身份證號、銀行卡號,我們通過法律途徑維護權益,收回的都是平臺多收的錢,對本人沒有任何影響。”該商家強調,前期沒有任何費用,先退后付,錢直接打到客戶銀行卡上,最后到賬五五分賬,最快當天到賬,慢的3-5天。
關于是否需要簽訂協議或合同,該商家明確表示“不需要”。而對于其身份背景,對方始終回避回答。
時代周報記者調查了解到,目前從事信用卡、網貸退費退息業務的商家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持有營業執照的法律咨詢公司;第二類是由幾個人組成的小型工作室;第三類是個人,自己成功退費后,轉而幫他人操作并從中抽成。
而網貸“可退費用”主要分為四類:一是超出法定上限的利息:持牌金融機構綜合年化(利息、服務費、擔保費等總和)不得超過24%;非持牌平臺民間借貸綜合年化不得超過一年期LPR的4倍,超出部分可要求退還,超過36%的部分已支付可無條件追回。二是砍頭息或預扣費用,即放款時直接從本金中扣除的利息或服務費。三是強制捆綁的保險或擔保費。四是未提供服務卻收取的服務費、管理費、VIP費等不明名目雜費。
有商家向時代周報記者提供了“自行操作”的標準流程,大致內容是為借款人提供投訴的渠道和一些溝通的基本話術,并指導其如何跟平臺和監管溝通甚至投訴。
有人找中介退回1萬多,有人自行操作退款3000多元
多位消費者向時代周報記者分享了自身經歷,有人通過中介成功退回上萬元,也有人選擇自行操作并實現退款。然而,這一過程中也暗藏個人信息泄露、合規風險等問題。
山東的安迪(化名)告訴時代周報記者,今年4月,她通過中介辦理退費業務,涉及三個網貸平臺,以及兩張信用卡。“最終總計退回1萬多元,其中一張信用卡退回2200元,錢直接打到借款綁定的銀行卡里,轉給中介50%。”
據安迪透露,她向中介提供了身份證號、姓名、銀行卡號、借款平臺密碼等敏感信息,全程沒有簽署任何委托協議或者合同。
家在東北的秋秋(化名)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自己在某網貸平臺第一次自行操作退了1000多元;后來找中介幫忙退,又退了近3000元,另一網貸平臺也退了5000元。
來自湖南的靳昂(化名)選擇了自行操作。他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自己在洋錢罐平臺借款6萬余元,通過研究合同和投訴流程,成功退回了3000多元,后來幫朋友也退了4000多元。“我現在也在幫人退費,2022年及以后的都能退,退一個到賬抽成50%,快的話當天到賬,最慢不超過3天。”靳昂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關鍵在于判斷利息是否超過法定上限或存在違規收費,只能退違規的那部分。
安徽的王東(化名)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自己2020年5月在某網貸平臺貸款20.7萬元,已經還款23個月,累計支付利息7.8萬元。他自行核算后發現,其中保險費2.14萬元、服務費和擔保費3萬余元可能屬于違規收費。“找人退要收一半服務費,太貴了,我打算自己弄,明天就提交材料。”王東表示。
信用卡、網貸“退費退息”是否合法合規?律師、專家詳解
這一現象背后,究竟是合法維權還是非法牟利?
“信用卡、網貸退費退息并非沒有法律依據,但網絡廣告話術存在明顯夸大甚至誤導成分。”上海市海華永泰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孫宇昊向時代周報記者指出,實踐中,確實存在借款人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間借貸利率保護規則以及金融監管規定,對違規收取的費用提出異議并獲得退還的情形,但是否能夠退費,需要結合具體收費項目、合同約定、收費依據及實際服務情況個案判斷,并非所有貸款都能“一鍵退息退費”。
博通咨詢金融行業首席分析師王蓬博向時代周報記者進一步解釋稱,《民法典》規定未履行提示說明義務的格式條款不成為合同內容,最高法劃定借貸利率司法保護上限,《商業銀行信用卡業務監督管理辦法》等均為合法退費提供支撐。他同時強調,退費僅限違規收取部分,并非所有已支付利息和費用都能退還。
王蓬博分析指出,灰產商家獲取用戶信息后,套用統一模板向平臺與監管部門批量投訴,利用平臺投訴考核機制與監管核查壓力倒逼平臺妥協,成功后抽取五成左右傭金。其利用兩類行業缺陷:一是部分平臺存量業務息費披露不透明,存在強制捆綁收費、綜合年化超標等問題;二是平臺客訴體系以壓降投訴量為核心,對無實質違規的纏訴存在妥協空間。
蘇商銀行特約研究員武澤偉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在行業快速發展階段,部分金融機構為了追求利潤,采用拆分收費名目、隱瞞綜合成本等方式變相提高利率,導致消費者實際承擔的融資成本遠高于宣傳水平。當前網貸平臺在服務費、擔保費、會員費等方面的收費結構正在逐步規范,但歷史遺留問題仍然較多。
武澤偉表示,“監管部門設定的利率壓降過渡期,雖然有助于行業平穩轉型,但也被部分灰產機構利用,誤導消費者認為所有高息貸款都可以全額退費,進一步催生了市場亂象。商家主要針對金融機構歷史上存在的息費披露不充分、綜合年化利率超標、強制捆綁銷售保險或擔保等問題進行操作,這些問題在行業發展早期普遍存在,且整改難度較大。”
南開大學金融學教授田利輝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此灰產本質是“制度套利”與“信息差收割”,監管收緊本意規范行業,但灰產利用政策過渡期模糊性,將合規整改曲解為“全民退費福利”,迎合消費者降息預期,構建了“投訴—施壓—獲利”黑色產業鏈,利用的是金融機構聲譽風險管理與監管投訴處置機制的博弈空間,屬典型“監管俘獲”變種,破壞金融秩序。
孫宇昊律師表示,目前大量從事“退費退息”業務的主體并非律師事務所或依法設立的法律服務機構,卻以收費方式長期從事維權代理活動,其合規性值得關注。如果以營利為目的,長期代理投訴、談判、維權甚至變相從事法律服務業務,可能涉嫌超范圍經營。
同時,孫宇昊律師提醒,消費者向無資質中介提供身份證、銀行卡、賬戶信息、驗證碼甚至借貸平臺登錄權限,最大的風險在于個人信息和賬戶控制權脫離本人掌控,一旦發生信息泄露、賬戶被盜用、冒名借貸、資金異常流轉甚至涉嫌洗錢,后續舉證和維權難度較大。若借款人按照中介指導故意編造事實、虛構被強制收費情形、偽造證據材料或者惡意投訴,則可能構成對金融機構合法權益的侵害,輕則承擔民事侵權責任,重則可能面臨行政處罰;若偽造證據、騙取財物數額較大,甚至不排除觸及詐騙、虛假訴訟等刑事風險。
事實上,早在2024年5月,金融監管總局發布《關于警惕涉金融領域“代理維權”風險的提示》:近年來,以“減免債務”“代理退保”為代表的涉金融領域“代理維權”亂象持續蔓延,有的已形成有組織的黑色產業鏈、非法利益鏈,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擾亂金融市場正常秩序。
今年2月,金融監管總局、中央網信辦、公安部、央行、證監會五部門聯合發布風險提示,提醒廣大消費者警惕不法“代理維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