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林 溪 本報記者 李迅典 本報特約記者 李 靜

編者的話：在美國即將迎來250歲生日之際，其“移民國家”這一稱謂或許需要重新審視。有研究顯示，2025年美國移民凈流出約15萬人，出現了自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以來的首次“反向移民”浪潮，且這一現象預計在2026年和2027年將進一步加劇。有學者指出，這一歷史性的人口逆轉根植于美國經濟結構失衡與社會治理問題，反映了該國深刻的經濟與政治重構，也意味著美國的經濟活力、社會凝聚力與全球吸引力正在下降。

2025年，美國移民凈流出約15萬人

5月9日，41歲的德爾和45歲的耶斯塔特，從亞利桑那州首府菲尼克斯驅車5個小時，前往加州圣迭戈的硬石酒店。這對夫婦此行不是為了度假，而是和數百名美國人一起參加移居公司Expatsi舉辦的第二屆移居海外大會，了解如何從美國搬到墨西哥。

德爾夫婦正是美國“反向移民”浪潮的潛在加入者。美國智庫布魯金斯學會今年1月發布的報告顯示，2025年美國移民凈流出人數在1萬到29.5萬之間?！度A爾街日報》對相關數據進行分析后表示，2025年美國移民凈流出約15萬人，出現了上世紀30年代以來的首次“反向移民”現象。

美國政府將這一現象歸因于其加強驅逐非法移民和收緊簽證的政策。根據美國國土安全部今年1月發布的信息，2025年，近300萬“非法移民”離開了美國。然而，在這一看似由移民政策驅動的人口流動表象背后，潛藏著一個較少被注意到的結構性逆轉：美國公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離開本國。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來自50多個國家的居留許可、海外購房、學生注冊等數據顯示，美國人正在“用腳投票”。在歐盟27個成員國中，幾乎每一個國家接收的來此生活和工作的美國人數都創下了紀錄，并且仍在上升。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鋪著鵝卵石的街道上，如此多的美國人正在搶購公寓，以至于新來者抱怨說，他們聽到的大多是自己的母語英語而非葡萄牙語。有房地產經紀人稱，在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的大運河碼頭區，每15個居民中就有一個出生在美國，這一比例甚至高于19世紀“馬鈴薯饑荒”后愛爾蘭人涌入美國時，美國境內愛爾蘭裔出生人口的比例。

美國人離開本國的意愿還體現在其放棄國籍的申請上。有移民公司表示，2024年放棄美國國籍的申請量同比躍升48%，2025年很可能超過這一水平。美國民調機構蓋洛普公司的調查顯示，連續兩年來，約有1/5的美國人表示，如果有機會，他們將永久移居另一個國家。這一比例不僅高于世界平均水平，與危地馬拉或墨西哥等傳統移民輸出國相當，也顯著高于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時的數字，當時只有1/10的美國受訪者想離開本國。

暴力犯罪、生活成本和政治動蕩

美國長期被外界視為“移民國家”，這一稱號的廣泛傳播得益于美國前總統肯尼迪。1958年，當時還是美國聯邦參議員的肯尼迪出版了《移民國家》一書。他認為移民是美國的立國之本，呼吁開放移民政策。據英國廣播公司報道，美國以殖民地建國，除了美國原住民外，所有美國人都是移民和移民的后代。

然而，2025年，離開美國的人數超過了加入該國的人數。對此，布魯金斯學會分析稱，美國政府的限制性移民政策和驅逐行動起了一定作用。不過，《華爾街日報》在數十次采訪中發現，移居海外的美國人將他們離開的原因描述為經濟問題、生活方式偏好和對美國發展道路失望的交織。他們提到了暴力犯罪蔓延、生活成本上升和政治動蕩加劇。

上海外國語大學美國研究中心研究員孫麟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也表示，美國這一歷史性的“人口逆流”乃是多種復雜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包括經濟結構失衡、社會治理問題等。

其中，貧富差距日益懸殊是很多人離開美國的重要原因之一。數據顯示，美國中產階級家庭占全美家庭總收入的份額已由1970年的62%暴跌至2022年的42%，越來越多的家庭面臨“斬殺線”的生存壓力和“被掏空”的殘酷現實?！拔?996年作為外國研究生來到美國……經過26年的努力工作，作為美國模范公民，我得出的結論是‘美國夢’已死。我26年追求‘美國夢’的結果是：負凈資產、債務、焦慮、面對寡頭壟斷?！?022年美國中期選舉期間，一名亞洲移民的心聲道出了美國作為“移民國家”吸引力下降的深層原因。

如果說經濟因素是慢性侵蝕，那么政治原因則構成了美國“反向移民”直接而強烈的推力。在Expatsi公司今年5月舉行的移居海外大會上，該公司創始人巴內特對218名與會者進行了抽樣調查。她告訴美國CNBC網站，此次調查顯示，89%的人表示，他們想離開美國是出于政治原因。德爾就是其中之一。他表示，美國近年來影響生育權的政策，例如最高法院取消聯邦憲法對墮胎權的保護，以及其削弱《投票權法》的裁決，都是美國“在倒退”的信號。德爾說，自家的搬家時間表將取決于2026年美國中期選舉的結果，如果民主黨贏得參眾兩院的控制權，并采取行動扭轉本屆政府做出的破壞性決定，他們就可能改變搬家的決定。

事實上，美國社會與政治極化持續加劇，社會裂痕已超越傳統黨派競爭，滲透至公共生活肌理。孫麟表示，圍繞種族關系、槍支管制、墮胎權等議題的身份政治與文化沖突不斷升級，極大削弱了社會共識并加劇社群疏離。與此同時，兩黨長期對峙導致政府治理效能大幅下降，基礎設施建設、社會保障體系改善等結構性問題難以推進，強化了民眾對美國社會治理體制失效的感受。隨著排外與反全球化情緒的常態化，移民群體及少數族裔的安全感缺失、不確定感上升，美國長期以來作為穩定、包容社會的吸引力也隨之減弱。

除了國內因素，全球格局的變遷同樣為美國移民凈流出現象提供了宏觀背景。多極化時代的經濟格局重構削弱了美國作為全球人才與資本首選目的地的獨特優勢。全球南方國家的崛起與發展，以及加拿大、澳大利亞等發達國家更富吸引力的人才政策和更加健全的社會福利體系，對原本以美國為目標的移民形成分流效應。全球知名網絡招聘公司Indeed的近期數據顯示，自2024年以來，外國求職者對美國工作的興趣急劇下降，今年4月僅為1.4%，創下自2020年以來的最低水平。

沒有移民的美國，會是什么樣？

長期以來，移民一直支撐著美國的經濟增長與社會活力，他們已深深融入美國社會脈絡——從教室到醫院病房，從城市公園到音樂廳，從企業董事會到工廠車間。美國勞動力市場對移民的依賴程度，遠超多數人的想象。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2024年在美國工作的移民人數接近3100萬，占美國勞動力的19.2%。2025年出現的移民凈流出現象，讓許多美國人不禁發問：沒有移民的美國，會是什么樣？

《紐約時報》去年12月的報道回答了上述問題。文章稱，在白宮推行移民管控政策約一年后，路易斯安那州的建筑公司正急于尋找木匠，西弗吉尼亞州的醫院失去了原本計劃從海外引進的醫生和護士，田納西州孟菲斯市的社區足球聯賽因移民孩子不再露面而無法湊足參賽隊伍。

移民的減少將首先沖擊美國經濟。根據布魯金斯學會今年3月發表的文章，凈移民減少會拖累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增長。該智庫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2024年至2025年間移民數量的下降使美國GDP增長放緩0.19至0.26個百分點，并導致2025年美國消費支出減少400億至600億美元。

美國喬治·梅森大學教授格斯特稱，讓人擔憂的不僅在于有多少人離開，更在于離開的是哪些人。在本屆美國政府削減各個學術機構研究經費后，美國科學家在2025年第一季度向外國機構提交的求職申請同比增加了32%。數十年的研究表明，很多移民不僅年輕、受教育程度高，而且極具創業精神。當這些最具活力的人群開始主動選擇離開時，美國失去的不僅是勞動力數量，更是推動創新和經濟長期增長的核心動力。

對美國未來和生活方式失去信心？

移民凈流出對美國的影響已經遠遠超出了經濟范疇，正在對“美國例外論”以及美國人的身份認同造成沖擊。美國一直以“移民國家”自居，將其對移民的吸引力視為自身獨特性的重要標志。布魯金斯學會的學者稱，雖然美國在實踐中常常未能達到其宣稱的理想水平，但該國的國家認同植根于“多元主義、開放性與法治”。如今，美國部分力量對移民公民權利、出生公民權等基本理念的攻擊，正在沖擊曾讓美國“與眾不同”的核心。

在美國建國250周年之際，“反向移民”向號稱“移民國家”的美國提出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這是否意味著人們對美國未來與生活方式已失去信心？“這削弱了‘美國例外論’，即美國‘擁有最好的生活質量，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所有人都想搬到這里來’?！泵绹蛊諣柎髮W學者喬伊斯對《華爾街日報》這樣說。她和同事多年來一直在研究這一趨勢。

美國政府的移民政策還直接挑戰了“美國人”這一身份的傳統定義。一個靠移民之手建造的國家，正將移民推向門外。白宮稱，美國大規模驅逐移民的目的是“將罪犯趕出這個國家”。有學者表示，這種將美國人和移民對立起來的心態正在損害“美國人”本身的定義。

這種身份認同的模糊與撕裂，已經開始侵蝕美國在全球范圍內的形象。辛普森是地中海餐飲連鎖品牌塔茲基斯的首席執行官。從今年年初開始，他的公司就一直在流失員工。這已經讓他憂心忡忡，但他認為損害遠不止于自家生意?！叭绻宴R頭拉遠看，更大的問題在于我們正在玷污美國的形象，美國已不再是機遇之地?！毙疗丈f，即便美國日后“重新開放國門”，也需要采取更多行動來修復上述損害。

蓋洛普公司的民調恰恰印證了辛普森的擔憂。2025年，蓋洛普對全球140個國家和地區超過14.4萬名成年人進行的調查顯示，受訪者對永久移居美國的興趣已降至近20年來的最低水平。2025年，盡管美國仍是全球移民首選之地，但僅有15%的潛在移民將其列為首選目的地，而2007年至2009年間，這一比例為24%。

本系列下期預告：

歐洲央行日前發布報告稱，截至2025年年底，黃金已超過美債，成為全球官方儲備第一大資產。這表明美元霸權正出現松動。美元霸權和科技實力等要素，共同構成美國經濟霸權的支柱。然而如今，相關支柱均在不斷動搖。在“獨立250年，美國的變與不變”下篇報道中，我們將講述美國經濟霸權是如何建立的、其支柱為何出現松動，以及這一霸權能否維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