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熱得喘不過氣來。客廳里,我握著筆,面前攤著一份合同。劉壽坐在對面,搓著手,笑得殷勤。筆尖懸在簽名處,只差落下去。
鑰匙轉動的聲音突然響起。我還沒反應過來,門被撞開,女兒魏雨欣沖進來,一把拍掉我手里的筆。
“爸!別簽!”
筆砸在地上,滾了兩圈。我愣住了。
魏雨欣指著劉壽,聲音發抖:“他欠了高利貸,房子早被法院查封了!”
劉壽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三輛面包車堵在小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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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兩個月前,我還不知道劉壽的名字會讓我后半輩子都睡不著覺。
那是六月初,晚飯后我在樓下乘涼。劉壽端著茶缸子走過來,坐在旁邊石凳上。
“老王,吃了嗎?”
“吃了。”
我們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劉壽住我樓下,退休前在街道辦上班,平時見面打個招呼,算不上多熟。
那天他破天荒跟我聊了一個多小時,說他兒子劉強在城郊開了個建材廠,生意不錯,就是資金周轉不開。
“銀行那邊我都問好了,就差個擔保人。”他嘆了口氣,“你說現在這社會,找人擔保,比借錢都難。”
我沒接話。擔保這種事,我向來躲著走。
劉壽也沒再說,聊了會兒天氣就回去了。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誰知道第二天傍晚,他又來了。
這回他拎了半只燒雞,一瓶二鍋頭。
“老王,咱哥倆喝點。”
我不好拒絕。兩人就在樓下石桌上喝起來。酒過三巡,劉壽眼圈紅了。
“老王,你不知道,我這一輩子沒求過人。可這回,真是沒辦法了。”
他擦擦眼角:“劉強那廠子,投了兩百多萬進去,現在就差二十萬周轉。工人工資發不出來,材料款也欠著。再不貸,廠子就黃了。”
我給他倒酒:“老劉,不是我不幫你。擔保這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怕擔風險。”劉壽打斷我,“可銀行那邊我都談好了,就是個形式。你在合同上簽個字,銀行審核過了就放款,跟你沒一毛錢關系。”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心里犯嘀咕,但看他那樣子,又不好直接拒絕。
“我再想想。”我說。
劉壽也沒逼我,端起酒杯:“行,你想好了告訴我。”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婆走后,我一個人住著三間房,冷清得很。劉壽平時對我還算照顧,有次我發燒,是他給我送的藥和粥。
可擔保貸款這事,總讓我心里不踏實。
第二天我給女兒打了個電話。魏雨欣在省城做會計,見多識廣。
她聽完就急了:“爸,你別犯糊涂!擔保貸款就是替人背債,他要是還不上,銀行就找你要!”
“可他說銀行那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還用你擔保?爸,你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女兒的話像盆冷水。我掛了電話,心想算了,這事不能干。
可第三天,劉壽又來了。
這回他帶了個信封,里面裝了兩千塊錢。
“老王,這是點心意。事成了,還有一萬八。”
我看著那沓錢,心里一動。
女兒在省城租房住,一個月房租兩千多。
我退休金才三千出頭,幫不上什么忙。
要是能賺這兩萬塊,能給女兒添置點像樣的家電。
“老劉,這錢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
劉壽硬塞回來:“拿著!咱哥倆誰跟誰?”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兩萬塊啊,夠女兒換臺好的冰箱洗衣機了。
02
我知道自己耳根子軟。老婆在世時沒少念叨我,說我這人太容易信別人。
可劉壽不一樣。他比我大幾歲,說話辦事都體面。以前在街道辦干了三十年,誰都認識他。這樣的人,總不能坑我吧?
一周后,劉壽又來了。
這回他帶了份合同,說銀行的。
“老王,你先看看。沒問題的話,過兩天咱們去銀行簽字。”
我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暈。上面寫著擔保人、被擔保人、貸款金額什么的。金額那欄寫著二十萬。
“這......”我指著金額。
“沒事,就是走個形式。銀行那邊都打點好了,你就簽個字,剩下的他們辦。”
我心里的天平又歪了。
劉壽看我猶豫,又說:“老王,你是不是怕我騙你?咱倆認識這么多年了,我劉壽什么人,你還不知道?”
他說這話時,眼神誠懇得很。
我想到去年老婆住院,我借了十萬塊錢,也是劉壽介紹的“朋友”。雖然利息高了點,但至少沒坑我。這筆人情,我一直記著。
“行吧。”我松口了,“不過得讓我閨女知道。”
“應該的,應該的。”劉壽笑了,“你閨女也是為你好,我理解。”
當天晚上,我又給魏雨欣打了電話。
她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爸,你非要幫這個忙,我攔不住你。但你得答應我,簽字的時候讓我看看合同。”
“行,到時候發照片給你。”
掛了電話,我心里踏實了些。女兒說要看合同,這說明她雖然不樂意,但也沒堅決反對。
又過了兩天,劉壽說銀行那邊通知了,讓我去他家里簽字。
“銀行的人今天不過來?”我問。
“申請材料提前提交了,簽字就是補充個手續。”劉壽解釋,“銀行那邊審核通過了,就會放款。”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貸款擔保這種事,難道不應該在銀行辦嗎?
但劉壽說得頭頭是道,我也就沒多想。
那天下午,我去了劉壽家。他老伴不在,說是去兒子家看孫子了。客廳茶幾上擺著幾份文件,還有一盒印泥。
“老王,來,坐。”
劉壽遞給我一支筆,指著簽名處:“簽這兒就行。”
我看著那份文件,上面的字比之前看的那個簡單多了,就一頁紙。抬頭寫著“銀行確認函”幾個字。
“就簽這個?”
“對,確認一下擔保信息。銀行那邊用的就是這個。”
我拿起筆,正要簽名,手機響了。
是女兒打來的。
“爸,你簽字了沒有?”
“還沒,正準備簽。”
“別簽!”魏雨欣聲音很急,“我剛查了,你說的那個銀行,根本沒有這個貸款產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合同是什么抬頭?”
“銀行確認函。”
“拍張照片發給我!”
我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傳過去。魏雨欣看了幾分鐘,又打過來。
“爸,這不是銀行的!這是民間借貸的擔保函!上面連銀行的章都沒有!”
我看向劉壽。他神色有些慌張,但還強撐著笑:“你閨女不懂,這就是銀行的新流程。”
“老劉......”我聲音發顫,“你到底讓我簽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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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劉壽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老王,你別聽你閨女瞎說。銀行現在都電子化了,哪還有那么多章?”
他拿起那份文件,指著上面的字:“你看,這寫著呢:中國建設銀行信貸確認函。假不了。”
我仔細看了看,確實印著銀行的名字。但那字有點模糊,好像是用打印機打的,不是印上去的。
“老劉,要不咱們還是去銀行簽吧。”我放下筆,“當面簽,我也放心。”
劉壽的笑容僵住了。
“老王,你這是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你......”我囁嚅著,“就是覺得,還是去銀行正規點。”
劉壽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
“行吧,你要去銀行,我明天陪你去。我今天跟人家約好了,材料今天必須交上去。”
他拿起那份文件,折好放進抽屜。
“那明天咱們一早去銀行。”
我點點頭,心里松了口氣。走出劉壽家,我后背都濕了。
回到家,我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爸,你千萬別簽那個合同。”魏雨欣語氣很嚴厲,“我剛才找人問了,那種確認函根本不是銀行的正規文件。正規的擔保合同至少三頁,上面要有銀行的業務章和經辦人簽字。”
“他說明天陪我去銀行簽。”
“明天你真去?”魏雨欣問,“萬一他找了個假的銀行網點呢?”
我一愣。這事兒我還真沒想過。
“爸,這樣吧。你明天答應跟他去,但去之前,你把銀行名字告訴我,我查一下那個網點是不是真的。”
“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老婆的遺像擺在電視柜上,笑盈盈地看著我。
“老伴兒,你說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自言自語。
客廳里空蕩蕩的,沒人回答我。
第二天一早,劉壽就來敲門了。
“老王,走吧。咱們去銀行。”
他穿得很正式,白襯衫黑褲子,頭發也梳得整齊。我差點就相信他是真的去辦事。
“老劉,咱們去哪個銀行?”
“建設銀行,城東那個網點。”
我記住名字,趁上廁所的時候給女兒發了條信息。五分鐘后,魏雨欣回電話:“爸,城東那家建設銀行是真的。但你先別去,等我一會兒。”
“等你干嘛?”
“我請了半天假,現在坐高鐵回來。兩個小時就到。”
我心里一熱。女兒在省城上班,坐高鐵回來要兩個多小時。
“你請假干嘛?我沒事......”
“爸,你聽我的。今天先別去銀行,等我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我走出去。劉壽坐在客廳,看我出來,站起來:“走吧。”
“老劉,今天我有點不舒服,要不改天?”
劉壽的臉色變了:“老王,你這是耍我呢?”
“不是,我是真不舒服。”
“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劉壽聲音高了,“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還沒說話,手機又響了。是魏雨欣。
“爸,你別跟他去。我查到了,劉壽的房子半年前就被法院查封了!”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我剛才查了法院的執行信息公開網,劉壽名下那個房子,早就被查封了。他在外面欠了八十多萬!”
我看向劉壽。他的眼神突然變得躲閃。
“老劉......”我聲音發抖,“你那房子,是怎么回事?”
04
劉壽的臉白了。
“房子?房子怎么了?”
“法院說,你那房子半年前就被查封了。”
劉壽愣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閨女查的吧?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么?”
他說著,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你看,這是我的房產證,還在我手里。法院查封了,還能讓我住?”
我湊過去看。照片上確實是一本紅色房產證,上面的名字確實是劉壽。
“這......”
“你閨女年輕,不懂這些。”劉壽收起手機,“法院查封房子,得貼封條,得趕人走。你看我家門口有封條嗎?”
我想了想,還真沒有。劉壽家我經常去,門口干干凈凈的。
“所以,你閨女那是瞎操心。”劉壽拍拍我肩膀,“老王,咱哥倆這么多年了,我還能坑你?”
我心里又搖擺了。一邊是女兒,一邊是劉壽。女兒說得斬釘截鐵,劉壽也說得頭頭是道。
“老王,這樣吧。”劉壽看我猶豫,“你閨女不放心,你讓她回來看看。等她回來了,咱們當著她面去銀行。這總行了吧?”
我點點頭。這主意倒是不錯。
劉壽走后,我坐在家里。心里亂得很。女兒說房子被查封,劉壽說沒這回事。到底誰在撒謊?
我翻出手機,想自己查查。可法院的網站我看不懂,那些專業詞匯,轉得我頭暈。
下午兩點,魏雨欣到了。
她一進門就抱了我一下,眼睛紅紅的。
“爸,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擺手,“你吃飯了沒?”
“吃了。”她放下包,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爸,你跟我說實話,你跟劉壽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這兩個月的事說了一遍。從劉壽第一次找我聊,到昨天差點簽字,再到今天他說要去銀行,全說了。
魏雨欣聽完,沉默了。
“爸,你信他還是信我?”
“我......我信你。”我聲音有點虛。
“那你現在就跟我走。”
“去哪兒?”
“建設銀行。”
魏雨欣拉著我出門。樓下遇到劉壽,他正坐在石凳上抽煙。
“喲,閨女回來了?”他笑呵呵地站起來。
魏雨欣沒理他,拉著我往外走。
“閨女,你們去哪?”
“去銀行。”魏雨欣回頭看他,“你不是說今天去銀行簽字嗎?現在就去。”
劉壽愣了愣:“現在?銀行這會兒該下班了......”
“我查過了,建設銀行城東網點下班時間是五點。現在才三點半,來得及。”
劉壽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們打了個車到銀行。進了大廳,魏雨欣直奔柜臺。
“你好,我想問一下,個人貸款擔保業務怎么辦理?”
柜臺的工作人員是個小姑娘,看著魏雨欣:“您是貸款擔保人?”
“不是,是我爸。”魏雨欣指著我,“他想給別人擔保貸款。”
小姑娘看了看我:“擔保的話,需要貸款人一起過來。擔保人和貸款人必須當面簽署擔保合同。”
“那擔保合同是什么樣的?”魏雨欣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那張確認函的照片,“是不是這樣的?”
小姑娘看了看,搖頭:“這不是我們銀行的合同。我們銀行的擔保合同是三聯的,上面有銀行的全稱、業務編號、經辦人簽字和公章。”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樣張:“您看,是這樣的。”
魏雨欣接過來,我也湊過去看。那份合同上,確實有建設銀行的公章,還有經辦人的名字和電話。
“那這份確認函是什么?”魏雨欣指著手機。
小姑娘看了看:“這個......像是民間借貸的擔保函。我們銀行不用這個。”
我感覺天都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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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銀行出來,我的腿都是軟的。
魏雨欣扶著我,在路邊找了個石凳坐下。
“爸,你現在信了吧?”
我點了根煙,手都在抖。
“他怎么能......怎么能這樣?”
“他欠了高利貸,還不上了,就找個替死鬼。”魏雨欣看著我,眼圈又紅了,“要不是我今天回來,你就被他坑了。”
我狠狠吸了口煙,沒說話。
“爸,你還記不記得,去年你借的那十萬塊錢?”魏雨欣突然問,“就是給他介紹的那個朋友借的。”
“記得。”
“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我搖頭。
“那個放貸的,叫趙有才。”魏雨欣聲音有點抖,“我查過了,他跟劉壽是一伙的。他放高利貸,劉壽拉人頭。那個錢,你借的時候利息就比別人高。”
“什么?”
“我算過,你那十萬塊錢,三個月利息就一萬二。”魏雨欣看著我,“爸,你是不是被人當冤大頭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十萬塊錢,是老婆住院的時候借的。當時醫生說手術費還差十萬,我急得團團轉。劉壽知道了,說他認識個朋友,能借錢給我。
“那個朋友,就是你老家的一個老板。”劉壽當時是這么說的,“利息跟銀行差不多,就是手續簡單。”
我信了。簽了合同,拿了錢。三個月后還了十一萬二,多了一萬二的“手續費”。
當時我還覺得劉壽幫我大忙了。現在想想,一萬二的利息,比銀行高多了。
“他......”我聲音發抖,“他從那時候就開始算計我?”
“不好說。”魏雨欣搖頭,“但至少可以確定,他跟趙有才是一伙的。”
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來。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回家。”魏雨欣站起來,“先把這事弄清楚了再說。”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劉壽還坐在樓下石凳上,看見我們回來,迎上來。
“閨女,銀行怎么說?”
魏雨欣冷冷地看著他:“劉叔,你跟我說實話,你那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劉壽的臉色變了:“房子?房子好好的......”
“法院都查封了,你還說好好的?”魏雨欣聲音不大,但很嚴厲,“我查過法院的執行網,你半年之前就因為欠錢不還,房子被查封了。”
劉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讓我爸簽的那個,也不是銀行的正規合同吧?”魏雨欣繼續說,“那是趙有才讓你拿來的,對不對?”
劉壽的臉色變得煞白。
“老劉......”我看著他,心里又氣又難過,“咱們認識這么多年了,你就這么坑我?”
劉壽低下頭,沒說話。
“爸,咱們走。”魏雨欣拉著我上樓。
進了屋,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劉壽平時對我那么好,請我喝酒,給我送藥,原來都是演戲?
“爸,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魏雨欣說,“我明天去報警。”
“報警?”
“對,報警。他這是詐騙。”
我猶豫了。劉壽雖然騙了我,可我沒簽那個字,也沒損失什么錢。
“他也沒騙到......”我說。
“他騙到了!”魏雨欣打斷我,“他讓你簽了確認函!那雖然不算是正式合同,但也能拿去做抵押!他要是拿著那個去跟趙有才交差,趙有才就能逼你認賬!”
我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06
第二天一早,魏雨欣就去派出所報案了。
我跟她一起去的。接待我們的是個年輕警察,姓鄭,看著挺精明。
“你先說一下情況。”鄭警官打開電腦。
魏雨欣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劉壽找我擔保,到發現合同有問題,再到昨天去銀行確認。鄭警官越聽越皺眉頭。
“你說劉壽是你們樓下的鄰居?”
“對,住了十幾年了。”
“他房子被查封的事,你確認過?”
魏雨欣拿出手機,翻出法院的執行信息公開網。上面確實顯示劉壽的房子被查封,執行金額八十多萬。
“八十多萬?”鄭警官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么多?”
“他應該是借了高利貸。”魏雨欣說,“利息滾起來的。”
鄭警官點點頭:“那趙有才這個人,你們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放高利貸。”我說,“去年我老婆住院,我跟他借過十萬塊錢。三個月利息一萬二。”
“利息不低啊。”鄭警官在電腦上記著什么,“那你借的錢還清了沒有?”
“還清了。本金加利息,還了十一萬二。”
鄭警官又問了一些細節,最后說:“這個情況我們了解了。不過你們說的這個案子,涉及的主要是經濟糾紛。劉壽讓你爸簽確認函,但最終沒有簽字,也沒有造成實質性的損失。詐騙罪很難立上。”
“那他騙我爸簽字算什么?”魏雨欣急了。
“那屬于民事欺詐。你可以去法院起訴。”
“起訴要錢啊!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那你們也可以去司法局,申請法律援助。”
從派出所出來,我和魏雨欣都沉默著。
“爸,你別灰心。”魏雨欣拉著我的手,“我去找律師問問,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算了。”我嘆了口氣,“他沒騙到,我也不追究了。”
“不行!”魏雨欣聲音突然高了,“他騙的就是你這種人!老實,好說話!今天騙你,明天就去騙別人!”
她說著,聲音有點抖。
“爸,你知道我為什么辭了工作回來嗎?”
我一愣:“你辭職了?”
“對,辭職了。”魏雨欣看著我,“我怕我不在,你被他騙得傾家蕩產。”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跟你一起想辦法。”我說。
那天下午,我跟著魏雨欣跑了幾家律師事務所。可一聽說是經濟糾紛,標的額又不高,都不愿意接。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我癱在沙發上,累得不想動。
突然,樓下傳來爭吵聲。我走到窗邊一看,是劉壽家傳來的。
“你他媽的就是個廢物!”一個男人的聲音,“讓你辦個事都辦不成!”
然后聽到劉壽的聲音:“哥,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
“給你時間?”那男人笑了,“你欠我八十萬,我給你半年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說話?”
我一驚。這個聲音,我有點耳熟。
“是趙有才。”魏雨欣走過來,悄悄往樓下看了眼,“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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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樓下吵了大概半個小時,安靜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買菜,推開單元門,愣住了。
門口的墻上,被人用紅漆噴了幾個大字:“欠債還錢!”
地上還撒了一堆垃圾,臭烘烘的。
我趕緊退了回來,心跳得咚咚響。
“怎么了?”魏雨欣從屋里出來。
“樓下......”我指著門口。
魏雨欣看了一眼,臉色白了。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爸,你別害怕。”她聲音有點抖,“這應該是趙有才的人干的。”
“他們......他們找到咱們家了?”
“應該是劉壽告訴他們的。”
魏雨欣拉著我退回家,關上門。她的手有點涼。
“爸,咱們報警。”
我們又去了派出所。這回出來個老警察,姓李。
“又是你們?”李警官看著我們,“小鄭跟我說了,你們那個案子不好辦。”
“不是那個案子。”魏雨欣把照片給他看,“你看,他們在我家門口噴油漆。”
李警官看了看照片,皺眉頭:“這是多久的事?”
“今天早上。我剛開門就看見了。”
“你有沒有看到是誰干的?”
“沒有。”
李警官想了想:“這樣吧,我讓人去查查監控。你們也留意一下,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給我打電話。”
他說著,給我留了個電話號碼。
回到家,魏雨欣開始收拾東西。
“爸,這幾天你先去我那住幾天。”
“我不去。”
“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她看著我,“萬一他們又來了呢?”
“來了我也不怕。”我嘴硬。
“爸!”魏雨欣有點急了,“你聽我的好不好?就幾天,等這事過去了,你再回來。”
我最終還是妥協了。
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我跟著魏雨欣去了省城。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她睡臥室,我睡沙發。
那幾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實。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
果然,第三天晚上,魏雨欣接了個電話。
是我對門鄰居老趙打來的。
“老王,你快回來看看吧!你家門口被人潑了大糞!”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晚上。我聽見動靜,出來一看,你家門口全是,臭死了。”
掛了電話,我癱在沙發上。
“爸,你別怕。”魏雨欣安慰我,“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可我不敢回去。一想到家門口那些東西,我就覺得惡心。
“我帶你去酒店。”魏雨欣說,“先把這事解決了再說。”
第二天,我們又回了家。家門口確實像老趙說的,到處都是。樓道里一股臭味。
我忍著惡心,拿水沖了幾遍,又撒了消毒液。忙活了半天,才干凈了。
剛忙完,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王勇是吧?”電話里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是趙有才。劉壽欠我錢,他讓你擔保,你就得認。不然下次,就不是潑糞了。”
我心里一緊。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趙有才笑了,“就是想告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閨女在省城上班,對吧?新世紀大廈,26樓?”
我嚇得手機差點掉了。
“你別動我閨女!”
“放心,我不動她。”趙有才說,“但你得把這事給我辦了。明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地址我發你手機上。”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地上。
08
魏雨欣看我臉色不對,走過來:“爸,誰打的電話?”
“趙有才。”
“他說什么了?”
“他說......讓我明天去找他。”
魏雨欣臉色一白:“你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他不去,他說要動你。”
“他嚇唬你的!”
“不是嚇唬。”我看著女兒,聲音發抖,“他知道你在哪里上班。”
魏雨欣愣了愣,掏出手機,給公司人事打了個電話。掛了電話,她臉色難看起來。
“他說得對。他查到我了。”
我心里更慌了。
“明天我去找他。”我說。
“不行!”魏雨欣擋在我面前,“要去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和魏雨欣都沒睡好。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坐在沙發上抽煙。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們到了趙有才說的地址。是個老舊寫字樓,五樓。
上了樓,走廊盡頭有個辦公室,門開著。趙有才坐在里面,旁邊站著兩個年輕人。
“來了?”趙有才看到我們,笑了,“坐。”
我拉著魏雨欣坐下來。
“王勇,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趙有才點了根煙,“劉壽欠我八十萬,半年了,一分沒還。他說你答應替他擔保,簽了確認函。那我就找你。”
“我沒簽正式合同。”我說。
“但你簽了確認函。”趙有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我那天在劉壽家看到的那份,“這上面有你的簽名。雖然不算正規合同,但也能用。”
“那是假的!”魏雨欣說,“我爸不知道那是高利貸的擔保函!”
“他不知道?那他干什么要簽?”趙有才笑了,“你爸又不傻,簽個字還能不知道是什么?”
“你......!”
“閨女,你也不用跟我吵。”趙有才打斷她,“這樣吧,看在你們不容易的份上,我給你們個便宜。二十萬,分三個月還清。第一個月還十萬,后兩個月各五萬。利息就不要了。”
“我們沒錢!”
“沒錢可以賣房。”趙有才看著我,“你那個老房子,怎么也得值個四五十萬吧?賣了還債,還剩點養老錢。”
“你別做夢了!”魏雨欣站起來,“我們沒欠你錢!那份確認函也是無效的!”
“有沒有效,法院說了算。”趙有才也不急,“你們現在可以走。但下次來,就不是請你們喝茶了。”
魏雨欣拉著我走了。
出了寫字樓,我腿都是軟的。
“爸,你別怕。”魏雨欣說,“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去找記者。”
“記者?”
“對,曝光他。這種放高利貸的,最怕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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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雨欣還真找了個記者。是她大學同學,在市電視臺當記者。
當天下午,記者就來了。是個小伙子,姓曹,看著挺精干。
“阿姨跟你說的情況,我剛才了解了一下。”曹記者說,“這個趙有才,我們之前也接到過舉報。說他放高利貸,暴力催收。”
“那你們為什么不曝光他?”
“證據不足。”曹記者搖頭,“那些被催收的人,都不敢作證。”
“我愿意作證。”我說。
曹記者想了想:“這樣吧,你先帶我去看看現場。你家門口被噴油漆的事,我拍下來。他說了什么威脅的話,你也錄音。”
當天晚上,曹記者扛著攝像機,把樓道里的畫面拍了下來。還去派出所了解了情況。
第二天,新聞播出來了。
標題是:“鄰居欠高利貸,要我擔保二十萬。法院查封的房子,他卻還住在里面。”
新聞里,我沒露臉。但聲音播出去了。曹記者把趙有才催收的事也爆了。
新聞一播,事情就鬧大了。
當天下午,派出所就打電話來了。說趙有才涉嫌非法放貸,已經立案調查了。
我松了口氣。可魏雨欣說,事情還沒完。
“趙有才進去了,可劉壽還在外面。”她說,“那份確認函還在他手上。他要是拿著去找你要債,你怎么辦?”
“他不會吧?”
“他都敢跟趙有才合伙,還有什么不敢的?”
果然,第二天晚上,劉壽敲響了我家的門。
我打開門,看到他站在門口。半個月不見,他蒼老了不少,頭發都白了。
“老王......”他低著頭,“我來給你道歉。”
我沒說話。
“那天的事,是我鬼迷心竅。”他聲音有點啞,“我對不起你。”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那份確認函,當著我面,撕碎了。
“以后,我不會再找你了。”
我看著那些碎紙片,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老劉......”我開口,“你欠的那些錢,怎么辦?”
“慢慢還吧。”他苦笑著,“房子賣了,能還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掙。”
他看著我,眼睛有點紅:“老王,我就求你一件事。別告訴劉強,他要知道我欠這么多錢,肯定受不了......”
我點了點頭。
他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又堵得慌。
10
劉壽的事,之后就沒再聽說了。
趙有才被抓了,他的放貸團伙也被打掉了。聽說涉案金額不小,可能要判好幾年。
我家的門口,也再沒人來鬧過。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我每天還是買菜做飯,在樓下跟老頭們下棋。只是再也沒見過劉壽。
他的門一直關著,窗簾也拉著。
有次我問老趙,劉壽去哪了。老趙說他搬走了,房子賣了,去他兒子那兒了。
我沒再問。
兩個月后,魏雨欣回省城上班了。走之前,她拉著我的手說:“爸,以后別隨便相信別人了。”
我點點頭。
“有什么事,先給我打電話。”
“好。”
她上了出租車,沖我擺擺手。我看著車走遠,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老婆的遺像。
“老伴兒,你說我是不是老了?連別人騙我都看不出來?”
照片里的人笑盈盈的,不說話。
我嘆了口氣,起身去倒水。路過茶幾的時候,看到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是魏雨欣走之前寫的:“爸,那兩萬塊錢,你別擔心。我攢夠了給你。”
我愣住了。
我從來沒跟她說過那兩萬塊錢的事。可她知道。她知道劉壽拿兩萬塊錢誘我上鉤,知道我差點因為他許諾的好處就簽字了。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天快黑了。樓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地上。
我走到窗邊,看到樓下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關上窗,拉上窗簾。
回頭看了看茶幾上攤著的賬本。上面記著我這個月的開銷:買菜三百二,水電費九十八,電話費五十......
翻了翻,發現余額還有兩千多。
我盤算著,下個月退休金發了,湊一湊,能給女兒轉過去一千。
就當是,我這個當爸的一點心意吧。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對面樓傳出來的電視聲。
忽然想到一個事:劉壽搬走后,他那個房子,不知道賣給了誰。
新鄰居搬來之前,樓道里應該會安靜一陣子。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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