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進了門我才知道,之源母親帶著的那兩個男孩,大的是他侄子,小的竟然是他的兒子!大的十歲,小的還不到兩歲。
我差點沒氣得背過氣去。不是因為忽然多出兩個與我不相干的孩子需要撫養,而是之源,居然對我隱瞞婚!
之源囁嚅著又告訴我,他哥哥幾年前在外打工時,有了相好的女人。嫂子悲痛欲絕,遠走他鄉,再無音訊,侄子一直撇在婆婆身邊。不想一年前,哥哥在工地出了事故,客死異鄉,那個讓他拋妻棄子的女人卻卷著所有撫恤金不知所蹤。
捶他打他之后,日子還要過下去。我是愛他的,總不能一直糾結于眼前的麻煩和懊惱。
這么復雜的一家子,操持起來真不容易。和婆婆的相處倒不成障礙,之源的兒子優優年紀尚小,見我便喜眉笑眼,時常與我對峙的,是侄子睿睿。大概是懾于婆婆和之源平日的說教,當著大家的面他對我低眉順眼,而每每只有我們兩人在家時,他斜視我的眼神,冰涼尖銳,完全不像十歲孩子的眼神,仿佛要直刺我的骨髓。
這眼神讓我極不舒服。我只是他的嬸嬸,又不是繼母,他沒理由對我嫉恨,好在他只是孩子。和之源聊天時偶爾忍不住談起這些,之源嘆氣,這孩子可憐,你就不與他計較課程。說不定是你多心呢!但愿是吧。
日子久些,婆婆試探著要他改口叫我媽,他自然不肯,臉憋得通紅,低著頭不肯吐出一個字。看著他的尷尬樣,我解圍地對婆婆說:“媽,您別逼孩子了,都是自家人,叫嬸叫媽一個樣。”婆婆臉上的笑容堆成了花:“也是,嬸娘嬸娘,是嬸也是娘。”我知道婆婆的心思,是怕我將來對侄子不好,希望借此擰緊我們間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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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和之源抱著優優出門。外邊的風有些涼,我想折回屋給優優拿口罩,猶豫了下,對之源說:“要不,咱帶睿睿一起去吧?”之源點點頭。
婆婆在洗手間搓洗衣服,睿睿在她身邊閑聊,兩人全然沒在意我進來。只聽睿睿說:“別說叫她媽,就是叫她嬸我都不愿意。她和害死我爸那女人一樣,都是壞人,要不是她,我叔也不會離婚!”
我怔住了,想不到在睿睿心里,我是如此惡毒的女人。我沒有驚動他們,拿了口罩悄悄退出來。
平心而論,我并沒有刻意破壞之源的家庭,可睿睿那番如劍戟般直刺我心的話卻不時響在我的耳邊。
之源剛和我交往時,正和前妻鬧得不可開交,但并未離婚。情感上的孤寂讓他把我當成紅顏知己,正因如此,紅杏出墻在先的前妻反咬一口,說他婚外戀,屬于過錯方,離婚時財產分配還吃了虧。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并不是真的那么清白無辜。
睿睿對我的態度,被我盡納心底,我還是想用溫暖去感化他。
于是,我在給優優增添玩具或衣服時,總不忘給睿睿一份。買回家的零嘴,打開包裝,便會先遞給睿睿嘗。睿睿倒不客氣,歡天喜地地接去,從不扭捏推讓。但我卻清楚地感覺到,睿睿的興高采烈里只有孩子天性里對禮物的喜愛,沒有半點對我的謝意。
那天之源前妻把優優接去玩耍,只有我和睿睿兩人在家。我在書房上網,睿睿在客廳寫字。到客廳倒水時,我扭過頭,看見睿睿在畫手抄報,似乎正為故事配圖。睿睿的畫線條明朗,表情傳神,畫的是一個孩子躲在墻角怒視著勾著男人臂膀的妖嬈女子。我忍不住說,畫得真好!
我冷不防開聲,嚇得睿睿趕緊捂住畫面。我移開他的手指,看見故事的題目是:不要搶走我爸爸!配圖里那個搶走爸爸的女人,留著長長的披肩卷發,穿著條紋裙子,竟和我彼時的打扮一模一樣!
我愴然地端起杯子轉過身。原來,任我如何待他好,都改變不了我在他心底的壞女人形象。
我對睿睿已失去信心,只是依然和往常一樣為他買吃添穿,鋪床疊被,盡嬸娘的責任。睿睿一天天大起來,不知何時,他的嘴角冒出了細細的絨毛。他于我,更加疏遠。和我照面時,要么默不做聲側身而過,要么淡淡點下頭,算是招呼。以前偶爾還會叫聲“嬸”,現在干脆用“嗯”“哎”代替。
三
結婚六年,我一直沒為之源添一男半女。雖然婆婆和之源并不介意,可我心里著急。優優一天天懂事,之源的前妻再度離異后來看孩子更加頻繁,與婆婆、之源的溝通也愈來愈多。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像個不相干的外人。
優優漸漸知道,我只是他的繼母,他的親生母親是那個經常為他更新衣服和玩具的漂亮女人。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摟著我的脖子,告訴我一些小秘密,奶聲奶氣地囑咐我:“媽媽,要保密哦。”
沒有一個屬于自己和之源的孩子,讓我對婚姻沒有安全感。每逢休息日,我都會死纏爛磨,要之源陪我去醫院做各種檢查理療。之源不勝其煩。
有段日子我感覺到身體不適,惡心無力。以為懷孕了,檢查卻被告知為乙肝。當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時,最讓我擔心的事發生了:之源以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為由,要和我離婚,與前妻復婚。一向與我相處不錯的婆婆也義無反顧地站在之源身邊。我完全崩潰。
我搬走那天,一家人各自躲在房間里沒出來。之源的前妻帶著優優和之源在書房里笑鬧。我悲愴地掂著行李出門時回望了一眼,剛好看見睿睿房間開了條門縫,探出個腦袋,伸了一下,又趕緊縮回去。
四
時間久了,我漸漸從失婚的痛苦里走出來,身體慢慢康復。我辭掉工作,與人合伙開了家房產中介信息部,對未來的生活,逐漸找回信心。
一天,以前的街坊帶著之源母親來到信息部,看見我,前婆婆羞赧地退了出去。街坊告訴我,之源復婚后,他妻子不但容不下睿睿,連老人也不肯贍養,家里整日雞飛狗跳。十八歲的睿睿氣不過,竟掂把刀與嬸子鬧起來。本打算嚇唬那女人的,卻弄巧成拙傷了人。后來女人起訴,睿睿被判刑1年半。婆婆在家里呆不下去,便央街坊陪著找個便宜房子租住。
聽完這些,我突然想起自己離開那天,門縫里探出來的小腦袋,眼里便有溫潤的液體涌出來。養個小貓小狗還有感情呢,何況是自己曾照顧六年多的孩子。
幫著介紹好房子打發走街坊后,我立刻上街買來許多零食和日用品,搭車趕到睿睿服刑的監獄。然而到了監獄大門口,我卻猶豫著該不該進去。心里來來往往的,都是睿睿年少時看我的眼神。那么個敏感的孩子,此刻看見我,會不會誤解我是在幸災樂禍呢?
最終我沒有進去,只是請管教干部轉交包裹。管教干部登記我與睿睿的關系時,我沉默了下,說,我是孩子的母親。之后每個月,我都去探望睿睿。總和第一次一樣,沒留一句話,請人轉交。
睿睿出獄那天,顫巍巍的前婆婆請我陪她去接睿睿。但怕睿睿誤會,我只把她送到門口,便先行折了回來。回到信息部不久,睿睿攙著奶奶推門而入。看見我,睿睿的眼淚如注:“嬸,我早就知道,您就是管教干警說的一直悄悄來探視我的母親。媽!兒子以前不懂事,苦了您……”
我身子一顫,眼淚不可收拾地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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